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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归笼 ...

  •   于观走后的第九天,院子里的海棠落尽了。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和碎瓣,一遍一遍地拍打廊柱。
      曦坐在廊下,看着池塘。
      水面已经脏了。花瓣沉到水底,泡得发黑,和淤泥混成一片。有几条鱼还在,瘦得像几片会动的落叶。
      他看得有些出神。于闪闪已经三天没出来了。她的病又重了,昨夜咳了半宿,今早才勉强睡了。侍从去请医官,被拦在门口。拦人的是唐穆的人。他们现在进出这院子,比从前坦然多了。脚步声很重,腰刀也不摘。 曦都看在眼里。
      他想,快了。

      游宾是在黄昏时来的,没有借唐穆的仪仗。他穿着一身极普通的深灰袍子,头发半散。守在院外的几个侍卫见到他,都低下头,退到两旁。他进来,先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池子,然后在曦身后站住了。
      “这院子,败了。”游宾说。
      曦听得出来,他的呼吸已经变了,又轻又慢,像一条正贴着猎物游动的蛇。
      曦从掌心拈起几片枯叶,撒进水里。枯叶在水面转了两圈,没沉,还飘着。
      游宾的脸在暮色里半明半暗,像被什么慢慢吞掉了一半。他伸出手,悬在曦的脸侧,停了一息。两根手指极轻地托起曦的下颌,把他低垂的脸一点一点抬起来。那动作轻得可怕,像在摆正一件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易碎品。
      他看着曦的眼睛,看了很久,像在端详一株花最脆弱的瓣尖。
      “这双眼睛愤恨、不甘。”他笑着,声音极低,像说给自己听,“但又温柔,迷人。和你母亲一样。”
      曦没有动。他任游宾捏着。身体很软,呼吸很浅。整个人像一枝被抽去了刺的茎,垂着,却不折断。他看起来像一只已经不会挣扎的鸟。
      “殿下。”游宾松开手,站起来。他的影子把曦整个罩住了。
      “玩够了,该回宫了。”他说。
      曦抬起头,问:“于观呢?”
      “死了。”游宾说。
      曦没有动。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慢慢把脸转回池塘的方向。
      水面上的花瓣已经沉得差不多了,只剩两三片还浮着,边缘发黑,像被谁用火烧过。他看了一会儿,才极轻地“哦”了一声,那声音像风从喉咙里漏出来一样。
      游宾盯着他的后颈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不信?”
      曦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把手里剩下的枯叶捏碎了。碎叶从指缝间掉下去,落在石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游宾转过身看着曦,目光深而凉,像一潭被月光照穿的死水。
      “等回了宫,我会让这海棠花,开得更久更艳,连冬天都开。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游宾温柔地说。
      他要把这花,重新养回紫微宫。
      曦点了一下头,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他走到门边,又回头说:“我换身衣服,再回宫。”
      游宾没说话,他看着曦走进屋子,很有耐心地等。
      门关上了,暮色一下挤进院子,把整个别院都泡成了灰蓝色。风还在吹,池塘里的死水,被吹起一点极细的纹。那枝躺在地上的海棠,花瓣在风里轻轻动了动,像一只被折断了脚的红蝶,还想再飞一次。
      曦在屋里没有点灯。他站在黑暗中,把寝衣脱下来,叠好,又取出一件叠得整齐的外袍。袍子是于观让人做的,料子很软。他穿上,把腰间布带仔细系好。然后他蹲下去,在床脚边摸索了一阵。手指触到了什么,他停了一下,把它拿起来。那东西不大,约莫拇指粗细,三寸来长,一头有些钝,一头细而扁,像半截断了门闩。他用布条把它慢慢裹起来,裹得极紧,直到外面摸不出棱角。过了片刻,他站起来,把它塞进靴筒。靴筒很窄,他调整了一下,又抬脚,用靴尖轻轻点了点地。不硌脚。
      他又走到枕边,从下面摸出一根东西。是绳子,旧窗钩上解下来的,有一股极淡的铁腥气。他把它一圈一圈绕在左腕上,最后用袖口遮住。
      做完这些,他站在门后,闭了一下眼。他想,自己这一走,大概就回不来了。
      最后,他还是走了出去。
      门开了,曦走了出来。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重新梳过。月光从云后漏下来,照在苍白的脸上,像一捧从雪地里掘出来的骨。
      经过闪闪房前时,曦的脚步慢了半拍。
      那扇窗关着,窗纸透出一点极弱的灯色,像一片快要燃尽的鱼鳞。里面没有声音,连咳嗽都没有。他站在那儿,侧过头,用耳朵极轻地贴了一下窗框。窗框是凉的,凉得他半边脸都木了。他听了片刻,里面安静得让人害怕。窗纸突然动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用嘴吹了一口气。
      游宾还站在院中,看见他出来,眼底极快地闪了一下。
      “走吧,殿下。”游宾说。他侧过身子,让出门口。曦没看他。
      风吹过来,带着池塘里的腥气。曦踩过那枝地上的海棠,花瓣在鞋底碎成了几片。
      游宾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他跟在曦身后,朝门外走去。
      门外,一辆黑色的马车停着。没有纹饰,没有灯。像一口放在夜色里的棺材。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游宾掀开车帘,让曦坐进去。
      曦坐了进去,游宾站在车旁,对车夫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也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动了。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很沉很闷的响,像要把石板慢慢碾碎。
      别院在身后一点点退远。池水,残花,旧窗,焦黑的海棠,全都被夜色收走了。
      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游宾在他旁边坐着,呼吸很轻,很近,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耳后,一寸一寸地凉下去。他不动,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弯到不能再弯,却还死死抓着地面。
      而紫微宫,正像一个张开的巨口,在远处,慢慢等着他进来。

