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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清清之十(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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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扣门声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很不情愿地拉开蒙在头上的被子。
天色的确是很亮了,亮光从窗户缝隙里透了进来。
该起床了。
在这个人热情得奇怪的福寿村。
套件水蓝色的外衫去开门。
是木大婶。
“木大婶好。”
她对我笑着,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看上去比昨天年轻很多。
“本来想让你再睡一下,但文堂那孩子说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要不先去吃点东西,再睡如何?”她看着我,暖暖的。像是在看自己的亲人。
“睡那么久也该起床了,要不然就像是猪了。”很喜欢这个慈爱的妇人,“木大婶,我梳洗一下就出来。”
木大婶将门边的水和一面铜镜搬进来后就出去了。我打开窗子,阳光自由得进来。
洗好脸,对着镜子,直接将头发分成两股,辫上了麻花。
床头的竹簪小心地收好。
镜子里的脸,熟悉的脸,江清清的脸,只是眼角少一颗小小的红色的泪痔。
手一到胸口,感觉到一块圆圆硬硬的东西。那面银色的小镜子,已经融进了我的体温。它还在陪着我,只是那个送的人,暂时不见了。
镜子对着斜对着窗口,我面对镜子坐着。无意中从镜子里看到,有一人,站在茂密的竹林边,黑色的袍子——他戴着面具!
心抽了一下。
兔子不见的那天,我见到过那个带面具的人!
立即起身,桌角狠狠地撞在我腿上。
推开门,往那片竹林跑去。
那个黑色的影子转身,渐渐走进竹林的深处。那浓浓的充满生命的绿色渐渐将那一抹黑色掩盖。
不要走……不要走……
他和兔子的失踪一定有关系的……
不要走……
“谷姑娘,你这是往哪儿去?”
手臂被一把扯住,身体的来不及挺住,差点掼到地上。
一条胳膊承受住几乎整个身体的重量……真疼……
竹林就在眼前,可是,那个黑影呢?
那个戴着面具的黑影呢?
不见了。
我愣愣的。
“谷姑娘,你这是往哪儿去?”
我抬起头,看向拉住我的人。
是木文堂。
“我看见一个人……”
“是风公子?”
“不是……”
木文堂扶我站好。
“回去吧,粥凉了。”
转过身。
那个宁静美好的小村子已经被我抛在身后。
那些淳朴的人都担心地看着我们。
“好。”
跟在木文堂回到家。
木大婶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粥。
粥里有一股肉的香味。她说那些瘦猪肉干是木文堂这会带回来的。
我吃着。
她依旧是看着我微笑着。
暖暖的。
喝完粥,坐在小小的院子里晒太阳。本来也想帮忙洗洗衣服什么的,木大婶就是不同意。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很舒服,像婴儿的小手给你挠痒痒。
眯着眼睛很惬意,但心里却有一层阴霾。
那个戴面具的人来了。
那兔子也回来吧……那是不是只要在这里等着就好呢?
刚刚跑得太快了,又吃了东西。胃里时不时地给我翻腾一两下。
换个更舒服一点的姿势。
“中午有老母鸡汤喝。”不知道什么时候,帮沈大伯家修东西的木文堂回来了,现在正站在我身边。
“真的?太好了。”我看了他一眼,道。
“看到什么人,追得那么急。村里那么多人喊你都没听到,还有两个小孩子被飞跑过去的大姐姐给吓哭了。”
“不会吧,这么夸张?”我抬起头问他。
“就是这样的。”他点点头,清澈的眼睛流淌出淡淡的笑意。
“对了,你有什么话对我说的?”想起木大婶和我说的话。
“没有,只是想让你早点起床而已。”
“什么?”
“你再晒晒太阳吧,吃饭的时候再叫你。”清澈眸子中有几分戏谑。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道,“以后不管什么人,都不要这么冲动得追过去,万一出事,风公子又得忙了。”
看则他的深青色的渐远的背影,和那片竹林很像的颜色。
我继续享受我的温暖阳光。
“喂,吃饭了。”
正在闭目养神的我,被一个陌生的女声给吓了一跳。
睁开眼,阳光给一个身型小巧的女子华丽丽镶了条金边。脸反而在暗影中看不分明。
我坐直,揉了揉眼睛。
“好的。”想仔细看看她。那女子却又很快地转身了。
我站起来,比她高一点。
她穿着浅红的衣服,质地不错,应该是丝绸之类。
走路的姿势也很优雅,和昨天看到的人都不像。她也没有昨天其他人的让我费解的热情。浅红的身影,被阳光照得灿烂,但总是感觉到冷冷的敌意。
跟她进了木大妈的屋子。
“妈,人带会来了。”那女子对着正在忙着乘饭的木大婶,“哥,出来吃饭吧。”
妈?
