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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砺锋 ...

  •   戚风风睡在下铺,中铺是孙呆呆,上铺是苏皎皎。
      当孙呆呆爬上中铺的时候,戚风风终于明白苏皎皎为什么会那么笑了。
      “呆呆,你睡觉怎么还掉土渣啊?”
      土屑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戚风风的面颊上,头发里,甚至他张开的嘴里。戚风风气愤地吐了一嘴的土灰。
      呆呆不好意思地转过身,然后整个床铺都在抖。原来是苏皎皎在上铺笑得不行。
      忍不了!
      戚风风把苏皎皎从上铺拉下来,拖到门外打了一架。
      回来后,苏皎皎灰头土脸,老老实实地睡回了下铺,戚风风敲了敲孙呆呆,指挥道:“睡上铺去。”
      “什么?”苏皎皎一脸不可置信。
      孙呆呆睡上铺,土灰像雪一样飘落,戚风风拿手挡,挡也挡不住。
      “呆呆,你睡了吗?”戚风风问。
      没人回答。
      “我去,睡着了,他倒是能睡个安稳觉。”戚风风有些气。
      “切,你倒是让他睡下铺啊,真是服了。”苏皎皎说。
      “让他睡下铺?不!”戚风风勾头看向苏皎皎,“我就是要拉你一起吃土灰。”
      “那希望明天不要被他埋了。”苏皎皎侧过身子睡。
      戚风风看着随着床摇晃而不断落下来的土,喃喃自语:“呆呆一直掉土渣,是不是缺水?”
      苏皎皎把被子一蒙,回了一句:“千万别注水,土还好处理,要是水多了,就是掉泥巴了,到时候糊你一脸。”
      戚风风恍然大悟,“是哦。”
      安静了一会儿。孙呆呆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又落下一阵土灰。戚风风用手挡了挡,没骂。他听见苏皎皎在下铺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矿上的人,都睡不惯床。”
      戚风风没有接话,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他想起那些窑洞里的铁栏,矿渣。那里没有床,只有人和人挤在一起的热气。他忽然觉得,有土落下来,也挺好。
      不一会儿,上铺和下铺都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戚风风看着床板缝隙里掉下来的灰,想起了锅炉里冷掉的灰。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烧剩的煤渣,那是他和皎皎在炉膛里捡到的。其他的煤都烧成了灰,只有这一块还在,像一个结晶。
      戚风风侧过身子,眼泪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夜深人静,没有人发现他在哭。
      戚风风轻声对着煤块,喊了一声:“娘。”

      第二天清早,苏皎皎醒得最早。他起了床,看了一眼自己上铺和上上铺的兄弟。
      孙呆呆还在睡。戚风风蜷着身子,脸上有一道窄窄的印子,从眼角一直干到下巴。
      苏皎皎没说话,轻手轻脚地给他们掖了掖被子,然后拉开门闩,出去打水。
      天刚擦亮,井台边上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一个老妇人抱着陶罐,看见苏皎皎走过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苏皎皎没在意,把桶往井口一放,摇着轱辘把水打上来。水倒在木盆里,溅出来几滴,落在干裂的石板上,渗进去就不见了。苏皎皎吐掉嘴里嚼了一夜的草根,拎着水往回走。
      回到宿舍,两人还没起,苏皎皎把毛巾打湿了,搭在戚风风床头。
      门外,秦九命把破锣挂到了中街的树上,第一声锣还没有敲,已经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等那碗热粥。
      城,快醒了。
      集星镇占下后的第三天,城里的秩序开始成形。
      被解放的奴隶们分成了营队,按年龄和伤势编组。能上城墙的上城墙,能搬石头的搬石头,能做饭的进了灶房。秦九命不知从哪翻出一面破锣,挂在中街的树上,到点就敲,敲得震天响。老百姓一开始听见锣声就躲,后来发现锣响之后就有热粥分,也就慢慢敢出门了。
      商浩存把这叫“立规矩”。楚念伊没说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套比什么旗都管用。人要看见日子还能过,才愿意把自己当成这座城的人。
      西街的医帐外排了长队。雪芽芽卷着一把把草药往桌案上递。她的叶尖已经磨出了黄边,却还在动。戚风风带着伤在人群里来回跑,帮人抬门板,搬药箱。苏皎皎则在东街,带着一队人重新修整被烧坏的屋墙,时不时和身边的降兵们讲两句魔族笑话。那些人低头干活,偶尔咧一下嘴。
      楚念伊从他们中间走过,没说话。她知道,这种松是刚出锅的粥,热腾,但经不起风。她必须把这座城的骨架搭好,在魔族反扑之前。
      西门的城墙上,凌破正带人加固垛口。楚念伊爬上城头,看见远处山脊上还燃着几处烟堆。那是商浩存留下的疑兵,没撤,但柴已经快烧完了。再烧下去,不用敌人来,自己先露了怯。她让人把烟堆再加三倍,火点得更高。烟越多,敌人的探子就越拿不准城里到底有多少人。
      “商叔,你派人往北边打探了吗?”楚念伊问。
      “打探了。”商浩存正从台阶上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画的图,“北面官道三十里内,没有大部队行动的痕迹。我让三队人跑到了五十里外。那儿有个废弃的驿站,水井里还能打出清水。东边有条河,水浅,能过马。西边是荒山,地势复杂。就南边最麻烦——出了南门再走二十里,是一大片平整的洼地,没遮没掩。魔族要是打过来,十有八九走南边。”
      楚念伊展开地图,看了很久,问:“如果魔族来的不止一万人呢?”