      于观是在从持恒天返回的途中遇刺的,就在行程过半的时候。
      不是追兵,是刺客。
      两个人,都穿着神枢信差的衣服。一个在前,假意问路。一个在后,从马背后闪出来。于观当时正下马取水。他看见前头那人嘴唇在动,却听不见声。风太大。他眯了一下眼。就这一下,刀来了。
      刀从他左肋下三寸处擦过去,带起一片衣角。于观侧身,一脚踢在来人腕上。刀飞了。可第二刀紧跟着从背后过来。他听到风声时,已经来不及全躲。刀尖划破后肩,血一下子涌出来。他扑出去,在地上滚了半圈。背上的药囊掉下来。药囊里的瓶瓶罐罐滚进草里,碎了两三只。他顾不上。他站起来,往马边跑。马惊了,往前窜。他一把抓住缰绳,翻身上去。整个人是斜的,后肩的血顺着马鞍往下流。他伏在马背上,朝北边官道狂奔。
      那两个刺客没有追。他们站在原处,看他逃。像看一只被射中了翅膀、还没落地的雁。其中一个弯腰捡起了于观掉在地上的药囊,在手里掂了掂。那药囊旧得发亮,囊口系着的红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挂在了路边的树杈上。药囊在风里慢慢晃,像一个被吊在半空的小人。
      于观知道,那两个刺客,不是来杀他的,是来赶他的。他们让他逃。他逃了,才会死得像个逃犯。杀在官道上,会留下口舌。死在荒原里,才像被逼死的败将。这一刀,是唐穆递的。递得极准。十三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给别人递了一把刀……
      于观没有回头。他把缰绳攥得更紧了些。
      不知道跑了多远。于观的左眼被汗和血糊住了,只看得见半条路。风从耳边过去,像钝刀。他不能停,他不敢停。
      前面还有路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他只能往前。
      没有侍从,没有卫队,没有守正仪仗。只有一个丢了药囊的于观和一个正在马背上慢慢变冷的于观。
      他的后肩已经没了知觉,整条左臂像浸在冰水里。那匹马的呼吸也急促起来,马颈上的鬃毛被血和汗粘成一绺一绺。他能感觉到,这畜生也在怕。
      他们就这样,一起在黑夜里,像两块被风吹在一起的破布,朝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方向飘去。
      不知逃了多久,马已经快跑不动了。于观把脸埋在马颈上。
      血还在流,风还在吹,夜色浓得看不见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章 归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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