哥?
她是木文堂的妹妹?
听着木大婶的招呼坐下来,可总是感觉不自在。
木文堂的妹妹不是应该在皿城的吗?
她的五官很精致,但最让人一看难忘的是她的眼睛,纯黑的,像是戴上黑色的隐形眼睛的效果。很亮,很迷人。
“文秀,班子里不是有事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木文堂也到桌边坐下,夹一筷子红烧肉放到我碗里。
“你走没多久,少城主的人就来了,说让班子先散两天。我就回来了。”
我很认真地吃着东西,喝了一大油汪汪的鸡汤!真是太美味了。吃了好东西,心情是很好的。
木大婶和木文堂挺热心地招呼着。
“这位就是谷小姐?”木文秀忽然冷冷地问道。
我刚将一勺热汤送到嘴里,她一问,来不及将汤在嘴里降降温就吞了下去。心口烫得一阵一阵地痛。将马上要出现的痛苦的表情变成一个惨不忍睹的笑脸,回答道,“是,我就是。”
“昨天听说,你吃完饭后,还叫哥哥吃了?”那双纯黑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我。
“是这样的。” 昨天?有这么回事情。
“为什么?”
“……”这也要讲为什么吗?实在要讲也是因为那样僵持太奇怪了……
“文秀,够了。”木大婶,站起来,“回房去,不要吓到谷小姐。”
“哥,你真的吃了吗?”
“回房去。”木大婶又重复了一遍。
木文秀站起来,转身朝门外走去。凳子摔在地上,裂成几块。
到底怎么回事?我带着疑问的目光看着木文堂和木大婶,他们一个都没给我答案。
“吃饭。”木文堂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木大婶又变得温和起来。
木文秀离开后,午饭没多久就结束了。
带着满满一肚子的食物到溪边散步。
精力充沛的小孩子,依然是结着对子在溪边玩耍。
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吹吹风。
不自觉地向竹林那边看去,希望可以捕捉到一些身影。
“姐姐,”衣角被拉动。
我转过头,一个穿着花布衣服的小丫头,站在我身后。白嫩嫩的脸,很可爱。
“有什么事情吗?”低下身子问道。
“姐姐,这水看起来浅,但是淹死过人的,姐姐要小心一点哦。”小小女孩睁大眼睛很认真地说。
“哦,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娘告诉我的!”小女孩很自豪地提及她的母亲。
“是,姐姐知道了!”忍不住摸摸她的脸,真是太可爱了。
“……姐姐,以后要对文堂哥哥好一点,文堂哥哥最好了。”
我对木文堂好?
为什么?
“姐姐答应泉儿好不好!”
“泉儿?你叫泉儿?”
“是啊。姐姐就答应泉儿吧。”大大的眼睛充满期待得看着我。
真难缠的小孩!
“那你说,你文堂哥哥有多好呢?”
小女孩认真地想了一下,“就是比其他的人都好……”
“会比你的娘还好吗?”
“……文堂哥哥比娘好看。”小女孩两眼放光。
“傻丫头……”我摸摸她的头发,小女孩就知道以貌取人了?
“泉儿,回来。”一个年轻的妇人站在不远的小屋前,对泉儿招手。
“姐姐,娘在叫我了,”泉儿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姐姐答应泉儿吧。”
可爱小女孩的恳求的目光实在是太难抗拒了。
“好。”
“谢谢姐姐!”欢快地蹦跳着回家了。
小孩子真是幸福呢。
如果可能,我也希望自己永远上长不大的小孩。
可是,总是在迷迷糊糊间,忽然地长大了。然后再感叹,没有珍惜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时光,再羡慕依然是小孩子的人。
看着泉儿的背影,我如是想道。
目送泉儿进屋后,又坐在石头上看着小溪,认真辨认躺在水底的石头的颜色。
是中午吃得太多了,还是坐的时间太久了?
