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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罗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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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俟鸢去地牢前,楚念伊叫住了他。
“他一定会问你我大哥怎么死的。”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你就说,死在城门下,没闭眼。”
万俟鸢看着她。她的脸陷在碉楼投下的阴影里,眼睛却比火把还亮。万俟鸢很疑惑,但还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地牢。
地牢很潮,石阶上长着发黑的苔。
万俟鸢扶着墙慢慢往下走。他穿着大哥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的旧里衣。地牢口漏下来的风吹在那露在外面的腕骨上,冷得他整条胳膊都没有知觉。
乌素察闭着眼,但万俟鸢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从极慢极浅,忽然压了一下。他醒着。
万俟鸢站住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木栅,墙角在滴水。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铁链在地面上偶尔摩擦出的细响。
万俟鸢没说话。乌素察也没有。
万俟鸢的腿开始发麻,他以为这一趟会以沉默结束。于是,他转过身,朝石阶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乌素察的声音。“你的衣领,破了。”
万俟鸢的脚步定住了。
乌素察的眼睛张开一条缝,露出的光,在黑牢里极亮。他看的不是万俟鸢的脸,是那件衣服,那个领口上摞在一起的补丁。
“你大哥的衣服,不适合你。”他说。
“可……我没有别的衣服。”万俟鸢有些手足无措。
乌素察从喉咙里滚出极低的一声笑。他偏过头,后脑勺抵着墙,眼睛又闭上了。
“你大哥那个人,最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你穿他的衣服,他知道了,会在下面骂你。”说到“下面”两个字,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万俟鸢说:“我大哥死在城门下。”
乌素察闭上眼,像没听见。
万俟鸢又说:“没闭眼。”
这一句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水滴声盖过去。说完之后,他的喉咙紧了一下,像吞进去一小块碎瓷。地牢的寒气从脚底漫上来,他感觉自己的牙齿在轻轻打战,但他忍住了。
乌素察的眼睛忽然全睁开了。他猛地转过头,盯着万俟鸢。右手向腰间摸去,但那里是空的,刀不在。手停在腰间,五指慢慢蜷起,又慢慢松开。他张了张嘴,像要问一句什么,又被那半句话噎住了。最后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谁……替他合的?”
万俟鸢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手被地牢的寒气冻得发青,像刚从坟土里伸出来。
“你走吧。”乌素察说。声音像断了线的珠子,滚到地上,散成一片。
万俟鸢没动,他忽然说:“你带来的八百人,只活下来两成。”
乌素察靠在墙根,胸口极慢地起伏着,没说话。
万俟鸢等了一会儿,转身朝外走。他走到石阶转角处,忽然听见乌素察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我死的时候,记得给我合上眼睛。”
万俟鸢脚步一顿。他在这片潮湿的黑暗里,又站了很短的一瞬。
水还在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响,像在头顶炸了。他继续往上走,走到有风的地方,才觉得脚底有了一点温度。
地牢口的光扑在脸上,他忽然弯下腰,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呕出来。胃里是空的,喉咙里只有地牢深处带上来的潮气,又苦又涩。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撑着膝盖,被晨光照得发白。然而就是这只手,刚刚把一个死人从坟里牵了出来,还替那个死人,跟乌素察喝了一碗酒。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直起身。风把他额角的冷汗吹干了,皮肤绷得发紧。
楚念伊站在风口,像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万俟鸢踉跄地走到她身侧。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楚念伊问:“你说了吗?”
万俟鸢点头。
楚念伊没再问,抬起头,看天上那几颗被云遮去大半的星子。
她在心里想:一个连人死相都挂在心上的人,不会真降。
“你以后别去见他。”停了停,她又说,“除非他先求你。”
万俟鸢没应。但他知道,她从来不说没用的话。
三天后,乌素察要见万俟鸢。
这三天里,乌素察几乎没有吃东西。送饭的老兵每次下去,都把碗端进去,又原样端上来。只有水少了几口。第四天早上,老兵上来传话,说那人想喝酒。
苏皎皎正在院子里把缴来的箭杆往麻袋里塞,听见了,笑着骂了一句:“这老东西,还摆上谱了。饭不吃,倒想喝酒。”
秦九命也在一旁搭腔,说给他两坛马尿,让他灌个够。
楚念伊走过来。她看了一眼老兵端上来的空碗——碗里的饭已经干成了一层硬壳。她顿了顿,像在确认一个早已料到的转折。
“给他一壶。”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卷着一片干叶子从箭杆堆上翻过去。
苏皎皎不笑了:“真给啊?”
楚念伊说:“给他壶酒,他就有面子了。有面子的人,才会张嘴说话。否则你架着刀,他吐出来的也只是牙。”
万俟鸢下去之前,楚念伊把他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很小,黑乎乎的,像半截烧剩的灯芯。那是乌素察画的雀尾集阴沟图。楚念伊折了一角,塞进万俟鸢手心。
“只漏给他看一点。”
万俟鸢低头看着掌心那半片发黑的纸角,像托着一块烧焦的蛇皮。他低声问:“这……是哪条沟?”
