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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逆战 ...

  •   信是第二天一早万俟鸢在碉楼里写的。
      他坐在窗前,纸铺在案上,笔拿在手里。楚念伊没让人盯着他,只在门口放了个老兵。老兵不识字,只看人。万俟鸢在窗前坐了很久,看窗外那棵树。风停了,叶子落光了,只剩一些细瘦的枝。
      他蘸了墨,开始写。
      写到“粮”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字。墨在纸上慢慢往外晕开,像一滴落到雪地里的灰。他想起大哥说过:“你的字,要有点骨气。”他闭了一下眼,把笔提起来,在那个字上多描了一笔。不重,不轻,刚好压住该有的那一捺。
      写完信,他把它放在桌上。墨还没干,他坐着等墨干。墨干了,他把信折好,交给门外的老兵。老兵接过来,没多话。
      万俟鸢走回西街那间小院,把门关上,靠在墙上。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他鞋面上。
      他想,这封信,楚念伊看不出来,但乌素察可能会看出来。
      此后,万俟鸢每天清早都会去北门城墙上站一会儿。
      他不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坐在垛口后面的石阶上,看官道。官道从北面的荒山里钻出来,直直地伸向城门,像一条被人扔在灰色大地上面的旧绳子。风大的时候,能看见官道上的尘土扬起来,像有马队经过。每次他都踮起脚来看,但每一次,都只是一阵风。
      有天夜里,他听见马蹄声,翻身起来,鞋都穿反了。他跑到门边,才听出那是城里的巡逻队。马蹄声从西街过去,又折回来,渐渐远了。他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脚背上,照出几道旧疤。他低头看了看,回屋把鞋脱了,再也睡不着。
      他每天都在等乌素察来。不是怕他来,是怕他来得太迟。

      乌素察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马厩里看一匹新买的青骢马。信使从集星镇来,骑了半天的马,满脸是汗。乌素察收了信,没立刻拆开看。他先让人把信使领去吃饭,自己回到军帐,把信摊在灯下,看了两遍。
      信是万俟鸢的字,他认得。这字软,像没骨头。可信里的口气不像万俟鸢。那种从字缝里漏出来的不耐烦,是万俟骜的。乌素察把信翻过来,看封口。火漆印完整,集星镇的军印,错不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很多年前,在雀尾集喝酒,万俟鸢喝多了,在酒单背面签收过一车草料。乌素察当时扫过一眼。他记得那字写得轻,写得飘。尤其是写“走”字底的字时,最后一笔总要往上翘,像一只想飞又飞不起来的鸟。
      那封信里有七个“走”字。乌素察数了,七个。
      他让人把万俟鸢从前签收过的粮草单子全找出来。自己在灯下对到后半夜。天亮时,他把侄子乌素达叫来,只交代了一句:“那封信有假。城里有问题。”
      乌素达问:“先探一探?”