胃里一阵阵麻麻的感觉,呼吸用力一点,就会痛。
看看太阳,又开始跑到西边去了。
会屋里休息一下就会好的吧。
站起来,有点头晕。
眼前花花的。歇一下吧。
背后,感觉被人推了一下。
用力不大,但是速度很快。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扶,身体重心一下偏向前方……
凉凉的水灌进我的口鼻……
……身体也被这样的水淹没……
脚下踩不到什么地方……
手中什么也抓不住……
气管里进水,很呛人……但一开口,便会涌进更多的水……
在水里看溪床上的石头,颜色更清晰一点,有白的,暗红的,绿的……
记不住了……
“玉湖,起来吃药了,明天我们还要赶路……”
有人在叫我……好熟悉的声音……还有香味……是兔子身上的气味……
我努力睁开眼睛,眼前蒙蒙的一片,像是下着很浓很浓的一场雾……
前方又一个白色的身形,是兔子吗?
兔子最喜欢穿白色的衣服了……
我坐起来……看看四周……除白雾外没有其他的东西……
“兔子,这是哪里……”我朝着那白色的身影问道。
“玉湖,吃药了……吃了药,我们就赶路……”不知怎么的,一碗药就出现在我的手中,滚烫滚烫的药,碗像是粘在手心里,怎么也放不下……
“兔子,好烫……”
“玉湖乖啊,吃药了……”兔子的声音里有淡淡的凄迷……我的心里有一个地方像是在流血……
我把药端到嘴边,那浓浓的黑色药汁一下子变成血一般的颜色——由鲜红一瞬又变成散发着腥臭的暗黑——
那滚烫的感觉一下就变成冰样的寒冷……
我用力一甩,碗掉到地上……
黑色的血泼了一地。
“玉湖……”
我低下头拾碗……
看见兔子的纯白的袍子已经在我眼前……
顺着袍角往上看……血正顺着布的纹路一点一点得流下……
从他的手腕,从他的心口一直流下……
胸前和袖口的白色已经被血浸染……
“兔子……你怎么了!兔子……”我按住他的手腕,按住他的心口……“不要再流血了……兔子……”抬头看他的脸,他依旧是带着点坏笑地很温柔地看着我,温润的目光像一块古玉……
兔子……
我的眼泪流下来,不受控制……
“玉湖……不要哭……”他安慰我……他的带着血的手触碰我的脸……还没来得及感觉他指尖的温度……他的手便如碎裂的琉璃一般,带着锋利的边缘直直地落下……
“兔子……”
他的心口,也如那只手,开始出现碎裂的痕迹……
“玉湖……不要哭……”裂纹很快如蛛网般缠上他的全身……他却依旧是带着我最熟悉的表情,说……玉湖……不要哭……
他流泪了,血红的泪水……
一滴……落到地上……
由鲜红到暗黑……
兔子的身体化成粉末……融进了这样的浓浓的雾中……
“兔子!兔子!兔子!”
在这样的雾里乱撞着……看不清方向,哪里都是一样的迷茫……
兔子一定是在和我闹着玩……
他一定躲在哪个地方……
不停地寻找……
一只大手搭在我肩膀上……
兔子!
就知道他是和我闹着玩的!
惊喜地转身,双眼被黑色冲击……
头被一只手霸道地抬起……那张面具!
没有办法挣扎!
像是被无数条无形的线缠得紧紧地……
远方,传来一串细碎的铃声,如流水一般……
一个红色的轮廓渐渐清晰……
是她?!那个在源镇的客栈门口遇到的奇怪的女子?
她站在那黑衣人的身后,穿着那套血红的衣服。
风……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涌起……将浓浓的雾吹散了……
精致的面纱被风吹起。雕花的小银钩又将其倔强地拉住。
她的眼角,含着淡淡的笑……
我依旧不能动弹,不能说话……
但那个黑色的戴着面具的家伙却是随着雾越来越淡……
雾消散,他也就消失了。
没有雾。
我和那个红衣人站在一片无际的平原上,天空是阴沉阴沉的。
她向我招了招手。
脚步,像是不受控制地向她移动,在她面前停住。
“我带你回去……”她说话,依旧是不分男女的声音。
没等到我回答,她便隔着面纱,在我额头印上一个吻。沉没在记忆中属于海的咸咸的混着血腥的气息,忽然间变得那么地分明。
我闭上眼睛。
心平静下来。
耳边的声音,游走如天籁。
回去……回去哪里?
