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君》博君一冷笑

31、第31章 守灯

　　于观走后，府里的药开始减了。
　　守正留了方子，交代每三日减一分，减到入冬，就停。管家照方子抓药，煎出来的汤一次比一次浅，一次比一次苦。苦到后来，舌尖发麻。麻到后来，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曦的夜，开始变长。
　　从前疯着的时候，夜是一整块黑布，蒙头盖下来，中间没有缝。现在布上有缝了。一条一条，全是亮的。他躺在缝底下，看得见自己的手，看得见帐顶的纹路，看得见很多他不想看的东西。
　　比如他记起了一件小事，很小的一件事。
　　紫微宫的冬天很冷，母亲抱着一盆炭进来，放在他床边。炭是新烧的，红得很干净。她蹲下来替他掖被角，手很冷，碰到他脸的时候，缩了一下。他记得那炭火的暖和母亲手的温。
　　后来他被于观送去了本未天读书，与母亲相见的机会少了。回来时，总是看见母亲坐在榻上缝小鞋子，那是个小虎头鞋，太小，不是给自己做的。
　　曦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嚎叫声。服侍的人弯着腰在窗下听动静，都不敢进去。
　　因为隐君还疯着。
　　唐穆的人隔三差五就来。这一回来的不是游宾，是两个穿灰袍的文书，带着天宪阁的印，说是奉命录隐君的起居。管家拦在廊下，他们就把印举起来。管家让开了。
　　文书在院里站了半日。曦在池边喂鱼，鱼浮上来，又沉下去。他数着鱼，数错了两次，就重新数。文书记：隐君神志未复，痴态如旧，喂鱼自午至暮。
　　天黑他们才走。走前，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曦一眼，像看一件还没定价的东西。
　　曦把最后一粒鱼食丢进水里。水面动了一下，就平了。
　　他想，鱼比他识相。鱼从来不吃到饱。
　　药减到后来，闪闪来的次数也少了。她最后一次来，是傍晚，没进院，就站在门口的日影和阴影的交界线上，朝里看了很久。曦背对着门，没有回头。他听见她跟管家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脚步声就远了，轻得像叶子落在水上。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就数府里的灯。
　　正门两盏，角门各一盏，廊下四盏，守夜人的提灯巡着走，不算。西跨院那间药庐还有一盏，亮到三更，是管家在替他熬明日的药。他一盏一盏数过去，数到最后，目光停在自己窗前那盏上。
　　灯芯爆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远的一辆囚车。车里的男孩那年低着头，车上恍恍惚惚地晃着这样一盏灯——隔着人堆，隔着石块和唾骂。但曦像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
　　现在轮到他吃药了。一碗一碗喝下去，也是先苦，后麻，最后什么味道都没有。
　　可是喝着喝着，布上的缝越来越多了。亮的地方，比从前多。他想，这大概就是那个女孩当时给他的东西——不是糖，是缝。黑布上的第一道缝。
　　又过了几日，府里添了岗。廊下多了两个生面孔，走路带铁声。管家熬药的时候，手抖了两次，药洒在炉沿上，滋滋地响。
　　曦没有问。他照旧午时喂鱼，痴痴地数，数错了就重新数。文书再来，他喂得比上次更慢。
　　只有那天夜里，他数灯的时候，多了一盏。
　　正门檐下，不知何时挂了一盏新的灯，比别的都亮，照着门前的长街。灯下没有人。可那灯的样子，不像照明，像等。
　　等谁回来，或者，等谁进门。
　　曦看着那盏灯，看了半夜。
　　他想：要等到那盏灯灭，才知道答案。
　　那就让它亮着。我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