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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清清之九(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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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头好痛啊。谁下那么重的手啊……
睁开眼睛,看见满天的星斗。坐起来,树木在篝火下,鬼影憧憧。
“兔子……”
又叫一声,还是没有人应声。
这是怎么回事?刚想站起身,听见几一声长长的驴鸣,几只乌色鸟从树冠中扑腾起来,几乎擦着我的头顶扫过。
稳住身子,惊得一手冷汗。
兔子呢?
他在哪里?
兔子并不在火光所及之处,掀开驴车后的帘子,依旧只有兔子安置好的几个筐子。
他人呢?
心被冷不丁得揪起来。
那像是在梦中的打斗,忽然浮现在脑海。
是兔子和别人激斗吗?这几日下来,知道兔子的武功应当是不弱的。只要不是几个围攻他一个,对他应当是没有什么威胁的。万一别人真的是以多对少呢?兔子是不是……
摇了摇头,江清清别乱想。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到另一个线索——那个戴着像京剧鬼脸的面具的又是谁呢?是他将我打晕的吗?
他们一定不是来追尹玉湖的官兵。
难道……是土匪?
可是,如果真是土匪,会抢东西啊。
看了一眼车内,没什么少的。土匪也不会心善到给人生丛火的地步吧?
篝火边,放着一小堆枯枝,这是兔子准备的?
“哎……”轻叹了口气,往火堆里架了些燃材,又将自己往火边挪了一挪,来减缓心底的莫名的冷意思的侵蚀。
兔子……你到哪里去了?
他会不会留下什么条子之类我没有发现呢?
想到这里精神一振。上车借了火光看那那些明显的地方有没有留下什么字?
没有……那会不会在地上呢?
看到刚刚被我坐过的地方,不由地心中一惊——万一兔子给我留的字被弄糊了怎么办?
低着头,小心地在薄薄的草皮上,搜索着字的痕迹……
还是没有……
那在树干上?
那比较容易留字的。想着,便高兴地跳到几株不远的树边……视线所及之处,不见半分字迹……
哪里都没有……
兔子……千万不要有事啊。
这翻折腾下来,气喘吁吁。
在篝火边坐下。
直楞楞盯着火光。
这样的火光笼罩下的明,被一片不为我所知的暗笼罩着,精神更是因被压抑而略显委靡。
从怀中掏出镜子,火光映照下脸,已经没有出城时易容过的奇怪痕迹……
是兔子给洗去的吧,在刚刚睡觉的时候。
那张脸,我无比熟悉的脸现在叫做——尹玉湖——兔子那么喜欢的尹玉湖。
如果有可能,被允许,他怎么会让他的尹玉湖一个人担心,一个人受怕。如果有什么事情不得不留下她一个人,他也会留下点什么啊……就像那回在源镇的一样。
所以……兔子……
他会不会……
温热的液体滴到手背上……身体的热量像是会这样被散发干净……
兔子,你在哪里啊……
……真是冷呢。
看看镜中的人,泪已经划过了双颊。
将镜子回怀中,让它贴着还有温度的皮肉。
……抱着膝盖,把自己团得更紧了。
耳朵在这样安静的夜晚,似乎更加灵敏……
似乎,身后有脚步声——由远到近。
难道是——
“兔子!”转身间,向来者喊道,袖子飞快地擦过脸庞。
但,却不是自己熟悉的如第二轮月的明亮的白色……
站起来,饶到篝火另一边。
两手不自觉的按上心口。
来者的深青色鞋、袍显于光亮中——是他——昨天兔子和我拼力相救的木文堂?
不禁哑然。
那木文堂却似不在意一般,拱手道,“还以为在山道附近的是什么匪寇呢,原来是谷小姐。”
他淡淡地笑着,清澈的眼睛映着红红的篝火,让人不愿直视。
我又后退半步,如电视中看到的,微微一福,道,“木公子怎会在此?”
“小姐,你到现在还怕我?”木文堂往前一步。
“何以见得?”
“小姐还是不敢看我,莫不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我抬眼,见他含笑而立,发丝被束在脑后,火光映面,自成一分气势。
一眼过后,随即垂目,在袖中握紧手,答道,“木公子脸上没有东西。只因小女子以是有夫之妇,不直视公子,这是礼数。”
“哦?”他又向前半步,“有夫之妇?那谷小姐可是与风公子拜堂成亲了?”
