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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清清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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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部和手臂的灼痛不断地给大脑传达着信号……我蜷在黑“箱子”的角落,头脑昏昏沉沉。关节的刺痛和脏腑钝痛时常一同袭来,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怕是惊扰了暂时睡在身体里的痛楚的小兽。
黑色的“箱子”四面都雕镂着细致精巧的图案。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孔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着。
“箱子”外明亮的时候,大片大片的光亮被小孔挤压成细碎的光斑投射到我身上,可以看见自己手背上焦红的皮肤和焦黄的头发。
自己被困着,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离开,但箱子本身却是会在黑暗中移动。
嗓子在那场大火后,就发不出声音来。手掌拍着箱壁也已经麻木。现在的我。不知将被带去何方。
意识,在大多数时间里,是被难熬的疼痛夺走的。在难得的、可以思考的时间里,我总是一遍一遍地对着空气说话:
兔子,你现在在哪里呢?到了福寿村了吗?村里的人会告诉你什么呢?
他们会说,没有尹玉湖来过,那个叫做谷雨的姑娘被火烧死了……
失去了你给尹玉湖的银镜的、蜷缩在这里的我又是谁呢?是尹玉湖,还是江清清?或许,什么也不是吧……
伸出手,没有光。
现在应该是黑夜。
“唰——”“箱子”的一面被拉开。昏黄的光晕向我靠近。下意识得背过脸去。
“尹小姐,您别动……伤口会破开的……”
是那个熟悉的女声。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个丰腴的女子,也是进了这个“箱子”后,与我接触最多人。
间隔不久,当“箱子”停下来的时候,她就会点上一根蜡烛,进来。小心地给我梳理被火烧去一半的焦黄的头发,或换上一件新的没被脓血渗上的外衣。其他的一些零碎的事情,也是由她帮忙的。
她是谁?我没办法知道。
第一次她进来时,手指触碰到她的脸——冰冷僵硬。在火光下,看到一张雪白的光滑的面具,像是用白玉刻成的。不是,那张见过两次的假面,但与他似乎脱不了干系。
这回,她并没有同以往一般,在这个“箱子”中为我梳发更衣。她一手托住我的颈背,一手抱着我的腰,半跪着一点一点后退着,向箱外移动。
她带我出去。
烛火遗留在箱中。
她的动作已经很轻很轻了,但背上刚结好的痂又破开。可以感觉到其中渗出的液体。
“箱子”的外面,是一个房间,未掌灯。
她抱我到床上。柔软而舒适的床铺带着香粉的气味。
烛光在箱子里闪亮。光透过镂空的小孔,组成一幅华丽的图画——两条交织的龙在云层中嬉戏。
原来,那些不规则的光斑组成的是这样的图啊。让我猜了许久呢。
看清了,不觉嘴角有了一点笑容。
那个箱子,应该是个类似与肩辇的东西吧。足有大半个人的高度,顶与底,都是见方的……
“尹小姐,您忍着点,给你上药。”她从怀里去出一小瓶东西,在几乎黑暗的环境中,把瓶中的油状物滴在我的手背上,再轻柔地揉开。
凉凉的……随后就是辣辣的感觉。
“尹小姐,背上还有伤口,玉姑无礼了。”她在我面前,单膝点了一下地,便抽出一把匕首,割开我领子口的衣服。
呵呵,其实她不用问我的。问了我也没有办法回答,因为,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匕首忽然被什么击中,落到地上,“叮当”一声,在静静的屋子里如同小小的雷炸开。
“主公恕罪,请主公责罚!”那个叫玉姑的女人惶恐地跪下。
房间的灯在一瞬间全被点亮。明晃晃的。
黑色的靴子和袍边……与火场的记忆重合起来……是被他救了?
仰起头看他……呵……果然是那张面具。
“主公,您是吩咐只要把人带到扶风就好,但是,如果这样的烧伤再不处理,尹小姐根本不可能活着到达扶风的。”玉姑低着头,将一时的惊惶压下,对她口中的主公说。
扶风——!
这个词如闪电般在脑海中划过。
那是兔子和尹玉湖要去的地方!