……
是睡在软软的床上吧?
我闭着眼睛……恢复知觉的手指,摩挲着床单……
“我带你回去……”
那个红衣人说的话,在脑海里回响。
刚才……是做梦吗?
兔子……戴面具的黑衣人……还有那个红衣女子……
……那一定是梦!
兔子一定是好好的……那一定是梦!
“我带你回去……”
她要带我回哪里去呢?
真是笨!睁开眼睛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一、二、三睁眼!
暗暗的……是晚上了吧?
如豆的灯光在小小的方桌上一闪一闪的。
将屋子扫视一遍……这房子我认识。
就是木文堂的房间。
我是回来了……回人间了。
那个奇怪的梦完全是因为我的心理因素造成的。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是很想很想兔子吧,才会梦到兔子。是因为在潜意识里怕兔子会出事,才会做出这么不利于兔子的梦。……不是有很多老人家说,猛总是相反的吗?那么兔子现在一定在忙,且过得很好。
至于那个带面具的家伙……在现实中看到也像是做噩梦一样。
呵呵,这么分析一下,心情好很多。
可不能让梦里带来的悲观的负面心情影响了积极的现实生活!
渴了,起床喝水!
不知道自己从水里爬起来后睡了多久了……
除了有点渴,没有什么其他感觉。至少不像刚来这里时的浑身痛。
桌子上有水壶。
坐在床边,用脚找鞋子。
……这是什么东西?
脚好象踩到什么温温软软的,包着布的……
不会是人吧?
——以前不是给兔子铺过这样的地铺吗?
难道是兔子?
我平稳住自己的呼吸……
“雨儿……你醒了?”
?雨儿?
那不是兔子的声音……
躺在床下人,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墨黑的长发没有束好,披在青色的衣服上。
“你终于醒了……”看着我,愣了一阵,柔柔地说道。
将头枕在我的腿上……
“恩……”我应了声。
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要不要推开木文堂。
“要喝水吗?”他问道。
“恩……我自己来好了……反正已经醒了。”
“我来。”他站起来,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
木文堂从小桌边拉了一张凳子,坐在床边看我喝水。
……喝水也有人看……很奇怪的。
“我睡多久了?”找两句话说说。
“已经五天了。”
“五天?”不会吧?
“是。”他想了一会,又说道,“救上来的时候几乎没有气息了,后来几天身体一会热,一会冷,昨天村长来看你,说是熬不过去了。……还好,总算是活过来了。”他看着我。眼中血丝和黑黑的眼眶说明了这几天他的疲惫……
“那个……兔……风公子没有来过吗?”
“……没。”
哦……
没来也好,不然兔子不担心死……
再看木文堂时,他的清澈的眼中多了些许凄凉。
“木公子,你先会房休息吧,我没事了。”这样都醒着,又没什么话可以说,让人不太舒服。
“雨儿忘了?这是我的房间……”
“……”的确。
“娘一定到现在都在担心你,我通知娘去。”
“……好。”
他走到门口,“明天我要出去买点东西,你一定好好休息。”
“我知道了。木公子……谢谢你。”这是绝对的真心话。
他向我笑了笑。
出去。并将门带好。
又活过来了。
算是死上两次了吧。
躺下来,睁着眼睛。
木大婶没多就来了。
端着一碗熬得很仔细的白米粥,并坚持要喂我吃。
她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宝贝复得后的惊喜。
她喂着我,看着我。待一碗顺利吃完后,她才放心地笑了。
“雨儿,你要好好保重。多吃点才好……要吃什么和你木大婶说……文堂是个好孩子,我这个当娘的是知道的……”
“木公子是好人。”
“是……是。”
木大婶给我盖好被子,才放心得端着碗出去。
大概是睡得太多的缘故,躺在舒服的被窝里,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闭上眼睛,听到鸡的啼鸣……不久后,便是马蹄渐远的声音。
是木文堂吧……
醒来以后,就吃了一碗粥而已。
粥是很容易消化的东西才是啊。为什么随着时间的加长,胃里越是感觉胀胀的……还有种吃了许多荤菜的油腻腻的感觉。
不舒服。
坐起来,揉揉胃。
应该是长时间没吃东西,胃的消化功能减弱了才是。
那脸色应该也很难看吧?