      乌素察说:“探什么探?反倒叫他们察觉了。打,将计就计。”

      乌素察来的时候,是在第五天夜里。
      楚念伊站在碉楼里,听见凌破从北面城墙上发出警报,她抓起蝉翼箔就往外走。商浩存已经站在碉楼门口,脸被夜风吹得发青。
      “他从北面绕过来了。城北山道上的暗哨,被他全摸了。”商浩存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仍然沉稳。
      楚念伊的瞳孔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应是:万俟鸢的信被人看出了破绽。第二反应是:东门。
      她的布置全在南门,东门只有孙蔽翻了的半块地。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东面城墙已传来了喊杀声。
      “救火!救火!”有人在喊,是城门洞里自己人的声音,接着就是马蹄声,像一锅沸水从山上倾倒下来,直往东门灌。
      楚念伊连下三道令。
      第一道:戚风风带所有能动的年轻新兵去东门。
      第二道:苏皎皎封住南门门洞,不准任何人进出。
      第三道:秦九命把西街的松脂和火油全部推到东街。
      但比命令更快的,是乌素察的马。东门城洞的守卫少,先头的马队一冲就散了。乌素察让一半骑兵守在门外,一半进城。进城的那一半又分成两股:一股沿东街直插十字街口,一股贴着南墙根往粮仓方向绕。
      马蹄踩在地上,没有陷。孙蔽只翻软了南门到十字街口的地面,东街还硬着。乌素察的骑兵像一把刀,顺着这条没被处理过的街道,直插城心。而南墙根那股,则是刀背上的锯齿——不打正面,只抄后路。
      楚念伊在碉楼下截住了他们。
      她的身边没几个人。秦九命的人还在路上,商浩存留在东门,凌破守在北门。楚念伊现在只有一个人,一把刀,还有一群从未见过骑兵冲城的百姓。但他们还是扑了上来。有人拿着菜刀,有人搬着石头,有人赤手空拳从巷口冲出来,去推那些已经跑不动的马。一个断了胳膊的奴隶用身体撞向马腿,被马踢出去,滚了好几圈,又爬起来。楚念伊就在人缝里挥刀。她从马肚子下面钻过去,从人堆里杀出来。
      但很快她便发现不对。乌素察的主力明明在东街,可西边粮仓方向也起了火。那火不大,烧得很有章法,像有人在墙根下垫了草,浇了油,只等风来。粮仓外围的几个百姓拎着桶去扑,刚走近,墙后突然冲出几个伏兵,把他们全砍翻在井台边。
      “粮仓有伏兵!”有人喊了一嗓子。
      楚念伊飞快地往粮仓方向看了一眼。火势还在墙根下,没有上房,也没有进仓。乌素察要的是乱,不是烧。他想用粮仓逼她分兵,把人从十字街口调开。她不能分。
      “传话给苏皎皎。”她对身边一个半大孩子说,“带他的人去粮仓。不是救火,是围。把粮仓外边三个巷口全部封住,只留西边那个。等乌素察的伏兵从里面出来,从西边放他们走,其余的全堵。”
      那孩子听完,扭头就跑,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楚念伊继续往东街深处压。她知道,只要粮仓不乱,乌素察的暗手就白下。等他发现派去粮仓的人全被堵在里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赌命。
      然后她看见苏皎皎从东街南侧的夹道里窜出来,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降兵。苏皎皎没往她这边来,他带着人直接朝西边去了。跑过街口时,他偏过头,对楚念伊比了一个极快的手势。那是矿洞里干活时用的手势,意思是:门关好了。
      楚念伊没笑。她的刀还在往下滴血,但她心里松了半寸。
      东门方向忽然轰的一声,火光大起。商浩存带人把东门的粮车全推倒,浇上火油,堵死了门洞。火势借着风,从门洞里往外卷,把守在城外的骑兵和马匹一起逼退。那火封死了东门。
      戚风风从侧巷杀出来时,手里握着一根从房梁上拆下来的长竹竿。竹竿前端绑着半截断矛,是他在巷口捡的。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新兵,手里都拿着竹竿、铁锹、削尖了的木棍。
      他没有直接带人冲上去。东街太窄,两侧是仓库高墙,骑兵进了这段巷子,转不了弯,掉不了头,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冲。但马一旦冲起来,两边的人反而好打。他等的就是他们冲。
      “别挡正面!往两边散!贴着墙根走!”戚风风压低嗓子,声音又细又尖,在喊杀声里像一根绷到极点的铁丝,“马过来了,就捅蹄子。捅完就跑,把路让开,让他们撞!”
      他自己先动了。人贴在北墙根,竹竿斜伸出去,从一匹马的左后蹄关节处捅进去。马一个踉跄,背上的骑兵朝前栽出去。马还没倒,后面那匹就撞上来了。两匹马在窄巷里挤成一团,铁蹄在石板上打滑,踢得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旁边两个新兵学着他的样子,从另一侧一左一右往马腿上扫。第三个新兵不敢上,缩在墙根直发抖。戚风风冲过去,一脚踢在他后腰上:“你想死,就躲!想活,就捅!”