在兔子的故事中,是他们将要成亲的地方。
“不能活着?”声音从面具的边缘牙出,闷闷沉沉,“她不能死。”
“我去取药!”玉姑叩首后,起身离开。
屋子里就余下我和他——戴着面具的人。
那张面具的额角边有几个缺口。黑色的面具上描绘着白眉与金粉末修饰的眼角。
他就是那个在树林中打晕我的人吧,就是那在福寿村的竹林中出现的人……
兔子的失踪一定是和他有关系的。
现在,我是处于这样的境地,那兔子呢?
那个会坏笑着欺负我的兔子呢?他会怎么样?
兔子现在到底怎么样,他在哪里?!
这是我想问的话,可是,嗓子却发不出一点点有意义的声音……
像在秋天的清晨,枯黄的树叶落下,扫在地上的沙沙声。
他坐到我的床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用袖子擦了一擦,沿着玉姑刚刚割下的裂口,继续。
身体虚弱得没有办法动弹,只能是待宰的羔羊。
里衫衣服被脓血粘着,用匕首分开时,分皮拉肉地疼。
他的手指碰到那块不堪的皮肉,触电似的站起来。
那样的手冰凉冰凉的,透出内心的如冰一般的死寂。
“主公。”玉姑取药回来。跪在一边。
“给她上药,然后赶路。”
“是。”
黑衣人转身要离开。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伸手紧紧抓住他的黑袍的边缘。
这一大的动作忽然带来的疼痛差点让我昏厥过去。
“什么事?”
他冷冷地问道。
“岚正……”我努力地发声,但毫无效果,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岚正”这个词的口型……
“主公,三天前,尹小姐醒来后,就不能说话了。”玉姑看到他的疑惑,解释道。
“……”黑衣人俯下身来看我,纤长的手指块初碰到我头发的一瞬——顿住。他的手微微颤抖,最后握成拳,直起腰来。
“只要活着就好。”撂下一句沉闷而冰冷的话。离开。
抓住他衣袍的手指被扯得发麻。
“尹小姐,我给你上药,会有点痛……”
兔子……兔子……
如果他们是要抓你,是要对你不利,即使看到“尹玉湖”在这里也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先相信那个对你而言不存在的江清清一次,无论怎样,都会让你见到活着的尹玉湖的。
我咬牙,忍住背上和手臂上火燎的疼痛。
是不是……只要坚持下去就回好了呢?
感觉眼中酸酸涩涩的——一股想流泪的冲动。
吸吸鼻子,忍住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前几天那么难熬,也没有哭的。
上了药,伤口就会好得快。现在就更没理由哭了。
一遍药涂下来,伤口像火在烧。木文秀穿着血红嫁衣,放火烧屋的那个疯狂的傍晚在脑海中清晰可见。
瓶罐轻微地碰撞。
“尹小姐,再上一层药就好了。”玉姑道。
药一触到皮肤,就如冰一般凉。爬满背,沿着脖子,向头脑侵袭。
冷,好冷啊。
头脑快被冻结住似的——一点点、一点点地冻住。
身体也逐渐冰封似的麻木。
“尹小姐、尹小姐……”玉姑在耳边叫着,她的声音如同被大风卷着,朦胧地像是在梦中。
“药被换过了!……”
玉姑抱着我,我的侧脸贴在她的胸前。
眼睛开始模糊不清……
摇被换过……?
眼皮一沉,坠入黑暗。
“滴答——滴答——”
水——好渴。
“滴答——滴答——”水滴落的声音像是被放在耳朵里的扩音器放大了无数倍。
水——想喝水。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将冰冷的感觉带出记忆,让神经再经历一遍。
那样的冰封似的的寒冷又开始从骨头里蔓延出来。
冷——好冷啊。
有温暖的东西靠在我手边。
暖——暖的东西!