万一兔子今天早上忽然回来,看到尹玉湖成了这个样子一定很麻烦的……
想去拿镜子看看脸色,又有人敲门了。
刚拈到挂绳的手放下,道,“请进。”
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木大婶是一定的,在她旁边的是村长沈老伯。待他们都进来后,一个胖胖的衣着花哨的中年妇人便跟着进来了。
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后。
沈老伯便坐到我床边给我诊脉。
皱纹在他的脸上细细密密地生长着,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大概是很久之前留下的。
他平静地看着我,仔细地把着脉。
“谷姑娘现在没什么大碍。只是接下来的几天还要注意调养。”对木大婶说完后,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
“……村长,是调养几天就没有问题了吗?”忍不住追问。
“是。”
“还要吃些别的药吗?”
村长的表情平静极了,道,“道,药是不用了,只要吃清淡些就好。”
我点点头。心里的感觉很奇怪。
“那样就好了!”木大婶拉着我手。
“先恭喜木家姐姐了。”后面那个中年妇人这时候终于发话了。她的声音本来有些沙哑,硬要弄出尖细的效果……像是尖尖的指甲划在玻璃上。
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雨儿,这位是施姨。”木大婶介绍道。
“施姨好。”我礼貌性地问好。
“好,好。”说着挤到村长面前,拉着我的手。我的第一反映就是用力将手抽开。
“施姨,她不是东边的人……”木大婶解释道。
可是拉我的手和我是哪边人有什么干系?
我就算是东边的人,就可以一见面就让不熟悉人拉手了?
“是这样啊?”施姨原本有些僵硬的表情缓和起来,拉了张凳子,仔细问了我的家乡,双亲,生辰。
真不太想和她说话……可是,看在站在一边满脸期待的木大婶,我很认真地瞎掰了一通。
“这真是太好了……和你儿子的生辰挺配的。”施姨自个儿嘟哝了一阵,道。
“配?”那个“你儿子”是对着木大婶说的,该不会指的是——木文堂吧?我的生辰干吗要和他配啊?
“是啊,很配……”施姨还想往下说什么,便被木大婶用目光给制止住了。
村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笔墨,在一张红纸上记了些什么。递给木大婶。木大婶像是收宝贝似的藏到怀里,不顾这墨迹有没有干……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被我忽略掉了?
“雨儿,你才醒不久,应该是要好好休息的,我们先出去了……”木大婶道。
“等一下!”我叫住他们,“施姨,你不会是——媒婆吧?”
“你这小丫头真是眼利……”
“雨儿你好好休息……”木大婶转身道,“我们先走吧!”
施姨说我眼利——我猜对了!她就是媒婆。
木大婶带着媒婆来?媒婆说我和木文堂很配?
他们……该不会私下里将我和木文堂配对了吧?是不是太荒谬了?
“等等!木大婶,你误会了!”
人出去,门关上。
我明白过来,赤着脚下床去追……
关节像是许久没上油的机器,卡住了似的。人一下摔到了地上。
门关上。就在眼前。
门外还有人的声音。
人没走!
“木大婶,我有话说,你听我说啊!”扶着门框站起来。拉着门把,去开门。
两扇门刚刚被拉开一线,便被一道力从外带上。
“木大婶,你听我说啊。”用力拍着门,“我和木文堂才认识不到十天,他没有说吗?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门外没有回答。
门依旧拉不开。
听到金属链子的声音……
她把我锁在这里了?
这到底又是搞什么?
让人感到温暖的木大婶,忽然成了锁住我的人?
怎么那么奇怪……
一切都变的得好奇怪……
刚摔了一跤,还觉得疼。
抱着膝盖,靠着门坐着。一时间缓不过来。
太阳的光,还是那么厉害,从窗□□进来。
屋子里明亮的地方看着晃眼,暗的地方却是更加分明了。
隐隐有喧闹的声音从窗中传来。
村子里的人是在做什么呢?