      商浩存沉思了一下,说:“那就不是守不守得住了,是能守几天。”
      楚念伊没说话。她把地图折起来,放进怀里,又往北门走。北门临着悬崖,风大得能把人推个趔趄。她在城垛边站定,望着北面莽莽群山。群山尽头是矿区。矿区的煤可以烧,矿石可以筑墙,但人不能一直靠煤和矿活着。粮只够二十天,省着点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
      她不能让城里的百姓跟着她一起等死。可是她也清楚,这些人是自己跟着她站起来的。她现在转身,他们连做鬼都找不到一个靠着的墙。
      天快黑的时候,秦九命把那面破锣又敲了一回。这一次不是分粥,是收工。城里的声音慢慢沉下去,火把 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楚念伊把几个主要将领叫到碉楼里,万俟鸢也在。他没有坐在桌前,只站在角落,身上的衣服还算干净,手腕上没了绑绳,却一直垂在身侧,像不知道往哪儿放。没人与他说话,他也不看任何人。
      “万俟鸢。”楚念伊唤了一声。万俟鸢抬起头,那双眼睛空得厉害,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脊骨,只剩下一点还能站着的力气。
      “魔族会来多少人,走哪条路,主将是谁。”楚念伊问得极直接。万俟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像从城西的民房里被风吹过来的,响了一下就停了。万俟鸢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
      楚念伊看到了他的反应,把面前的一碗水,慢慢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水是今天早上从北井打上来的。”她说,“喝吧。”
      万俟鸢看着那碗水。水面上浮着一粒极小的灰,像什么东西烧剩的碎末。过了很久,他伸出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襟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掉在地上。
      “魔都不会来。”他说。
      一屋子人都看向他。万俟鸢咽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间屋里。
      “集星镇北边,还有三个屯兵站。最近的一个在雀尾集,驻军四千,统领是乌素察。出了事,他会最先知道。”万俟鸢顿了顿,“雀尾集的兵是地方军,没有万俟家的装备好,但胜在骑兵多,来得快。不过骑兵攻城,使不上劲。”
      “那他会不会来?”秦九命问。
      万俟鸢看向他,眼里有一丝极淡的活气,像被风吹了一下又灭了的火星。
      “乌素察最怕担责。集星镇丢了,他第一个该来。但他会等魔都的军令。军令到了,他才动。至于魔都,最快也要十几日。慢的话,一个月。”
      他说完,忽然低下头。他想起酒桌上,大哥夸赞乌素察是雀尾集最聪明的人,散了席却私下告诉他,那人也是最怕死的。
      万俟鸢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墙壁上。他又想起很久以前四兄弟在雀尾集喝酒的情景。那天大哥也在,乌素察坐在对面,脸喝得通红,把酒杯往桌上一磕,说四兄弟守四门,铁桶一般。那天他只觉得吵。三个哥哥,一个在笑,一个在劝,一个站在门边擦刀。现在没有人吵了。
      万俟鸢抬起头,看向楚念伊。楚念伊正好也在看他,目光交汇的一瞬,万俟鸢迅速移开了目光。
      “那他会等?”商浩存说。
      “会等。”万俟鸢说,“但等他来了,就不是一个人了。他会把所有责任推给逃出去的人,把集星镇说得固若金汤,然后请求调兵。魔都那边,一旦发兵,就不止四千。他们会调一支真正能打仗的过来。可能是雷峙的飞骑,也可能是卓延年的重甲军。雷峙的飞骑从不留活口,卓延年的重甲军不骑马,但追你的时候像墙在走。”
      “他们怎么打?”楚念伊问。
      “会围城。他们不会急着打。他们有粮、有兵、有时间。他们会把你困死在城里。一个月,两个月,直到城里连一只老鼠都不剩。”
      屋里静了下来。窗外风声呜呜,像在给这座刚易手的城唱一支没有词的挽歌。秦九命没说话,只往炉子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一响,溅在万俟鸢脚边。万俟鸢低头看了看,没躲。
      “这城怎么守?”商浩存问。
      楚念伊没有立刻答。她看着万俟鸢,像要从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再看出一点别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万俟鸢,你家四兄弟里,你最小。你哥哥们让你守北门,北门最险,你哥哥信你。现在城没了,你活着。如果他们还活着,你猜他们希望你做什么?”