“你不需要知道。”楚念伊说,“他自己会认出来。”
“他若是要我的命呢?”
“那你就把命给他。他不会要。”
万俟鸢把纸角攥住,转身走了。
万俟鸢进了牢房,乌素察笑了一下。那笑浮在脸上,像风里的残烛,虚虚地晃。
万俟鸢在地上摆上一壶酒,两只碗,然后坐下。
乌素察要给他倒酒,铁链太短,手腕几次提不起壶。万俟鸢伸手,把壶从他手里拿过来,稳稳地满上了。乌素察盯着那碗酒,忽然问:“你们去雀尾集,走哪条路?”
万俟鸢从袖中摸出那半片纸角,放在桌面上。那黑糊糊的一小块,像从地图上撕下来的一片旧皮。乌素察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图,那是他画的。他画的时候就知道,这图不全。可万俟鸢拿出这半角时,他还是心里一沉。
万俟鸢把纸角按在手心下,没有翻开。乌素察的目光跟着那半片纸角落到桌面上,像被线牵住。他的手指动了动,像要朝那纸角伸过去,但铁链只响了一下,手又停回原处。
“这图,”乌素察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刮出来的,“谁让你拿来的?”
万俟鸢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乌素察的眼睛,那里面极快地闪过的一丝惊疑。然后他反问:“你不认得了?”
乌素察没接话。他盯着万俟鸢按在纸角上的那只手,目光越来越重。万俟鸢把纸角往前推了半寸,烛火跳了一下,照出纸角边缘那个极细的断口。乌素察认得那个断口。那是他自己用指甲掐出来的。他画图时,在阴沟尽头掐过一下,为了试纸的厚度。
他的后颈忽然一阵发凉。
他原本想等打下集星镇,回头修雀尾集的墙,才画的这张阴沟图。没想到自己被俘了,这半片纸角落在了楚念伊的手里。
乌素察慢慢抬起眼,看万俟鸢。万俟鸢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片被冻住的水,风吹过去,连波纹都没有。
“她让你来的。”乌素察肯定地说。
万俟鸢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慢慢地把纸角收回来,重新缩进袖中。乌素察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直到那纸角完全消失在袖口。他忽然觉得很冷,但这地牢明明没有风。
万俟鸢说:“她说雀尾她一定会打下来,但将军你不会是败将,你是降将。”
乌素察瞳孔微缩。
这时候两人都清楚,在魔域,败、降、俘,都是一样的结局。
乌素察端起碗,把酒一口闷了。酒水顺着下巴滴进衣襟。
乌素察开始算,算雀尾集到集星镇的路,算魔都的军令到哪儿了,算乌素达那小子能不能撑过下一次攻城,算自己如果死在这里,有没有人替他收尸。
他想起那封信。七个“走”字,笔笔上翘。他当场就数了出来,却还是带了八百人进门。因为他疑的是信,不是人——他赌万俟鸢还是那个在酒宴上拿筷子敲碗边的孩子。
他赌错了。
地牢的水还在滴。
乌素察又想起很多年前那场酒宴,万俟骜拍着他的肩膀说,四兄弟守四门,铁桶一般。
可万俟骜死了,死不瞑目。但乌素察,想活。
“给我笔纸,我给雀尾的侄儿,写一封信。”
万俟鸢把纸推过去。乌素察提笔之前,又说了一句:“你别在旁边站着。你站着,我写不出来。”
万俟鸢退后两步,背过身去。他听见笔落纸上的声音。很轻,像老鼠啃木头。
信写完了。乌素察把笔搁在碗沿上,用指尖将纸推给万俟鸢。他说:“剩下的,我到城下跟乌素达说。”
万俟鸢把信收进怀里。他低头看着乌素察,乌素察抬头看他。
万俟鸢说:“我哥要是还活着,会比我更早杀了你。”
乌素察笑了。笑得撕心裂肺,像一头被自己吐出来的火烫伤了的老兽。
“你大哥要是在,”乌素察说,“根本轮不到我坐在这儿写信。他会亲率三千骑,踩平这些流寇。”
万俟鸢没有反驳。他转身,往石阶上走。走到一半,他听见乌素察在身后低声唱了一句很老的魔歌。听不清词,像从泥里传出来的调子。万俟鸢的脚忽然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石阶上,听那调子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浮起来,又一点一点落下去。很多年前,大哥带他去雀尾集的酒宴,乌素察喝到兴头上,就唱过这一句。那时他觉得难听,拿筷子在碗边敲。乌素察还笑他。现在这调子从地底升起来,像在送他一程。
他没有听完,继续往上走。到地面时,天已经灰了。
楚念伊站在北门城墙上,正把护天军旗重新绑紧。风吹得旗面拉成一面满弓。
万俟鸢走上去,站到她身侧,把那半封信递过去。楚念伊没拆开。
万俟鸢说:“他以为你们还打不进雀尾集。”
“但他这封信,值半座城。”楚念伊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望向北边,“剩下半座,我们自己取。”
万俟鸢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反复咀嚼那个“我们”。
风把旗绳吹得咯吱响。万俟鸢看见旗角在风里扑打,像一只被绑住半边翅膀的海鹰。他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面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