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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红衣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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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宾走后,曦没有动。
他躺在床上,听巡逻一圈圈绕过去。甲片声密而沉,像有人把一挂铁念珠拖在青砖上。直到后半夜,守卫换过两次班,他才坐起来。
月光斜切下来,正落在他脚下,而他在黑暗里。
床后有一口旧樟木箱,锁早锈死了,一碰就开。里面是一些旧衣,叠得整齐。最上面那件,是母亲的红色广袖裙。颜色像陈年的血落在旧缎子上,又让月光洗了很多年。袖口领口绣着极细的兰。线已起毛,有几处断了。
他把红衣摊在膝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像给死人更衣。系带,束腰,理袖。两只宽袖总往下滑,他便抽出裙上的旧衣带,把袖口束在腕上。最后散开头发。发很凉,贴在颈后,像一截黑绸。有几缕发丝贴着后颈滑下来,落在肌肤上轻而且凉,像谁用指尖从衣领里伸进来,碰了他一下。他的肩胛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然后狠狠地把头发全部甩到肩后。
曦看着地上那一片月光。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既危险又肮脏的事,可他没有别的刀了。他只有这张脸,这身红衣和一段被游宾揉了很多年的旧情。他要把这段旧情,变成一柄刀。
曦跪在月光里。
光从天上垂下来,像一匹白绫。
他低着头,发丝从肩头滑下,遮去半张脸,只露一点下颌,一点鼻梁。红衣在月色里变成极深的颜色。不是红,是黑炭里烧出的一点余烬。
游宾进来时,看见了那袭红衣。他呼吸忽然乱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他不敢叫。怕一叫,人就不见了。
他一步步走到曦面前,慢慢跪下。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脸。那脸白得没有血,没有热,像从旧梦里请出来的像。他伸出手,想碰。曦没有躲,只是慢慢抬起眼。
“游大人。”曦开口了。
游宾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见那双眼睛了,没有温,没有泪,没有旧情。只有一片极深极静的恨。像井,像海,像能把人吸进去的黑。那不是玲的眼睛。玲眼里有恨,可也软。这双眼睛,只有冷。
游宾从梦里惊醒。
“殿下这是做什么?”他压着嗓子,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
曦垂下眼眸,说:“我想母亲了。”
五个字,像五根针。游宾的呼吸停了一拍。
“可她已经死了!”游宾低吼。他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一步,离那红衣远了一点,怕再近一步就再也走不了。
曦没有看他,只极轻地“嗯”了一声。像在应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又像替“母亲”应了这个人一声迟到的回答。
游宾转身逃走,他走得太急,袖口挂住了一旁的铜灯架。灯架晃了一下,发出了极轻的“嗡”的一声。游宾没有扶。他按住那只袖口,慌张地往门外走。走到门边时,他的肩膀撞了一下门框。撞得不重,但他在门槛上站了一瞬。
没有再回头。他的脚步声像一阵急骤的雨点,一会儿就下完了。从回廊到前殿,最后连风都静了。
曦还跪着。月光已经淡了。他看着游宾踩过的那块地砖,砖面上有一点潮气。他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点了一下,凉的。然后收回手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擦完之后,他把那根手指收进袖中,握在掌心里,攥了攥。指尖还是凉的,像那点潮气已经钻进了骨头。
他忽然觉得舌尖发苦。像今晚所有的话,都在嘴里烂了。他缓缓地、极轻地咽了一下,把那股苦味咽下去。然后他才扯了一下嘴角,惨淡极了。
然后曦开始脱掉那件红衣。动作比穿时更慢,像把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从身上一片片揭下来。脱到最后一层,他停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玲的旧衣带还缠在那儿。红色的,松了一圈。他慢慢解开,衣带从腕上滑下去,落到地上,像一片被风从枝头摇落的旧花瓣。他没捡。
曦把红衣叠好,放回樟木箱。箱盖合上,像给旧梦合上眼。
今晚只是第一步。游宾不会去而复返,也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会在前殿坐一夜,会喝酒,会想自己到底看见了谁。
玲,还是曦?
梦,还是局?
回忆是毒,红颜是药。
曦把脸慢慢转向窗子。月亮已经偏了,光从窗棂上斜过去,像一把极薄的刀。他想,游宾心里那点旧情,就是他自己的刀。刀已经递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等游宾在前殿坐到天亮,等他把那壶酒喝空,等他自己走到刀口上来。
窗外的风又起了,像谁在叹气。
曦靠着墙,听自己的呼吸,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指节抵住掌心。
“母亲,这紫微宫实在太冷太黑了。从今天起,我要自己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