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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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堰港不像港口,它像一头半浸在水里的老牛。脊背露出几段黑黢黢的礁石,石缝里塞满破船板和缠成团的缆绳。海浪灌进来,带着咸腥、煤灰和死鱼的味道。海雾朦胧,看不清航向,张籍握紧了船舵,有些忐忑。
他跟洛川说:“去把舱里那批陈粮出了。再不出,就喂鱼。”
最近风声紧。遗荒洲那边打了半个月,死那么多人,神枢虽然装看不见,但海上巡船多了三成。走私客们叫苦不迭,可张籍偏挑这时候出海。他说:“越危险的时候,越没人查你。因为官船以为你不敢走。”
可结果:他遇上官船了。
那官船从雾里出来时,张籍正叫洛川升半帆。官船是条快梭,两桅,船身瘦长,像把从雾里劈出来的白刀。船头站着个年轻副官,手按船舷,另一手举旗。旗已经半举。这是要逼停。
“降帆。”张籍说。
洛川没动,他站在桅下,仰头看那面灰扑扑的旧帆,忽然眼睛一亮:“咱把那面护天军军旗挂上去,怎么样?”
张籍回头,像看一个刚从船舱里爬出来的鬼。
“他们一看是护天军的船,就以为是幽灵船。这里淹过一支护天军,全港都知道。他们怕,掉头就走了。”洛川兴奋地解释道。
张籍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说:“我让你升个帆,你倒要送我升天?洛川,你这脑子要是有一半用在你那些烂账上,咱们也不至于穷得只剩这半条命。”
洛川认真地说:“我认真的。”
张籍往船舷外啐了一口:“你哪次不是认真的?你上次还认真地说要把那批私盐换成糖,说糖比盐好卖。结果呢?下三天雨,一舱糖全化在海上,鱼都甜得翻白肚。我是跟了你这么个活霉运,才落到今天。你告诉我,真要是打起来,我还能剩几块船板?”
洛川还想说话。张籍已经走近一步,把他从桅杆边拽开。
“你给我听清楚。我走霉运,那是我的命。你走霉运,那是我的灾。你那些主意,听着轻巧,落下来是要命的。”
正说着,官船已靠上来。副官喊话,张籍回了一句魔语,对方没听懂。那副官从亲兵手里接过弩,朝船头破木桶射了一箭。箭没伤人,是最后通牒。
“放跳板。”张籍低声说。他朝洛川使眼色,洛川不动。
张籍狠狠瞪他:“去船舱,把账本和那箱明石沉了。快。这回你再用你那张嘴出主意,我把你一块沉了。”
洛川猫着腰钻舱。张籍转身,张开手,朝对方笑,笑得又苦又油,像一块泡了水的旧膏药。他指天,指船,示意船只是被风吹偏了。官船上的人不吃这套,又射三支箭来,钉在桅杆上。
就在这时,官船船身猛震了一下。不是炮,是暗礁。船尾一翘,又落下。
张籍看得真切:官船左后方水面下,一片黑色翻动,像礁石从海底长上来。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接着,一条小船从雾里斜插出来。雾在它周围忽然变慢了。
官船破开的浪涌到小船跟前,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水声忽然低下去,只一圈极细的波纹,贴着船底往外荡。那船没有打旗,没有点灯,也没有桨声。船头站着一个灰衣女人。手里没有弩,没有刀。她只是站着。雾从她身后慢慢漫过来,把她整个人衬得发灰。
官船上的副官看了一眼。
他先看见的,是那个女人的脚。她站在船头,脚下像踩着水面,又像水面自己托住了她。他眨了眨眼。雾又浓了一层。
他的脸白了。
他认得那种船。十三年前,他还是个巡船小兵,跟着老舵手走过这条线。老舵手说过,无岸城破的时候,有一支护天军从海上撤,船沉在鬼礁西边。从那以后,每年起雾的时候,就有人看见一条没有旗、没有灯的小船从雾里出来,船头站着个人,身后空荡荡的,像从海底浮上来换气。看见了,别喊,别追,别回头看。
老舵手还说:“有些船是载人的。有些船,是海自己吐出来的。”
他一直当那是吓新兵的话,直到此刻。
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海里涌起一圈黑色的礁石。就在副官凝神看雪的瞬间,拳头大的冰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副官心里一沉,朝张籍比了个退开的手势,转头说:“转向。绕出去。”
官船斜着从雾里拔出去,船尾压起一线白浪。副官始终站在船头,脸朝着楚念伊的方向。掌舵兵问了一句什么,他像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那只按着船舷的手慢慢收回来,在自己胸前极快地按了一下。
“大人,那礁……”
“不是礁。这海上,有些船,不载人。”副官说。他转过身,不再看海面。他的声音像被人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拽出来。
他挥了一下手:“全速。离开这条线。”
官船走后,雪就停了。躲在楚念伊小船里的雪芽芽和孙蔽,这时候一起探出了头。
洛川从船舱里出来,正好看见了楚念伊,说了句:“这丫头,怎么比鬼还吓人?”