用力想要手指听话,想去抓住它,想要更多的温度来抵抗身体里蔓延出的寒冷。
——碰到了一点……
它像活的一样,用力覆住我的手。
……真的很暖,很暖……
“竹先生,她会动了。”低沉的声音道。
枯槁的指头搭到我的手腕,可以感觉出自己手上已经僵硬的痂。
“是。”许久,空气里只有单纯的水滴的声音。
“尹小姐暂时无碍了。”
“有劳。”
“不敢,老夫只是尽力而为。”老者恭敬但不卑亢。
老者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踩着棉絮似的脚步几乎听不出来。
手上温暖的握力一下撤开,刚刚暖起来的皮肤又暴露在空气里。
下意识地想去抓住,又仅仅是拉住凉凉的布。
“放开。”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可抵抗的冷漠。像是被冰封住的无边的沙海。
我用力睁开眼睛。
火红色的光印出模糊的黑色影子。
他的脸被大块黑色白色覆盖着——那样的面具。
“放开。”他再次冷漠得重复。
可我就是这样地死死得抓着。
他也只是站着,没有离开。
抓住,只是出于本能而已。
就是感觉想要用手把握住什么东西。很简单的动机。
我的头脑中是空白的,像是被大雪覆盖住的草原,处于原始的迷茫。
他如此对待我绝对不会是兔子的朋友。兔子说不定也是处在危险之中。
我应该问些什么,可没有办法去问。
我应该有些办法,可偏偏我是身不由己,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是,很没用地,任自己抓住可能是敌的人的衣袖。
手指松开。臂如枯枝一般,坠到床上。
黑衣人看了我一眼。
刚刚握住我的那只手轻微得颤动,按住他自己的胸口。
“扶风,扶风。玉姑,准备动身!”他退入黑暗中。
他面具后的神情应该是癫狂吧?
这时的我竟然有这样的猜测。
玉姑不知从哪个角落显身,带着一贯的恭顺。
“尹小姐……您没事就好。”白色的面具在这样的如晚风的声音中显得更是凄切。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柔软的手,拉住我的。像是在抚慰一个多年的朋友。
“尹小姐,为您更衣了。明天就要到扶风了。”
扶风。我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为我穿上一层层淡水色的细麻纱袍。
梳洗完毕,让我靠到她的身上。
“尹小姐,别怕。主公不会恨你的……”她在我耳边轻道。
主公?
那个戴面具的人?
他为什么要恨我?
玉姑轻轻击掌。
四个穿着黑衣戴着黑色面具的人,抬着雕着双龙图案的黑箱子,出现在这个不大空间里。
又是这个箱子?
还是犯人的身份。
“再待一个晚上就可以到扶风了,到了那里……主公有办法让你说话。”
玉姑抱着我,把我小心在箱子里安置好。
和上次不同,里面多了铺好的被褥。
我拉了拉她的衣服,指了指桌上的灯。
我,想要灯,太暗了,在里面,即使是有光的时候。
玉姑明白我的意思,摇了摇头,“主公说会有危险。”
危险?
是怕我会将这个“箱子”烧了。
玉姑出去,将箱子从外面固定好。
箱子开始了平稳而快速地移动。
光线几明几暗。像是通过了几个明亮的房间。
最后,是完全的黑暗。一丝星星点点的光都透不进来。
现在,是黑夜吗?
这次醒来之后,头脑是很清醒的。
而且一点没有疼痛的感觉。
关节和内腑没有痛感,就包括烧伤,也浑然没有知觉。
就像……从来都是健康和完好一般。
伸出手,靠近四壁有孔的地方,感觉到风,因速度而起的风。
人抬着东西走也可以这么快的吗?
难不成他们都是武林高手?
高手是用来抬“箱子”的?
……可是,如果那个“主公”的轿夫都是高手,那兔子不是……
不由心悸。
玉姑说,她的主人不会恨“我”。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恨的。难道兔子也是被“我”连累的吗?
脑子里乱乱地想着这些事情。
手指被风吹地凉飕飕的,又将手放回被子里。
很仔细很仔细地听,可以听到轻盈整齐的脚步声。
这一步步,是在接近一个名叫扶风的地方。
“尹小姐,醒醒。”玉姑在我的耳边轻声地叫我。
我一直的都是醒着的,没有睡,只是闭上眼睛,想一些事情。
光和影的变化,依然是可以感知。
“尹小姐,醒醒。”玉姑又叫了我一遍,用手背靠了靠我的额头,像是怕我又病了似的。
睁开眼睛。
看见玉姑的白色面具。
“尹小姐,主公在等您。让我给你梳洗打扮一下。”
现在的我,比砧板上的肉的处境还糟。因为一块肉不会连累另一块,只祈祷不要因为自己而让兔子的情况更糟糕。
我笑了笑。
点点头。
一切照以前整理梳洗完毕。
看见玉姑从身后取出坠着银钩的水绿色轻纱。层层相叠,甚是好看。
“玉姑给您戴上。”
面纱?
我现在……要用面纱吗?