“那自然是。”我毫不犹豫的接口道。
“谷小姐可别有意骗人哦。”他轻笑着绕过篝火,到我身边,想要闪躲的时候,他却已经挑起我的一屡头发,道,“在大辉朝,女子成亲之后可是不能随意散发的,从昨天到今日,小姐可是一直是散着头发哦。”
“……”立即抽回他指间的头发,瞪了他一眼,却是不知道从何反驳。
来了这么些日子,以为凡事都有兔子先挡着,自己可以慢慢适应新的环境,竟然对些最基本的风俗、礼数一窍不通……
“所以,谷小姐就是谷小姐咯。”
“你快点走吧,兔……风乙就快回来了。”我镇定道。
“请问谷小姐可会武功?”他绕过我的话,问道。
“……”是答会还是不会?他这么问又有什么意图。
“我想风公子一定是有要事在办吧,不然也不会半夜让谷小姐一人在这山里。”他停了停,“风公子既然放心,那谷小姐也一定是会些简单的拳脚工夫咯?”
“那是自然的。”退后一步,防止他再有什么举动。
这句话刚刚说完,一掌凌厉地向我身侧扑来,在快打着我一刹那,停下。
“哎……”他叹了口气,“看来谷小姐是连简单的拳脚工夫也不会,这么慢的一掌,竟然连躲都躲不过。”
还在刚刚一击中渐渐回过神来,脑子里飞快的转动起来……
他这么晚到这里是为了看看是否是山匪?他明明会武功,还要我们来救?和兔子打斗的是不是他,打晕我的是不是他?
兔子……你在这里就好了……
现在告诉我该怎么做……
“谷小姐,是否有问题要问?”
“……”
“不必惊讶,小姐的心事全是写在脸上呢。”
“没有。”冷声道。
他似没有理会我,顾自说着,“我先答答看,有多少可以事先答到。”他抬抬头看看天,又低下头看看地,最后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道,“昨天那四个官爷是皿城少城主的人,他们的武功修为不错,单打独斗,我还能险胜,但这四人一成阵势,可就是威力无比了。所以,纵然想逃,也是逃不掉的。这些话能解小姐小姐心中多少疑问呢?”
他的眼,清澈无双。
火光给他眼中添了许多暖意。
如果真像他所说,兔子的武功一定是高了他很多。那和兔子打斗的人应该不会是他……
但……
“木公子,这么晚了,难不成专门来捉山匪的?”
“哦。”青一少年微笑,弯起右手食指,凑到唇边用力一吹。
哨声直腾而起,在树林上空盘旋。
隐隐,一声马的嘶鸣,随即响应。
我不解地瞥了木文堂一眼。
马蹄声越来越近,片刻之后,红色的火光便将一匹通体乌亮的马镀上一层赤甲,如同千军中浴血的战马一般。但不搭调的是,这马的背上被放了好几个大大的包裹。
木文堂正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来喂给马吃。
那匹大黑马亲昵地蹭着它的主人,目光炯亮。
“好马。”不禁赞叹。
“它叫青儿,我养了许久了,当初为了得到它,也没少吃苦头。”看着自己的爱马,面露喜色。
“我家在山中一村庄之中,今早从二位手上接过银子,就与我小妹商议,要给父母和乡里的邻人买些东西。本想过几日再送去的,小妹偏是催促不停。恰好近几日园子里不用我唱角,就回来了。这么晚了,本来也想休息休息,到天明再赶路的,看见山上有光亮,怕是山匪,对这宝贝货物放心不下,便先来除贼了。谷小姐,在下武功虽然不济,但对付几个小匪,还是够了。”少年微微得意的微笑在他脸上绽放。
“风公子办事,要到几时才会回来?”他抬头看看天色,月已经西偏很多了。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风公子和谷小姐是我的恩人。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那夜巡统兵会来,九成是因为二位。风公子要办什么事情,何时回来,我不知道,也是没有办法知道。但是谷姑娘不会武功,若被人抓去,风公子回来不是会担心吗?”他认真地看着我,“在风公子回来之前,我一定会保小姐周全。”
他几句话着实让我心中一凛。
那戴面具的不是官兵……
如果官兵也盯上我们……
或许,暂时跟着木文堂,是相对好一点的选择……
如果真是落在官兵手上,兔子和尹玉湖曾经的约定,他们曾经的努力,不都是白白浪费了?
两弊相衡取其轻——我这个笨蛋,也只能作出这样的决定了。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抬头认真看着眼前的的青衣少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我很想知道,如果昨天我们没有下楼,如果你的事情办砸了,会怎么样?”