楚念伊跳上张籍的船。她落脚极轻,但还是一声极短促的闷响。她看一眼桅杆上那三支箭,又看张籍。张籍靠着船舷,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洛川刚从舱里爬出来,满脸灰,腿还抖。
“是你?”张籍说。他的声音里没有喜,只有惊。
楚念伊说:“我在等你。三天了。”
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没离开船舷,手指按在船舷外沿。
从官船逼停到现在,她站得像一根绷久了的桅杆。张籍没看出来,但洛川看到了——她跳上船的那一步,右腿在袍摆下微微折了一下,像一根旧桅在风里打了个弯,又硬生生弹直。她没扶,也没看自己的腿,只是把重心慢慢挪到左脚,站得更直了些。
张籍撑着船舷直起身,眼里慢慢浮起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商人被截胡之后,重新看见对家拿出更好筹码时的那种光。
他问:“你专门在等我?你知道我走哪条线?”
“你走哪条线我不知道。”楚念伊说,“但官船走哪条线,我知道。孙蔽昨晚摸过海。这附近就这一条深水线。官船不追便罢,追了,一定从这儿过。我让孙蔽把西南那片礁脊顶了三尺。你的船吃水浅,能过去。官船吃水深,过不去。”
张籍的眉头慢慢拧起来。他这回看楚念伊,不是看神。是看一个比他还会算的人。
海风从雾里钻出来,把两人的衣摆吹得哗哗响。
洛川从旁边探过头,小声说:“那个,我们要不先把船开出这个鬼地方再聊?官船可能还会回来。”
张籍瞪了洛川一眼,洛川立刻缩回去了。
“你等我做什么?”
张籍心里有盘算,这女人比官船难缠。官船要钱要税,她怕是要船要命。
楚念伊走到桅杆下,拔出一支箭,箭杆已裂。她横在掌心,抬眼看他:“这次,找你赎旗。”
张籍站直,忽然笑了。那笑又冷又滑,眼里却多了点别的东西,亮亮的。
他说:“旗在我舱里。你用什么赎?”
楚念伊笑了一下,“不是赎,是招募。”
张籍笑得更厉害,“你想征用我的船?用抵给我的那面旗?”
楚念伊没说话,张籍也没说话。
孙蔽划着小船,轻轻撞了一下张籍的大船,雪芽芽站在孙蔽的肩膀上,张开叶子,像准备再下一场雪。
楚念伊对他们说:“一边等着,安静些。”
张籍思忖了一下,“我不接受征召。”
楚念伊的眉头沉了下来。
张籍又说:“但我愿为朋友效劳。”
楚念伊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分别时张籍说过的话言犹在耳,“钱会贬值,但意义不会”,她知道张籍有他的信条和意义。
张籍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朝楚念伊拱了拱手。
“张籍。籍籍无名的籍。幸会!”
洛川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就是嘴硬心软。这个人一辈子没出过名,所以也不怕死。”
张籍不悦地瞪了洛川一眼,然后偏了偏头。洛川心领神会,立刻钻回船舱。
过了一会儿,洛川抱着一个油布包出来。布包不大,外面被海盐渍得发白。张籍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楚念伊:“拿好。它在我舱里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
这时一艘快船驶来,万俟鸢从快船上跳了过来。他看见张籍,愣了一下,说:“三年前,我三哥从你这儿走了一批黑矿。那矿是真的,但秤是假的。”
张籍的笑容僵了僵。他扫了万俟鸢一眼,用脚把一卷缆绳踢开,不咸不淡地说:“所以呢?你今天想替你三哥把秤找回来?”