心里的细微的痛感被牵扯出来。
这么多天,都一直没敢碰自己的脸,怕感觉出如树皮般可怕的烧伤的痕迹。可这张脸,是和我“江清清”最像的地方。大概是也是兔子喜欢的唯一和江清清有关系的地方吧。
如果这张脸毁了……
现在需要用这个真是因为脸已经毁了吗?
我的伸出手掌,想得到一个证实。
“尹小姐,还是让玉姑来吧!”
玉姑忽然提高了声调,轻轻地挡住我的手。顺势将银色的小钩固定在头发中。
玉姑背着我。
走出去。
天色渐暗。
灰色的天际吞没最后一缕残阳。
茂密的古树,将天空遮了大半。小块的如天井中的天空中,几只飞过的黑色鸟,留下几声聒噪。
“尹……小姐,你一直都是那么美,真的。很美很美……”玉姑低下头,自己喃道。
玉姑,你以前认识我吗?
玉姑,你能将所以的事情到告诉我吗?
可是,没有办法问出口。
没有办法。
“主公。”玉姑对面前站着人低头道。
“让她自己走。”冷道。
玉姑转头看看伏在她背上的我,“是。”
她慢慢放下我,手一直环着我的肩膀,不曾放松一毫。
踩在地上,使不上一点力气。
腿像是用棉花做成的似的。
有多少天没好好用腿走路了?肌肉一定是萎缩了。
面具后的眼睛,是冷的。
看着我们。
玉姑看懂了那样的冷。
手渐渐地松开。
“小姐……”玉姑的的声音透着无奈与担忧。
没有关系,不会倒下的。
不会的。
在她的手上重重地握了一下。
不会的。
不会倒下的。
站着。
用力站直。
直视那双面具后的双眼。
“走吧。”他低声说道。
拨开岩洞前的密集的藤蔓,往前走去。
不久,就有沉重的石块移动时的“隆隆”声。
一步,两步。
走得摇摇晃晃。
进了洞中,黑黑的一片。
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光滑的坚硬的东西。努力维持的身体的平衡一下子被打破。整个人被摔出去似的向前倾倒。
一只手扶住我。
惊慌中,好象撩起了他的衣袖。
我死死地抓住他小臂。
……那横小臂、手腕上的,如细虫一样的东西是什么?……有的僵硬,有的已是如皮肤一样的平滑。像是刀片,在手上留下的痕迹……
不容我细想,一股大力从我胸口灌透。
“放肆!”原本冰冷默然地声音冲满怒气。
“主公!”玉姑在洞口跪下,“求您不要伤害小姐!”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仿佛也在忍受什么痛苦。
手臂被拉住。
被拉进一个悠长的甬道里。
刚刚进去,一道石门就在身后落下。
从甬道里,不断地吹出湿湿的冷风。
他拉着我,快步向前。
甬道两边墙壁上的火把,一个个亮起来。蓝绿色的火光,将它照成通往幽冥的道路。
放开我!放开我!
挣扎并无声地呼叫。
根本没有办法站起来,像被拖去焚烧的破旧人偶。
地上的积水带着腐朽的气息,将衣服浸透。水绿色沾上泥浆,透出死的灰。
……终于到尽头!
甬道的尽头一片铺着黑色大理石的如操场一般的空地。它的四周和顶上都被黑色的大理石砌满。
黑色,吸收尽一切光和热。
我伏在黑色森冷的地面上,筋疲力尽。
眼前的一道门,像是巨人。而我只是蝼蚁。
他走向我。扶正我的脸,摘下带着泥水的面纱。
他的指腹滑过我眼角。
“不要哭。”依旧是从面具边缘挤出的沉闷的声音。
我哭了吗?
没哭……我怎么会哭呢?
他站起来,微弓着身子,左手停留在他的胸口上。
……后退,后退。
成为黑色阴影的一部分。
只有我在这里。
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了吗?
伏在自己的手臂上……无声地问道:
我已经够坚强了对不对,已经够勇敢了对不对?
……可是,还能坚持多久呢?
告诉我……
光?有光!
抬头,那扇黑色的石门已经打开……
门里的,会不会是天堂……
眼睛适应忽来的光亮。
白色的身影在眼前渐渐清晰。
平视,看见雪样的袍角。
咚——
心脏蓦然漏跳一拍。
抬头。
黑色的头发,依然垂在腰间。
……兔子……
那张熟悉的脸。
戏谑的笑容被紧蹙的眉头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