清澈的眼中,散开淡淡的冷意,却是笑着回答,“我自然没有赏银,大概会被带到一个地方——生不如死,那个可让我们兄妹俩维持生计的园子也会散了……皿城的少城主,听来就不是我这种小民可以惹得起的。”
“我明白了。这几天可是要麻烦木公子了。”笑道,“那就要公子在这里陪我等上几天了。”
“在这里?”他讶然道,“这里是山林啊。”
“那木公子所住的村庄离这里有多远呢?”又问。
“不远,若明早起程,傍晚就可以到……那里的竹子长满了了半边的山坡,小溪横贯村子,那水清澈得可以看见水底的石头,没到园子前,都要和村子里的大人们编些竹席子……”他似描绘着自己的天堂。
“真的吗?”那个地方,难道就是兔子同我说过的地方?进而问道,“木公子,这附近有多少这样的村子?”
“就一个福寿村,那村子距离最近的皿城也有近两天的车程,再说附近并不太平。在这里等可是真有不妥,还不如去村里。”
“好吧。”我点头,“我有些累了先去休息。”转身向车子走去。
“谷小姐……”他轻呼。
“木公子还有什么事情?”站住,没有回头。
“没……明天再说吧。好好休息。”
“木公子也好生休息。”
傻傻地,躲进了车子,将外面的火光隔绝开来。像只小乌龟缩进了自己的壳。
真是累人啊。
身体的不适感又一点点地袭来……
……回家……
一直压在心里的对那个小小屋子的思念,冲破了自己设的防线。
那个堆满了作业的桌子,那两个望女成凤的大小孩,那些平日里和我打闹的同学……
在心里,原来都是那么那么地想念着的……
兔子,像是一块缓冲垫,让这个从另外的世界来的灵魂不会一下被摔成碎片。但是,他现在消失了。
我还是得站在这块地方……
除了兔子,一无所知的地方。
睡吧。
睡好了明天才有力气啊。
加油。
从明天开始,要好好地靠自己的力量多学点东西!
兔子回来看到也会高兴吧。
如果哪一天回去了,爸爸妈妈看到坚强的我,也一定会开心吧?
恩,睡吧。
眼睛适应了黑暗。
挪着筐筐,给自己理出一个可以蜷着睡觉的地方。
摸索着找出两个到包袱。抱在怀里。
一个是兔子的包袱,一个是我的。
兔子的钱还在包袱里吧?
他要买东西吃没钱怎么办?
等他回来,如果饿瘦了。
就可以指着他的鼻子对他说——“看,谁叫你不带着我走呢?没江清清在,饿肚子了吧?”
呵呵。
嘴角上扬。
将头埋在包袱里,等着和周公下棋……
天亮得特别早。
还没感觉睡饱,太阳就晒着我的眼皮了。
睁开眼。
门帘被拉开。
映出一张清俊的脸。
——兔子整容了?
“谷小姐,吃点东西,上路了。”
谷小姐?
那张脸的主人是个叫木文堂的戏子……
不是兔子。
兔子出去了,有事。
我得先和这个人去福寿村,等兔子。
“哦。”坐起身来,头发松松散散。
抬头,看见木文堂一直都盯着我。
拍了拍手,“木公子,擅自掀女眷的帘子已经很不礼貌了!”
“这样啊。”木文堂闻言淡淡一笑,“那是我失礼了。谷小姐,东西准备好了,随便吃些。”
我点了点头。
帘子被放下。
车内昏昏暗暗的。
将我和兔子的包裹都整理了一遍。
兔子的包袱里果然有不少的钱。
将大张的银票贴身放着,小的碎银子搁在腰间的夹袋里。
那个长长的装着黑色小瓶子的双层木盒,和一块用朱砂写成的的陈旧的竹简被一块墨色的布包在一起。兔子那么小心地放好,一定是非常得重要了。
我在那上面又加了层衣服。
将它保护得好好的……
还有那个装着镜子的墨锦盒也要带着,兔子花那么多钱买的。
可是翻了半天仍找不到。
“谷小姐……”木文堂又在外面催我……
“来了。”为了使他不再掀帘而入,我将东西放妥当,就下车去了。
车里的光线不太足,等下再找找吧。
清晨的树林,湿气挺重。
离地三尺的地方就开始有些升腾的白气。
抬头向上看去,夜晚鬼魅宽大的树冠都被浓厚的雾气笼住。
木文堂递过来一个馒头,在像是在火上浇了点油烤过。
味道有些奇怪。
皱了皱眉头,往车边走去。
“不好吃也要吃点啊。”木文堂道。
没理他,将放在车上的食物拿下来。——牛肉和干净好喝的水。
把东西送到他面前,“有好吃的为什么不吃呢?”