万俟鸢没说话。他慢慢把脸转向海面。风刮过来,又干又冷,他眯了一下眼。
“不想。”他说,“我三哥已经死了。”
他们不该是互相揭底的人。
海雾更厚了。张籍站到船头,看官船消失的方向,说:“这港不能待了。官船看见我们的脸。最迟三天,港上就来查船。”他转身看楚念伊,“你的人会修船吗?”
楚念伊点头。
张籍说:“让他们上船吧。往南走,过鬼礁,再往西。那里有座废灯塔,旁边能靠。”他停了一下,“到了那儿,谁都不认识我们。”
楚念伊又点了一下头,向海面挥手,示意大家上来。
洛川凑近楚念伊,说:“风雨同舟,半路携行。你和你的兵,都要被我们带着走偏了。”
楚念伊笑了一下,“命早就把咱们拴在一处了。”
洛川笑着钻进了船舱,楚念伊则看向西南。
海雾像一堵慢慢移动的灰墙。楚念伊看不见灯塔,只看见风推着雾,像推着一群没有脚的魂。
万俟鸢走到船尾坐下,几个护天军老兵在快船上收缆,没有人说话。
楚念伊忽然问商浩存:“风风和皎皎,有消息吗?”
商浩存刚上船,正把湿了的披风往船舷外拧。他停了一下,说:“没有。”
他把披风重新披上,又补了一句,“在港里问过了。”
楚念伊没说话。她盯着船后的海雾,像要从雾里看出两个瘦小的影子。
雪芽芽缩进一只破瓦罐里,这时探出一片卷着的叶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楚念伊低头看它。那个瓦罐是孙蔽在集星镇一户空院子里找来的,罐口缺了一角,孙蔽用自己身上的土和了一小团泥,把缺口补上了。泥干之后,裂开细小的纹,像一张极小的、正在慢慢合拢的蛛网。
芽芽说:“风风哥说,等哥回来。”
她的声音轻得像雾。
楚念伊把手伸进瓦罐,用指尖抚了一下芽芽的叶背。叶子很凉,像雪的温度。
“他们会回来的。一个那么会装饿,一个那么会装瞎。这样的人,不容易死。”楚念伊说。
芽芽把叶子卷了卷,贴住她的手腕。楚念伊收回手,对商浩存说:“到了灯塔,派人回集星镇方向找。活要见人,死要见——”
她没说完。海风忽然大起来,像把最后那个字卷走了。商浩存点头,没再问。
船舱里,有人在补帆。孙蔽坐在船底,两手按着船板。他能感觉到海下面的礁脊还热着,像刚刚从地底挤出来的一根骨头。他把手收回来,十指发抖。
洛川从旁边走过,顺手把一卷湿缆绳抛到船尾,嘴里嚷嚷了一句什么。孙蔽没听清。他只看见洛川的嘴在动,声音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他慢了半拍,才从洛川的口型里看出,他说的是:“坐稳了,要过鬼礁。”
孙蔽点点头,没有应声。他把两只发抖的手慢慢插回袖子里。风从船舷外灌进来,耳朵里那股嗡嗡声像极细的盐粒在耳道里滚来滚去。他偏了偏头,想把那些盐粒倒出来。没有用。
张籍从舱里翻出一块发霉的糖姜,问楚念伊吃不吃。
楚念伊说:“我不吃甜的。”
张籍说:“巧了,这姜是咸的。”
楚念伊接过来,嚼了一口。很咸,很辣。像海风,像命。她皱了一下眉。
张籍说:“难吃吧?”
楚念伊说:“难吃。”
张籍说:“难吃就对了。这块姜比我岁数都大。”
洛川在旁边接了一句:“怪不得这么苦。”
张籍说:“你再说话,我把你丢下去喂鱼。”
洛川嘿嘿笑,不说话了。
张籍走到船尾,把舵往南一打,说:“走。先过鬼礁。”
船动了。海雾从船舷两侧慢慢分过去,像被船头劈开的一条灰色长道。
楚念伊站在船头,那面旧旗叠在怀里。她望着西南,什么也不说。只是用那只还绑着伤布的手,慢慢把旗角塞进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