小孩子是在溪边玩耍吗?
年轻的或是年长的女人们在小溪旁一边洗衣服一边管着自己调皮的孩子吗?
还有男子们砍着竹子,用新鲜的刚刚烧好篾子编着筐子吧?
从这样的声音中我听到了这些……是因为兔子是这么说的吧。
兔子,我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啊……
你在哪里呢?
胃,好难受,像是要裂开一样。
腻腻的感觉,渗进胃壁里一般,一点一点沿着食道向上……
嘴里一阵发酸。
喉头涌上酸酸的腥甜。
用力捂住嘴,仰着头,把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后背贴着门板,吃力地喘息,眼前昏花一片。
……看来,现在还四什么也别想了,想多了,身体不配合也是没用的。
顶着重重的脑袋回到床上,将装着兔子衣服的包袱打开。
……白色的衣服……兔子的衣服……
“臭兔子,你看,你的衣服还好好地保存着呢,如果是一身臭汗的回来还是有得替换。”我把着衣服取出来,放在眼前拉平,“可是,等了你这么快七天了,一点信都没有……咳咳,所以,决定了——把你的衣服用来做枕巾拉!”将他的标志性的白衣铺在枕头上,“我要努力睡觉,好好流口水!”
拿了一瓶药,喝了睡吧。
没有再做什么可怕的梦……
只是觉得很痛,不是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痛楚,而是像是不断在身体中游走的电流一般……
痛,却不能够醒来,如同经历可怕的刑罚。
有人拉扯我的胳膊,用力地。
一股很难闻的气味给了大脑用力的一锤。
呼吸都觉得很困难。
“起来!”
尖利的女声如同利刺。
在扎上耳膜的一瞬,我骇得睁大双眼!
汗,感觉顺着颈脖流下,沾湿了头发。
“起来,谷雨!”
我看到床前站着一个女子……红色的衣袍,华丽的头冠……
……没有面纱……也没有流水般的银铃声……
她不是“她”。
眼睛一时间没有办法聚焦。
那小巧的脸却是模糊一片……
“你是谁……”我迷糊地问道。只想增加一些思考的时间。
那个女子俯下身,两手扶住我肩,让我靠坐在床上。纤细的手指还给我体贴地拉上被子。
距离很近,那张脸在我眼前无比清晰地放大。
白皙的皮肤,精致的微翘的唇,纯黑的如同戴上黑色的隐形眼睛般的眼睛……
是木文秀。
将我扶好后。
她小心地提着裙子,往后退了几步。
姿态优雅而迷人。
红色的衣袍上绣着一对五彩的凤凰,华丽的头冠上的凤凰缀满了珠玉。
红色,仔细看,浓厚凝滞得如同固体;密密的珠玉,像凿在灵魂上窟窿。
木文秀不如第一次相间时的清灵,她描了眉,抹了胭脂。唇,红得如同滴血。墨色的如软缎般的头发,盘起如妇人一般的髻,被头冠重重地压在底下。
“谷雨,你说,我今天好看吗?”她细细地检查袖口,一边问道。
“很美。”
“那你说,是你穿成这样好看,还是我?”
“当然是你啊。”我顺着回答。
“那这样说来,男人若是选妻子,是会选你还是会选我?”
“我不是男人,不知道……”
“……若是女人呢?是会娶你,还是我?”
“女人不能娶女人……”
“呵呵,是啊,女人不能娶女人。”她走过来,坐到我床边,“但是有女人的心的男人却可以……”
“恩?”有女人的心的男人?那不是同性恋吗?
“你看出来了吗?这是嫁衣。”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的一身穿着中游移开。
“……”猜出来了。
“这是我母亲的嫁衣。她说,她要给她的女儿出嫁用的。”
“……”
“她的女儿永远不可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母亲失望了,将它留给了自己的未来的媳妇——也就是你。”她将刚刚看过的袖口拉直,送到我面前,“看,仔细看,这件衣服放在柜子里接近二十年,袖口已经坏了。你落水昏迷的那几天,她在灯下一针一线地将破损的图案补全,现在,你看,像新的一样。她要看到自己的儿子成亲,和一个女人成亲。你是哥哥第一个带回来的女人,也是哥哥第一个承认的女人。她认定了你。”
木文秀带着笑容,声音却悲切得让人心碎。
她含笑的,纯黑的眼,让人觉得是刺鸟的最后一声哀鸣。
“第一个带回来……第一个承认?”木文堂的情绪变化不多,话也不多。他带我回来,不是为了让我在这里可以安心得等兔子吗?他什么时候承认我的?真的不知道……
“记得哥哥刚刚带你来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将自己家中的东西带出来,摆了一个宴席吧?在吃完之后,男子愿意再吃一口余下东西,就表示在亲人和熟悉的人之间承认了那个女子。是你让哥哥吃的吧?”
