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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破瓮 ...

  •   大军后半夜拔营。没有火,没有号,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出发前,楚念伊把将士们叫到碉楼下。
      “雀尾集最要命的,是瓮城。人进去,四面墙,头顶全是弓箭手。外门一关,就是一口井。掉进去,出不来。”她说,“但是这口井,我们要自己跳。”
      她看向凌破。凌破靠在墙根,正用油布擦他的钩刀。只有一只胳膊,擦刀的动作却慢得吓人,像给刀喂最后一口热油。
      “凌叔,你爬西墙北角上去。记住,不是上去杀人。上去放火。火要烧得大,大到城墙上的弓手看不见城下,大到内门的守军不敢开门出来,大到乌素达以为城里先着了火。你烧得越狠,他们越不敢动。”楚念伊说。
      凌破点头。他不用说话,他知道那个时机。他爬过很多城,杀过很多人,点过很多火。火最好的时候,是在敌人刚刚把弓拉满,正准备松手的那一刻。那一刻,人最不想动。
      “火起,乌素达会先顾火,城头弓箭手会先顾自己,内门守军会先看火势。这中间,会有一段极短的时间,那是我们取胜的时机。”
      楚念伊转向万俟鸢,“所有人都以为别人在动,没人会往墙根看。火越大,墙根越黑。”
      万俟鸢站在人群最边上。斗篷压着头,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他听完,没有说话。他想起少年时代那场雨,墙根下那条水沟和第七块砖。
      “万俟鸢,你钻过去,从里面把内门打开。内门一开,我们就赢了。”楚念伊说。
      秦九命插嘴:“我什么时候上?”
      “你等西天火起。从缓坡往上冲。不是往里杀,是往里赶。把外门外的魔兵全往城下推。城上的人分不清内外,弓箭手就不知道射谁。越乱,你越不要停。”楚念伊说,“还有,降者不杀。雀尾集里很多兵,他们不是魔都的人。他们只是领粮的。领粮的人,会投降。”
      秦九命点了一下头。商浩存站在阴影里,忽然说:“我留守集星镇。乌素察和万俟鸢都走了,城里几百降兵,没个老人压不住。”
      楚念伊点头说了一声“好”,便和大家一起出发了。
      走之前,商浩存拉住她提醒道:“小心万俟鸢,他的三个哥哥可是死在我们手上。”
      楚念伊深深吸进一口气,看着那个黑夜中披着斗篷的背影,说:“一个守城的将,败是命,降是立场。他没降,他和我们一样,想从一场失败里,找到一条可以继续走的路。”
      商浩存沉默了很久,眼睛和夜色一样黑沉,他朝楚念伊骑的那匹马的屁股拍了一下,说了声“平安回来”。

      送信的人先走。
      那是个瘦小魔兵,一条胳膊吊在脖子上,脸灰得厉害,像块在灶台边放了太久的旧砖。他怀里揣着乌素察写的信。楚念伊没让他看。她只把信交给他,说:“亲手交给乌素达。他说什么,你答什么。别多嘴。送完就出城,往北跑。跑得越远越好。”
      小兵点头,把信往怀里一揣,转身跑进了黑暗。
      乌素达接到信时,已经过了子时。他站在内门城楼上,黑披风被风吹得猎猎响。亲兵把那个送信的魔兵押上来。小兵跪在地上,浑身是土,嘴唇干得裂了血口。乌素达拆信。风大,信纸在手里哗哗响,像一只被捉住翅膀的蛾子。
      达儿:
      叔为流寇所掳,今夜陕(挟)叔同来,意在工(攻)城。将计就计,可开外门,放皮(彼)入瓮。待皮(彼)尽入,关门射杀。勿以叔为念。
      乌素达看了两遍。信很短,每个字他都认得。叔叔的字,软。可这信里的意思,一点不软。
      “你怎么跑出来的?”乌素达双指夹着信,问道。
      “大人诈降,流寇不疑。大人特命小的前来通风。”
      乌素达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他看着这个送信的小兵,挥手让他下去。然后他抬头看北边。天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副将凑上来,低声问:“大人,乌素察大人怎么说?”
      乌素达走到垛口边,手按在短弓上,轻轻拨了一下弓弦。弦在夜风里“嗡”了一声。
      “我叔说,今晚他会带寇来袭城。”他说,“他让我开外门放他们进来,等他们进来,关门射杀。”
      副将愣了一下:“那……乌素察大人自己呢?”
      乌素达偏过头,看了副将一眼,副将立刻不说话了。
      乌素达望着黑沉沉的北方,像在自言自语:“我叔叔这个人,最会给自己留后路。可信里,没给自己留。”
      他转过身,往城下走。走到一半,回头对副将说:“开外门。把人放进来。一个都别拦。”
      副将追了两步:“内门呢?”
      “内门不开。”乌素达说,“让叔叔在瓮城里,先把戏看完。”