      那新兵踉跄着爬起来,闭着眼把竹竿朝前乱戳,正好戳进一匹惊马的前腿弯里。马轰然跪下,把背上的骑兵压在了肚皮底下。那骑兵还在动,挣扎着想从马身下爬出来。几个百姓从门后冲出来,用石头往他手上砸。砸了两下,那手就不动了。
      “东街让出来!”戚风风一边捅一边喊,“让他们往里挤!把中街口让开!”
      风风带着这些新兵从东街两侧的夹道里进进出出,像一群在墙缝里钻来钻去的蝎子。乌素察的骑兵被捅得阵脚大乱,有马跪了,有人摔了,后面的马刹不住,踩着前面的人继续冲。东街越冲越窄,最后全挤在中街口。
      戚风风靠着墙根喘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根竹竿。竹竿断了一截,上面全是泥和血。他把它攥得更紧了一点。
      孙蔽从南街赶来时,赤着脚跑在烧软的地面上,脚下不断有沙石从砖缝里溅起来。他跑到东街口,往下一按。整片东街的路面像被抽掉了骨头,软了下去。马蹄一陷,人一摔,火就漫过去。
      混乱中,乌素察的马已经瘸了,左前腿不知什么时候被一截断矛戳了个窟窿。他骑在马上,脸上被浓烟熏得发黑,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亲兵,步子全乱了,刀尖在石板路上拖出火星。
      退到西街口的时候,他勒了一下马。
      西街没有火,没有泥,也没有溃兵。只有一个人站在街心——楚念伊。
      她比他先一步等在那里,站得极稳。左臂的黑布已经散开,血从旧伤里渗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滴。
      乌素察回头看了一眼西门的方向。城门还开着,火还没有烧过去。如果他转身,跑过西街,出西门,外面就是荒山。可他没跑。
      “你比我想的聪明一点。”楚念伊说。
      “是你太信万俟鸢了,他到底还是万俟家的人。”乌素察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焦味。然后他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三个亲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想拦他,被他用刀背拍开了手。
      “都走。”乌素察说,“回雀尾集,告诉乌素达,城东有软泥,攻城别走正门。”
      亲兵们没动,乌素察也不看他们,只是往楚念伊的方向走去。他走出两步,一个亲兵突然追上来,拽他的甲。乌素察回手就是一刀,刀锋贴着亲兵的手指削过去,没伤到人,却把那人逼退了。
      “走。”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
      这一次亲兵们跑了。他们沿着西街跑向城门,像三个被夜色吞掉的黑点。乌素察没有回头。
      乌素察走到楚念伊面前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弯刀横在身前。
      楚念伊迎上去。弯刀劈下来,蝉翼箔没有硬接。她侧身让过刀锋,整个人从乌素察的右侧滑过去,刀刃顺着他的刀身往上一刮,发出一声极尖利的摩擦声。乌素察变招极快,手腕一翻,刀柄朝她的太阳穴砸来。楚念伊向后仰去,那一击擦着她的鼻尖扫过。她借势半蹲,蝉翼箔横削,刀锋切开了他腰侧的皮甲,没入血肉极浅。
      乌素察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有看伤,反而笑了。他忽然把弯刀往地上一插,从靴筒里抽出短刀,朝她掷去。短刀擦着楚念伊的左肩飞过去,带起一蓬血雾。楚念伊迎着刀冲上去。蝉翼箔在乌素察的右肩上划开一道极细的口子。
      乌素察半跪下去。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短刀已经不在手里。楚念伊上前一步,刀背压住他的后颈,把他往地里按。
      乌素察在泥里喘气。他的脸陷在泥浆中,却还在笑。那笑从泥里冒出来,像一头将死之兽的最后一口热气。
      “你赢不了。”他说,“我来了,魔都就知道了。他们会派雷峙,派卓延年,派真正能碾碎你骨头的人来。”
      “那也不是现在。”楚念伊说。
      她抬刀,刀背往上一翻,砸在乌素察的后脑。他倒了下去。
      楚念伊按住还在淌血的左臂,抬头看天。东方已经起了薄薄的晨光。
      她没死,城没丢。
      南墙根下蹲着一个新兵,是戚风风从矿场带回来的,她记得那张脸,颧骨上有颗黑痣。那新兵蹲着,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抱着自己的肚子。楚念伊走过去,发现她抱着的不是肚子,是一截被马刀削断的竹竿。竹竿和肚子一起被削开了。她想叫医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孩子朝她咧了一下嘴,像在说“没事”,然后慢慢歪倒下去。