“对……让你哥哥吃的人是我……”
“那为什么你不愿意嫁给他……”
“我怎么知道是这个意思,不然我会拼命阻止他的……”
脸颊一痛。
我被打了?!
“你打我做什么?我叫他吃他可以不吃的……我是怕他会饿……”抬起头,看着她,冲满怒气。如果身体情况允许,一定和会反击的……怎么还会这么窝囊地躺在靠在床上被打?
“痛不痛?”她转过脸像做错了事情乞求原谅的小孩子,柔软的手指触碰被她打过了半边脸。
“还有,哥哥把那块传家的玉牌给了你……”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可是木氏正妻的标志……”
“玉牌?”什么玉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没有看见过!”
“胡说!你落水被救后,哥哥让我亲手将玉牌给你戴上的!”
“我戴的不是玉牌。”冷静地地说道。心里已经咯噔地跳慢了一拍……人在没有意识的时候,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呢?
手将胸前那块镜子抓好。
兔子的镜子……千万不能弄丢的……
木文秀劈手过来,扯起我脖子上的挂绳。
“啪!”绳子的断裂声在我的耳边无限放大……
“这就是那块玉牌!”木文秀提着绳子。那块东西就在我眼前,只要我抬头就可以看见……
“你说不愿意嫁给哥哥,可是还是不愿意失去哥哥给的东西啊……”她的身上的浓浓的胭脂味逼近……“其实,你还是喜欢哥哥的吧……哥哥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让人不喜欢呢?”
“那不是木文堂的东西!”我抬头反驳……看到的……却不是那块银镜……
白色玉质……
是那块玉牌!
“我的镜子呢?!”兔子给我镜子!真的没了吗?
脖子里空空如也……
镜子呢?
镜子呢?在枕头边摸索着……
“别找了……没有的。”木文秀站着,居高临下得看着我……依然带着笑容,“哥哥救你起来后,就让我给你戴上玉牌的……那时候,就什么也没有……”
“你骗人!”
——木文堂!一定是木文堂!是他换了我镜子!兔子给的镜子……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病恹的身躯一下有了力气。
……下床!找木文堂去!
木文秀轻易将我推倒在地上……
“文氏正妻。你不要吗?”
“关我什么事!”
擦了擦嘴角渗出的液体。
“呵呵,谷雨,如果你死了,你依旧是哥哥的妻子……本来这回大家都当你是活不过来了……没想到,你的命挺大的……知道吗?如果你死了,母亲还是会让哥哥和你完婚的。听说过吗,冥婚这回事。所以母亲才会那么认真的给你补这件嫁衣……”
冥婚?死了还是木文堂的妻子?
真是……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觉得这样很没有意义吗?”
“再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哥哥需要一个妻子,一个‘女人’做妻子,为了他自己的也是家族的名誉……”
这就是理由吗?
真是荒谬……
木文秀拉开窗帘……余辉射了进来……
给那袭血红的嫁衣一点最后的生气。
“谷雨,我会陪你一起死……等妈妈和村里的其他人醒来的时候,我们的都是灰烬了……等哥哥回来的时候,我们的都是灰烬了……”
她吹燃一个火折子,往窗外抛去。
火舌一下子从窗外舔进来。
不能死!不断地,不断地对自己说……
尹玉湖没了……兔子该怎么办!
……够着门了,门没锁上!
胳膊被拧住……
“我们一起死……”
零零的火星断续从屋顶落下……
周围越来越热……烟越来越浓……
木文秀在我耳边笑着……拧着我的手臂一刻也没放松……
……门被从外踹开……
是兔子吗?
用尽最后的力气望门外看去……
……黑色的袍边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