      万俟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别开眼,看向窗外的黑夜,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希望我死。”他说。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
      楚念伊把蝉翼箔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把刀上。
      “你不是我们的人。”楚念伊说,“但你现在站在这里,穿着我们的衣服,吃着我们的粮。我不把你当降将看。我把你当一条命看。这条命,是你自己保下来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既然保下来了,就用。”
      万俟鸢慢慢转过头,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几下,像有话卡在嗓子眼里。但最后他只发出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嗯。”
      “我要你给乌素察写一封信。”楚念伊说,“告诉他,集星镇还在控制之下,万俟骜将军率部击退了来袭的流寇,但万俟骜本人受了重伤,城中粮草被烧了六成,兵员折损过半,急需粮草和军械。所以请乌素察大人速拨一批补给,从雀尾集转过来,派自己信任的军官押送。”
      商浩存蹙起眉。秦九命直接笑出了声:“你让这小子写信?这不明摆着把人往城里引吗?”
      楚念伊没理会他。万俟鸢的手还在抖。但这一次,他慢慢地把手按在了桌上,按住了自己发抖的指节。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楚念伊转向众人,说:“至于魔都的大军,我们不能等他们到了再想。我们要在这座城里,再打一仗。不是守,是引。不是等在城里挨困,是让该进来的人进来,让该出去的人出去。”
      “什么意思?”凌破问。
      楚念伊把地图在桌上摊开,指向集星镇南门外那片洼地:“如果魔族大军沿南边来,第一件事就是在城外扎营。他们会以为,城里的我们是惊弓之鸟,会紧闭城门死守。但我们不关,我们大开城门。我们把城里布置成一座空营,把所有兵力拆成几队,布置在城墙、巷道、碉楼、地底。魔军进来之后,发现城里没有人。等他们散开,在街道上停下来等命令的时候,我们从四面合上来。”
      “空城计?”秦九命眯起眼。
      “空城是让人不敢进来。”楚念伊说,“我们是拿自己的城,做一□□棺材。他们若进来了,就得像钻进蛇肚子里的老鼠,跑不出去。”
      她顿了一下,指尖在南门外那片洼地上停住,然后把指尖移到南门,沿着那条入城的路缓缓划进去,穿过南街,停在十字街口。那里画着碉楼的位置,笔迹很重,像一枚钉在城心的铁钉。
      城不空。全是刀。
      戚风风的手动了一下。他隔着衣服,按了按怀里的那块煤渣。万俟鸢忽然打了一个很小的寒战。他把那只还在发抖的手,从桌面边上缩回了自己膝上,攥住了膝头的布。
      但屋里没有人接话,只有炉火里的柴在响。
      楚念伊看向孙蔽:“孙蔽,把从南门到十字街口的地面,变成半陷不陷的泥地。骑兵进去,陷;步兵进去,也陷。但是要留几条让人快速通过的硬道,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
      孙蔽抱着双膝蹲在角落,听见叫自己,抬起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好。但是我能变的地方,不会太大。”
      “只要南门和东门附近两块。西街和北墙不用动。”楚念伊说,“你的力气要留着,后面更要用。”
      她又转向戚风风:“风风,你带人把城里的火油、松脂、碎陶片都收上来。陶片铺在泥地里,人踩上去,脚底先碎。等他们脱鞋,泥就进去。雪芽芽的雪要提前下一场,把地面冻得不软不硬。敌人踩上去,分不清哪儿实哪儿陷。这个分寸,芽芽,你来调。”
      雪芽芽从孙蔽肩头跳起来,叶子绷直了,像行了一个极认真的军礼。
      苏皎皎忽然放下手里的炭笔,笑道:“我去把万俟鸢的信送出去,顺便在城外多绕几圈,让乌素察的人看见‘集星镇还在’的样子。”他说着,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万俟鸢。
      “行。”楚念伊说,“只有一个要求:乌素察生疑,你就回来。别死在外面。”
      天边白起来了。南面那片洼地还浸在灰蓝色的晨霭里,像一盆冷水。风从城垛上擦过,把落叶带出去很远。
      走出碉楼的时候,楚念伊低了一下头,忽然发现自己的鞋带上沾着一小块泥。她弯腰,用拇指把泥擦掉。那泥是孙呆呆从矿场带回来的,暗红色的,里面有细碎的铁砂。她搓了搓手指。泥干了,像一层洗不掉的锈。
      远处有几缕烟,轻,直,在晨光里慢慢地长。
      像狼烟,也像炊烟。楚念伊轻轻吐了一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7章 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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