找不到兔子用来割牛肉的好看的银色小刀,“你分一下好了。”
木文堂点点头。
从我手上接过东西,从他腰边抽出一把银亮的匕首,分好。
漱了漱口,马马虎虎的吃完早饭。
太阳的光已经开始吞噬掉树林中的雾气,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
木文堂检查车子、检查青儿(那匹黑马)身上的装备。
一切就绪,向福寿村前进!
木文堂当车夫,我依旧是坐在车上,怀里抱着那个重要的小包袱。
那匹叫做青儿的黑马,与我们的车并排而行。
昨天晚上,说实话,睡得不好。
总是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人在窥视。
闭上眼,感到毛毛的。
现在,头昏昏重重,就是睡眠不足的后遗症。
在车上颠啊颠啊,两眼皮打架。
只感觉车内的光线逐渐地充盈起来,没有什么具体的时间概念。
忽然,感到一个向前的冲力,身体没来得及调整好,侧趴在一与车壁相连的横椅上。
“发生什么事拉?”那木文堂搞什么鬼?
不会有什么追兵吧?
“没事。”木文堂掀开前帘,眼睛清澈而明媚,“只是前面都是小路,车驶不上去。”
“哦?”我侧椅上爬起来,弓着腰向掀开的前帘看去——树挨得紧了,树与树中的小路只容得下三人并行,并且随着山势越见崎岖。
车是进不去了。
“那怎么办?”
“只能是乘马而行了。”木文堂道。
青儿踱着步子,绕到车前,高傲地仰了仰首。
乘马?
乘青儿?
恩,青儿的确是一匹好马,我很欣赏——但问题是我不会骑马啊。
“车上的东西不可能全部带走,你整理一下,挑点重要的带走吧。”说着就从驾驶位上跳了下去。好像没有看到我的表情似的。
重要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就剩下那个很贵的镜子的盒子了……
车中大亮。
将装着那天大采购的东西的筐子好不容易又翻了几遍,还是没有……
天,木文堂这家伙自己让我“好好“收拾来着,又开始催……
挑了几件自己的贴身衣物和几本书放进装兔子的衣服包袱中,背在背上进进得打了个结。
装银票和药盒的那个稍小的包袱绑在腰上——OK!
下车。
木文堂已经将青儿背上的东西整理好了。
“真的要骑马?”看着到我肩头那么高的青儿,有一种无力感。
“谷小姐想走过去?那恐怕是到明天也到不了了。”木文堂道。
那好吧……
我很友好地看着这匹马,希望它可以温顺在温顺一点,跑起来不要太帅就好。
木文堂将车上的空竹筐找来,倒扣在马的旁边。
“踏着筐子在踩马蹬。一脚跨过,骑在马背上。”简单地给我说了几个步骤,便去拉住马的缰绳。站在马前看着我。
他说的步骤一点都不麻烦,真的……
可是我做起来难度就大了……
不是电视都是那个会骑马的先上马,给不会骑马的当控马夫的吗?
我瞥了他一眼,按照他的步骤……
先踏上筐子……没有问题。
再踩上马镫……这东西摇来晃去地,像是踩在军训时候的秋千桥上……OK……终于踩上去了。
还要一脚跨过……
两手都用来抱住马了,裙子裹在脚上没办法上……
试了两次都不成功……
木文堂就是站在那里笑着……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表演。
“谷小姐真的是不会骑马啊?”
他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似的。
头上三道黑线。
从还在晃荡的马镫上下来踩到筐上,“是,我真的不会骑!”站在筐子上的这个高度刚刚好可以和他平视。
“男女有别,本来就想让谷小姐一人骑马,但现在这个样子是不行了。”木文堂将马往前牵过几步,踏镫翻身而上。
“现在按照刚刚说的步骤上来吧。坐在后面要好好抓住。”
“……”不爽,怎么都觉得是被耍了……
顺利上马……
抓住木文堂的衣服,背靠着他的几个包裹。
现在让我无比清楚地明白,尹玉湖有多瘦了……
两人合乘在一匹在背了那么的多东西的马上,竟然一不觉得挤?