      火光还在烧,照出东街上横七竖八的身影。有马,有人。有些是乌素察的,有些不是。
      城还在。但城里少了一些人。那些少掉的人,今天早上还喝过她的粥。

      乌素察被押下去的时候经过万俟鸢的小院。他看见花墙内熟悉的身影,忽然停了一下。两个押送的老兵立刻按紧了刀柄,以为他要跑。乌素察甩了一下肩膀,把一只押在他肩上的手甩开,然后朝那扇旧门走了一步。
      门板很薄,门缝里渗着一点极暗的烛光。乌素察看着那道门缝,笑了。
      “老四。”他喊,“我进东门的时候,还赌你会在北门给我留条路。没想到,你是真的把自家兄弟的路,一条一条堵死了。”
      门里没有声音。只有烛光晃了一下,像被人碰倒了什么。
      乌素察更乐了。他偏了偏头,用那只被烟熏肿的眼睛更近地凑向门缝。老兵想拉他,被他一把耸开。他凑到最近处,几乎贴着门板,声音低了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
      “你大哥要是看见你这样,会把你从族谱里刨出来。刨出来,再踩两脚,然后把你塞回你娘的肚子里,让你重新死一回。”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像完成了一件极快意的事。
      门里静了很久。
      乌素察的笑一点一点从脸上褪下去,像一件旧袍子被风剥了色。然后他转身,任老兵把他押走。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拖着地,在身后的碎石路上划出一道断续的线。
      万俟鸢坐在门后,背靠着门板。外面杀声震天,火光照到他的门缝里,一闪一闪。乌素察的话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刮着他心头的肉。
      门被打开了,楚念伊站在门口。她的军服上又是血,又是泥。左臂上绑着一块新撕下来的黑布,血已经把这布又浸透了。她的眼睛比昨夜更亮,像火把还没灭,又添了新柴。她看着万俟鸢,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信,乌素察没信。”她说。
      万俟鸢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他只是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然后在楚念伊面前跪了下去。他跪得很直,头微微低着。
      “我没有告密,”他说,“但乌素察……太了解我了。”
      楚念伊没说话。
      万俟鸢继续道:“他不是不信那封信。他是不信我。”
      两个人之间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秦九命粗粝的嗓门,他在街上分派人手。晨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把万俟鸢跪着的影子拉得极长。
      “你起来。”楚念伊说。
      万俟鸢没动。
      “起来。”她又说,这一声里多了一点什么。万俟鸢听出来了。不是疼,不是恨,是别的。
      她说:“我有话问你。”
      万俟鸢抬起头。
      “乌素察从东门进来,这个方向,城里只有不到一百人。”楚念伊看着他,“如果他没有从信里看出问题,按原计划从南门进,你会不会在最后一刻,给他递消息?”
      万俟鸢看着楚念伊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说:“会。”
      楚念伊没有拔刀,也没有骂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就再帮我做一件事。”她说,“乌素察没死,我留了他一命,他还有用。你去告诉他,集星镇没丢,他带来的八百人,只活下来两成。问他还想不想再打。问他,雀尾集还要不要。”
      万俟鸢没有立刻回答,楚念伊也不催。她走到门边,背对着他,把左臂上松开的黑布重新勒紧。血从布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腕滴在门槛上。
      “你不用劝他。”她说,“你只要站在他面前,让他看看你,让他自己想一想,万俟家的老四,怎么会站在我这边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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