      万俟鸢和乌素察到城下时,月亮正好从云后露出来。西墙很旧,城墙下是片缓坡,坡上全是碎石。月色一照,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牙。
      城上有人喝问,乌素察仰起脸。火光从城头扫下,照见他半张脸。城上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乌素达出现了。黑披风,短弓,像只收了翅膀的乌鸦。
      “叔叔。”乌素达的声音清而冷,“您回来得比军报还快。”
      乌素察没下马,只仰头应了一句:“信收到了?”
      “收到了。”乌素达说,“叔叔的字,还是那么没力气。”
      乌素察说:“被俘之后,手一直抖。”
      乌素达笑了。他抬起手,往下一挥:“开外门。”
      外门开了。两扇铁包木的门向里打开,像一具石兽张开了嘴。
      万俟鸢跟着乌素察进了瓮城。四面高墙,火把插满墙头,亮得能把人骨头照穿。外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那声音很沉,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记闷锤。
      万俟鸢盯着内门左侧那段墙看,有片墙根凹进去一块,像被小孩用石头掏过。他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随大哥来过雀尾集。也是这个门。
      那天下雨,他蹲在墙根下躲雨。墙根下有一条水沟,铁栏是松的。大哥说:“这墙比城还老。墙根下那条沟,整个城的水都从那儿出去。”
      万俟鸢想起来了,他胸口猛地热了一下,像少年时代那场雨隔着许多年又浇回来,只是雨变成了火。
      凌破的火,就在这时候烧起来了。
      西墙北角,草堆被浇了油。风一卷,火舌像活了一样顺着墙根往上蹿,从箭棚烧到马厩,从马厩烧到城头的木梯。城头弓手刚把弓拉满,火苗就蹿到了他们脚下。有人松了手,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有人扔了弓,往后退。火把和人影混在一起,城墙上像突然多出了一百个乱跳的影子。
      凌破站在火里。他的钩刀没用来杀人。他先用刀尖挑翻了一整桶火油。油泼下去,火跟着油走,像一条烧红的蛇,顺着墙缝一直爬到了内门上方。接着,他把垛口下那排油灯全扫了下去。灯落在地上,碎了,火苗溅起来,落在墙根。万俟鸢面前那段墙,被火照得极亮。可墙根下的水沟,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火越大,墙根越黑。
      万俟鸢动了。他掀掉斗篷,光着一只胳膊,贴着墙根爬过去。第七块砖!
      他用肩一撞。砖是虚的。半截墙根塌了个洞。铁栏锈透了,他用短匕一撬,整个栏口裂开。不是一条路,是一个口子。黑黢黢的,往外冒着陈年的水腥气。
      他回头,朝外门方向喊了一句:“这边!内城水井房!”
      喊完,他整个人钻了进去。泥水没到肩膀。他咬着短匕的柄,两只手抓住内门的铁链往上爬。铁链上全是冰凉的油。他爬一步,滑半步。泥水和血混在一起,滴进下面的黑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内门,从里面开了。
      万俟鸢用短匕砍断最后一节链子,用肩膀顶开门闩。门开了一道缝。外面的护天军老兵像水一样涌进来。内门城楼上的守军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提刀往下冲,但已经晚了。涌进来的人太多了。他们从内城冲向中街,从井房杀向粮仓。雀尾集的内城,像被人从喉咙里伸进一只手,攥住了心脏。
      乌素达还在城头,火已经咬上了他的黑披风。凌破单膝跪在女墙边,那半截空袖管全被血浸透。乌素达手里只剩半截弓。他抬头,看见万俟鸢从内门里冲出来,浑身是泥和血。万俟鸢从地上捡起一截断矛,朝城头冲来。
      他跑起来的时候,脚底像踩着自己少年时代那场雨。他冲上城头,乌素达还没站稳,他就扑了上去。扑上去之前,他叫了一声:“阿达。”
      乌素达愣了一下。就这一下,万俟鸢已扑上去了。两个人从城头栽下去。半空里,万俟鸢听见风在耳边炸。他忽然想起大哥,想起大哥穿着这件旧衣,站在城墙上的样子。他当时想:如果有一天要死,也要从城上死下去。
      但他没有死。他摔在一堆半湿的乱草上。左臂像断了,热辣辣地疼。乌素达压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万俟鸢偏过头,看见那截断矛还插在乌素达的肋下。他忽然笑了,喉咙里全是腥气。
      他想,原来杀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原来把自己也一起往死里摔,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然后他看见乌素达的嘴角。乌素达的嘴角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像小时候在墙根下躲雨时,乌素达把半块饼塞进嘴里,吃得嘴角全是渣。现在乌素达死了,嘴角全是血。
      万俟鸢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自己满是泥血的手。他忽然想不起,那年雨停之后,是谁先站起来,拉了谁一把。

