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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半夜不睡觉 赵春兰犹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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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春兰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嫂子急了:“妹子,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可马虎不得,莺儿是我们看着她长大的,哪里舍得她吃苦,你别为了些虚无缥缈的名声害了孩子啊。”
“我本不想在背后嚼人舌根,但吴三娘说的那些话在我看来都是放屁,南边是什么地方,我们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莺儿的郎君咱们好好给她寻摸,要是过不了我们这些叔叔婶婶这一关,就甭想娶咱们丫头!大槐巷里住看的可都是莺儿的靠山!”
赵春兰又是感动又是忧虑,如果可以她何尝不想再把人多留两年,可是偏偏她娘家那边不消停啊。
赵春兰愁眉苦脸,要是没有整顿这一档子事,大槐巷里互相都是兄弟,娘家那些个没皮没脸的还真不敢明目张胆地闹上门来,可现在家里的男人都出门去了,剩下一群妇孺,到时候她怕闹起来大丫吃亏,这年头长辈天然就是压着小辈一头。
只可惜家里的糟心事她一时半会张不开嘴。
姚莺全然不知她娘为了她愁白了头发,一想到没人再逼着她去和杨少爷见面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几百斤的重担,带着姚蔷玩耍了一阵,又烧水帮她洗了个澡才抱着香喷喷的妹妹心满意足地躺进了被窝里。
等姚蔷轻轻的呼噜声响起,姚莺却睁开了眼睛,翻来覆去都难以入睡。
白日里那卷破败的草席一次次从她脑海里闪过。
青灰色的衣角,手指的薄茧——应该是杨家的下人。
被随意丢出来——也许是卖身,也许是家中艰难被父母所卖,死后才无人收殓。
不,那你和无关,不要多管闲事,杨家的事不是一个小老百姓能插手的。
如果,没有人管,那她就只能变成荒郊野外的一缕孤魂,连死也不得安宁。
还没吃够亏吗?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公子,一个不高兴就可以要了你的命。
可人死如灯灭,那个女孩都已经死了,还不能放过她吗?
她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互相拉扯,谁也说服不了谁。
视线触到墙上挂着的一盏纸糊灯笼,姚莺视线顿住。
为姚蔷掖好被角,木门被打开又轻轻合上,姚莺提着旧灯笼摸出了小院。
漆黑的街道上,连月光也暗淡下来,更夫敲着梆子从街上走过,遗落的更声姚莺面不改色地从他背后悄悄穿过街巷,从城墙的一个洞口摸到了城外。
城郊有个地方专门被用来丢弃一些无亲无故的亡故之人,冷月枯草,鼠类和夜枭出没,杂乱的树枝好似一双双扭曲着伸向天空的手。
姚莺却没有丝毫害怕的神情,举着灯笼找了没多久就看到了那卷熟悉的破草席,被毫不留情地丢弃在杂草堆里。
里面裹着一个面色青白的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衣裳杂乱,隐隐有血迹渗出,满是青紫的脸上,表情停留在惊恐化石一般凝固起来。
姚莺把白色的灯笼放在一旁,拿出从家里带来的新手帕,动作轻柔地为这名不知姓名的女孩擦干净脸,整理好衣服,仔细又仔细地观察女孩全身上下的细节,想要把她的模样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许久之后,姚莺闷不吭声地从四周搬来一块块大小相近的石头,神情肃穆地顺着女子的尸身一一摆放整齐。
石头围合成圈,女子神色安详地躺在那里,好似只是睡着了。
想了想,姚莺又摘了朵野花插在了女子的鬓边,风吹过盛放的花朵,似乎都温柔了起来。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什么。”姚莺坐在她旁边,神色难过,更多的是无力。
他们这些小人物的生死,都只在权贵的一念之间,反抗也好,挣扎也罢,都只能徒增他们耍乐的趣味。
就像是……
一些不堪的记忆浮现,姚莺使劲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把这些阴影都清空出去。
“我会尽力帮你找到家人,如果他们愿意来带你回家,你就有了魂安之处,如果……如果找不到,那这里就当做是你落叶归根的地方吧。”
她刚才已经记住了女子的长相,她没有能力去为这名死去的女子伸冤,那能做的就是让她死后能有些许安宁。
“对不起,你不要怪我。”姚莺哽咽,她的良心在遭受谴责,她知道是谁导致了眼前十几岁的少女惨死,可她却不敢声张,不敢报官,只能看着她曝尸荒野。
或许她家中的父母还在盼着她得了月钱能回家相聚。
或许她还在憧憬着下一次休息能用攒下的月钱买一身自己喜欢的衣服。
或许……
但是现在这些都只剩下冷冰冰的尸体。
看着眼前已经僵硬弯曲的苍白手指,姚莺伸出手指和她拉勾。
冰冷的气息顺着皮肤传来,姚莺一直没有放开,直到相贴的那一块也变得温暖。
“我陪你待一会,你一个人别太害怕了。”
她离去时,带走了女子身上的一片衣角。
夜色深沉,面色青白的女子躺在一圈石子中间,鬓边花开,仿佛归家之人,终于得以安心入睡,最终融入浓重的夜色中。
***
心里装着事的赵春兰一大早就醒了,挎着菜篮子打算出去买条鱼回来给秀娟补补身子,一打开院门就被个靠在门边的人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娘家人听到声闻着味过来了。
定晴一看,原来是二哥家的孩子赵武,小名银果。
“你这孩子,吓死我了,来了怎么也不敲门?”
