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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潮风 ...

  •   船过鬼礁时,起风了。是从对岸吹来的,裹着海腥气、冷雾和一点极淡极淡的烟味。
      楚念伊站在船头,风把她的旧衣往一个方向扯。张籍在船尾骂了一句什么。
      浪不高,可船身抖得厉害,洛川从船舱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海面,又把头缩回去了。万俟鸢坐在船边,风吹过他的指缝,带起一点极细的灰。
      “要起潮了。”孙蔽忽然说。他蹲在船底,两手按着船板。耳中的嗡声还在,可他这次是真的听见了。
      “潮从对岸来。”孙蔽补了一句。
      楚念伊看向对岸。
      雾已经淡了。对岸不再是昨天那样灰蒙蒙一片,而是一线极清楚的黑。岸上有帐,有马,有几面还没升起来的旗,斜插在沙地上。灰军服的颜色在晨雾里一块一块地露出来,像礁石上突然长出的青苔。
      是驻军,新来的驻军。
      “卫安军。这会儿能到的,只能是持恒天来的补营。”商浩存走过来,眯起眼,“这么点人,也敢往这边来。”
      “三营来的也不多。”楚念伊说。她想起当年站在校场上的自己,目光从那些灰军服上一一扫过去,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在岸上,牵着马。她的马最瘦,却立在队伍最前面。风把她的灰军服吹得紧贴在身上。她没戴帽,头发用根黑绳束得极高。身后有骑手要给她递旗,她没接。她只是继续看海,像在等这条海线自己把什么送出来。
      风把楚念伊的头发往海的方向扯,两个人都站在风里。一个在船上,一个在岸上。
      楚念伊不认识她。可她知道,这个人不会退。一个站在潮风里不拢衣领的人,不会退。
      “她是谁?”楚念伊问。
      张籍从船尾探过头,说:“你要问岸上那个?听港里人说,是从持恒天来的。领的是三百骑。到了之后就贴着岸扎下来了。”他顿了一下,“像在等船。”
      楚念伊不说话了。对岸那个身影在风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极淡的一线。她忽然觉得,这阵从对岸来的风,比身后所有的追兵都更重。
      “这船不能再往西了。”张籍说。
      楚念伊闭眼想了一息,说:“回堰港。我们的人还没上船。还有两个崽子没找到。”
      张籍皱眉:“回去?官船看见我们了。”
      “不怕,”楚念伊说,“这雾还没散尽,我们抄暗礁北面走。让他们看见一次鬼船,总比丢了人强。”
      张籍想骂。可看看楚念伊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楚念伊如果找不回那两个弟弟,就不会走。不走,他的船也得停在这儿。停了,官船再来,他更被动。不如一起回,快进快出。
      他狠狠拍了一下舵,说:“行。我跟你再疯一回。”
      洛川手里抱着半卷湿透的海图。他看看楚念伊,又看看张籍,没敢插话。楚念伊从他手里把海图抽过去,扫了一眼,又还给他,说:“别愣着。去把锚绳收好。要过暗礁了。”
      洛川“哦”了一声,缩回船舱。
      张籍哼道:“你不是一直挺会说的吗?怎么她一来,你就跟被盐腌过一样。”
      洛川在舱里伸出头回了一句:“你知道什么,人家是命里带福的,压我一头算什么。”
      张籍白了他一眼:“把你那骗人的鬼话给我收起来,别在这里糊弄人。”
      洛川不说话了。他缩回舱里,过了一会儿,又窸窸窣窣地翻出几块发潮的木片,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摆弄。那些木片泡过海水,边缘都胀得变了形,拼不成形,也合不拢。他摆一下,停一下,像在和一群不听话的棋子较劲。
      船头慢慢调转,海雾果然又厚了起来。鬼礁像几头从水底刚醒来的黑兽,在浪里时隐时现。风更冷了。楚念伊望着那片被雾吞掉的岸线,极轻地说了一句:“等着。”

      持恒天。
      鸢若风从校场回来时,太阳已经斜了。风卷着沙土,打在她的旧甲上。她走进书房,先把佩刀挂到架上。刀还没挂稳,就看见了书案上的信。信没封口,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她伸手去拿。风又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信纸吹得往桌上一滑。她按住了。
      信很短。字很不好。横不横,竖不竖,像拿刀尖在纸上戳出来的。
      “我走了。去你们最不敢去的地方。等我在那里打出名堂,再回来。若我死在外面,你也不要哭。是你先说,卫安军不养闲人。”
      鸢若风把信看完,很久没有出声。她站在书案后,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风从北窗灌进来,把案上的一支断箭推得滚了半圈。那是女儿孟冬儿时自己削的小箭。箭杆早就裂了,尾羽也只剩半片。可那支小箭没被扔掉,鸢若风一直把它压在刀架后面。鸢若风每次进来都看见它,趁无人的时候,偷偷摸那半片尾羽。
      但她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些年,她一直在用“不说”来当一个母亲;而孟冬,也一直在用“不等”来当一个女儿。
      “来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把满屋子的风都压住了。
      副将进来,她披好外氅,正往腰间挂刀。副将还没开口,鸢若风问:“小姐什么时候走的?谁给她调的兵?为什么没有人拦着?”
      副将低着头,说:“回大帅,小姐拿的是您的手令。”
      鸢若风僵住了。
      “手令是真的。”副将说,“她还说,您密令她先行一步,大军随后。此令不得外传。所以北门守官没敢拦。”
      鸢若风闭上眼睛。她想起孟冬小时候,最爱往她书房里钻。有一回她看见那孩子蹲在刀架边,用半截筷子学她擦刀。她当时还说:“以后我来当娘的亲卫。”
      鸢若风心里骂了一句死孩子。
      “她往哪条路走的?”
      “从北门走。带三百骑。前夜就动了身。”
      鸢若风没再说话。她绕过书案,朝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支断箭。
      “把能调的人全给我清出来,今夜集合,天亮前动身。谁要拦,让他来找我。”她说。
      “大帅,您这是——”
      “我现在就去神枢。”鸢若风说。她的声音像潮风一样低下去,却比风更硬,“我要觐见隐君。”
      副将不敢再问。
      这一夜,持恒天的营里没灭灯。很多人在跑,在传令,在套马。

      长守天。
      厉思昂正端起一杯凉茶。茶已经涩了。他抿了一口,看向洛悯。
      洛悯坐在对面,手里摆弄着一只铜制的小方盒。盒里装着几粒黑乎乎的东西,像散碎的火石。他拈出一粒,对着灯照了照。光从那粒东西的缝隙里漏出来,极细,像一枚还没睁开的兽眼。
      长街传来吆喝声,洛悯偏过头望。街上有个卖糖的老人牵着孙子,一高一矮,慢慢走。
      “别人孩子的命不是命,自己孩子的才是。”洛悯说,声音极轻,“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厉思昂冷笑着说:“所以你撺掇孟冬去守无岸城?鸢若风知道了,一定会杀了你?”
      窗外,那个卖糖的老人已经走远了。孙子骑在他肩上,一只脚上的鞋掉了,老人没有发现。风把那只鞋吹到路中央,没有人捡。洛悯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他的手指在铜盒盖上极慢地划了一下,像在摸一道看不见的缝。
      “那就让她来啊。”洛悯把那粒黑物放回铜盒,把盖子合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36章 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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