      城外,秦九命带着人从缓坡上冲了上来。西天已经红透。他按楚念伊说的,不往里杀,只往里赶。逃出来的魔兵被从北边兜过来,像羊一样被往城下赶。中街是条直道,两边的房子高,人一进去就散不开。秦九命带人堵住两头,不冲,只放箭。有些兵扔了刀,抱着头蹲在墙根。有些还在跑,跑着跑着就倒下去。有人在喊“降者不杀”,声音洪亮而沙哑,在浓烟里传得很远。
      乌素察一直站在内门旁边。他没拔刀,也没躲。箭矢从他耳边擦过去,他连眼都没眨。有魔兵从他身边逃过,撞在他左肩上,他身子歪了一下,又站直了。有人认出他,喊了一声“大人”,他也没应。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万俟鸢撞开墙根,看着凌破从城头往下杀,看着秦九命从缓坡上兜过来。像在看一场雨。
      雀尾集被攻破的那一刻,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嘴里出来,很快就散了。像他守了半辈子的这座城,本来就只是一口气。
      一个年轻魔兵抱着一卷军报,从北门方向跑过来,看见乌素察,像看见了最后一块能靠的墙。乌素察没有拔刀。他看了那卷军报一眼,侧过身,说:“走北门。别回头。也别再让我看见你。”
      那魔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敢。他踉跄着跑过乌素察身边,带起一小股风。军报的一角从怀里露出来,在火光里一闪,像一页被风翻动的旧账。
      乌素察没有看他跑远。他朝中街走。风吹散了他肩上的灰,像在替他掸掉最后一点旧身份。

      楚念伊在城外半里处。她身后只有戚风风和二十名新兵。她看见西天火起,听见城里杀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退下去。她知道会赢。从乌素达说出“开外门”三个字的时候,她就知道会赢。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跑回来,喊:“万俟鸢和乌素达一起从城头跳下去了!”
      楚念伊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问:“活着吗?”
      传令兵摇头。
      她没再说话。她拔刀,朝身后的人说:“进城。从西面插过去。直接去城墙根。”
      戚风风已经迈出了两步。楚念伊叫住他:“去看一眼,活要见人。”
      戚风风带着几个人,绕过一截着火的马厩,又跳过几具躺在地上的尸体,在一段半塌的墙基下面,看见了万俟鸢。他坐在一片焦黑的草堆上,怀里抱着半截断矛。浑身是血,脸上黑得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一个年轻新兵想过去扶他,被他用肩膀撞开。
      “别碰我。我能走。”
      戚风风站住了。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万俟鸢抬头看他,说:“北门还没开。你去。”
      戚风风掉头就跑。他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万俟鸢已经自己站起来了,左臂软软地垂着。他没有向城外走,他朝内城走。
      戚风风跑过一截着火的马厩时,正好撞上从北面赶来的传令兵。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喘着气说:“去告诉我姐——人活着。”
      传令兵点点头,转身往城门外跑。戚风风继续朝北门跑去,火光在他身后一截一截地矮下去。
      天快亮时,城里的火被压下去大半。西门城楼上,护天军的旗已经插起来了。
      中街上,雪芽芽趴在孙蔽肩上,用叶子轻轻扫着地上的火星。每扫过一处,就冒起一小股青烟。孙蔽用手把没烧尽的炭块拨到路边。城西的火油桶被流矢射穿了,油从桶眼里一滴一滴往外渗,若不赶紧把沿路的火星清掉,风一吹,能烧掉半条街。两个孩子没有说话,但很默契,像在一起做了很久这样的事。
      秦九命在打扫瓮城时,从一具魔兵尸体下面捡到那半封信。信已经被血浸透,字全糊了,只有最底下乌素察按上去的半枚指印还看得清。秦九命把它拿给楚念伊看。楚念伊说,烧了吧。
      秦九命把信丢进了西门外的火堆。火舌一卷,纸就缩成了小小一团,像一只被烧掉了翅膀的蛾子。万俟鸢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火。他忽然想,那封信上,乌素察写错的那些字,大概是再也改不回来了。
      楚念伊看见了万俟鸢,万俟鸢也看见楚念伊,他说:“北门那边,跑了几个。”
      楚念伊说:“我知道。”
      然后又说:“你不该跳。”
      万俟鸢笑了一下:“我不跳,乌素达也会拖着我一起下。我先下的手,省得他选。”
      他偏过头,看着西门方向那堆正在熄灭的火。火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一小片霞。
      楚念伊没再说话。
      城外极远处,有一小股烟尘,正贴着地平线往东去。那烟很细,但极直,像一根铁线,正一点一点朝雀尾集的方向量过来。烟尘里偶尔翻出几个极小的亮点,忽明忽灭。不是火星,是甲片在日出下的反光。
      从那个方向,快马到城下,用不了一天。
      城墙上,护天军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像在说: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30章 破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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