赵武背起脚边的麻布袋,抓了抓脑袋:“我进城的时候天还没亮,怕打扰小姑你们休息就没敲门,其实也没等多长时间。”
“娘?”听到响动的姚莺牵着姚蔷走了出来。
“大丫头起来了,那正好,你二舅家的赵武表哥过来了,你先招呼着,我上街买点菜。”侄儿过来了,总要好好招待,赵春兰打算趁着天色还早去鱼贩那里挑两条新鲜的鲤鱼。
“我知道了。”每年二舅一家都会来家里拜年,娘也带着她常回去二舅家走动,是以她对赵武并不陌生。
姚莺打量赵武,两人年纪相仿,他五官端正,笑容淳朴,一身深灰色的麻布衣衫,身材结实,手上还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和往年的模样相比没多少变化。
“莺表妹。”赵武露出一口大白牙,“我娘让我带了些家里的东西来给你们,你看看要放在哪,我来收拾。”
他脚边的袋子沉甸甸的,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表哥……”难得说话的姚蔷哒哒跑过去抱住他的小腿,眼睛亮晶晶的,“飞飞……”
她记得二表哥!每次来都会带着她举高高!
“好好好,等会表哥带我们小蔷儿玩,现在先让表哥干活怎么样?”赵武温声哄着姚蔷。
“我来收拾吧。”姚莺打开袋子一看,都是舅舅舅母腌的腊肉和一些山上的干货,还有一大包包的严严实实的鸡蛋,“舅妈费心了。”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我还要多谢姑父帮我谋了份差事。”赵武有些不好意思,但也真的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他三两步上前把姚蔷塞进姚莺手里,拿着袋子就进了厨房。
“表哥勤奋踏实,将来一定会越过越好的,等过几年置了院子,就把舅舅舅母都接出来。”
二舅家在村中种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赵武也没学得什么手艺,上次回去,姚吉见赵武身高腿长,又有力气,一辈子只在地里刨食着实可惜了,提出赵武来他手下做个看守城门的小卒,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日子总能好些。
二舅一家都十分高兴表哥能够有一份正经的差事,这不今日就催着儿子上门来,就怕错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姚莺也为二舅一家高兴,听娘说当年分家时二舅一家没分到什么,没钱送表哥继续读书或者学门手艺,十分可惜,现在爹能帮扶一把,表哥再多努力上进,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借表妹吉言!”说话间,赵武就把东西归整地整整齐齐,他眼睛一扫,“其他的我来干吧,你先歇会儿。”
“不……”
姚莺还没来得及拒绝,赵武就把剩下的柴劈了,厨房里的水缸也打满了,就连她单独打理出来种的那片紫金草也被仔细打理过一遍。
等赵春兰回来的时候,他正在浇院子里种着的青菜和豆角,姚莺尴尬地站在一旁望着。
“哎呀,快歇着快歇着,大丫头,怎么使唤表哥做事?”
“我、我拦不住。”姚莺是真的拦不住,不知道赵武是吃什么长大的,虽然看起来清瘦,但一身力气着实不小,一只手就能把姚莺两姐妹提溜起来,她刚想做什么,赵武就把她俩拎开自己动手了。
“小姑,是我自己要做的,我也闲不住。”他不知道怎么感谢姑父一家,只能多做些事,况且都是他在家里做惯了的,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快坐着歇会,我这就去做饭。”赵春兰把两条活蹦乱跳的鱼往案板上一甩,赵武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帮忙,被白了一眼。
“做什么呢,不相信小姑的手艺?一边呆着去。”
赵武笑笑,只好带着姚蔷玩耍。
被抢了所有活计无事可干的姚莺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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