这样的,看上去就弱不禁风的女子,跟着兔子一定是不容易的……
马儿跑着。
看着身边倒退着的花、草、树,思绪在乱飞。
太阳在空中不断地移动。
大约是中午的时候,随便地吃了些东西。
然后便是继续赶路。
当星月的光辉替代夕阳的红色光芒照耀眼前的道路时,渐渐的,听到的不是单纯的马蹄与飞鸟扑腾翅膀的声音。
……淙淙的流水声,从山坡的另一边传过来。
“快到了。”木文堂道。
“恩。”我应了一声,心跳在不觉间加速。
马的速度变缓,散步似的走到坡的顶端。
风,从山谷中卷来。
带着清新的水气。
“看,那就是福寿村。”
正如兔子的描述——竹子爬满了半边的山坡,一条溪流横穿过村子。
夜晚降临。
在两山之间的村落,被十几座小屋窗户中透出的光亮点缀得调皮而富有生气。夜中,随着马蹄的停下,一切都又回复到神奇的静谧。
“不要骑马了,我要走下去。”一向懒散的我,现在却想亲自用脚踏进这个村子。
“……”木文堂沉默,然后,下马。
像是特别小心地,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他伸出手,我抓住他的被衣袖盖住的手碗,依旧是狼狈地下马。
木文堂走在前面,我在他身后,马在最后面,穿过竹林间的小路。
水在月光下像是流动的银子。
几个听到声响的村里人拉开门托着灯看看。
一个白发老人提着盏半新的灯笼向我们走来。将手中的灯火抬高,伸着头仔细看着。
木文堂看见出来的老人,回头说,“这是村长。”他笑着,同任何一个离家许久的游子一样。说罢,他就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边走边道,“许伯!”
“文堂?”那老人听到声音,楞了一下,快走了两步到木文堂跟前,抬起头,仔细看着眼前那张俊秀的年轻的脸,“真的是你?”看清后,惊喜地拉住他的胳膊。
“是我。我是文堂。”
“走,回家去……”老人看到跟在他身后的我,“这位姑娘是……”
提到我了。于是往前走了几步,福了福,“村长好。”
“好好!”老人应声,再向木文堂看看,一张脸笑得像朵花似的……
接着,木文堂的娘就出来了,一个穿着蓝布衣服的中年妇人。她看到儿子回来,只是淡淡地笑着。
隐在暗处的我出现在火光下时,她笑得那个开心啊。像是挖到什么宝似的。
这么一来,原本是安静下来的小村子开始闹腾了。
我坐在木文堂家里,就可以感觉到屋里屋外的一道道的热情的目光。
当然,木文堂除外。
他整个晚上一直低着头,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睛。
木大婶,也就是木文堂的老妈,在问完我姓名和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后。
问了一句很实在的问题:“晚饭吃了吗?”
“没有。”我立即说出口。这是听到晚饭二字的条件反射——我发誓!
“吃了!”木文堂和我同时道。
刚说完,原本在门外看热闹的大人都不见了。
木文堂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
再看看木大婶,她依然笑得很开心。
真是很奇怪。
我依然很礼貌的微笑,但是心里有种不好预感。
不一会,门外传来脚步声——
笑得善良淳朴的女人们手中端着盘子碗,进门了。
不大的小木桌很快被挤满了。
“文堂,请谷小姐多吃点。”
“多吃点。”
我点点头。
一桌子的东西……
慢点吃……
可是这么多人看着,感觉很奇怪……
接着吃……
他们还没走的意思……
吃饱了……
我放下碗,向他们道谢。
原本看向我的目光刷地一下看向木文堂,像是在等待他的反应。
“文堂,在外面吃不饱吧,回到家都应当多吃点。这么多的人都在这里,多吃点。”木大婶看着她的儿子,包含着隐隐的期待和……紧张。
紧张?
老妈劝儿子吃饭还用得着紧张吗?当时只当是可以娱乐一把的错觉。
村子里的其他人也看着木文堂。
木文堂握住筷子的手,骨节都有些发白了。
他抬头扫了四周,然后又将目光定在我脸上。
清俊的脸,清澈的目光。
抬头的瞬间,那道光是冷的……就在皿城的客栈中一样的一道冷冷的目光。
当他平和地看着我,我以为刚刚的是错觉。
吃个东西用得着那么复杂吗?
还饿的话就吃一点,不饿自然就不吃了……这些热心的大婶们怎么都在这么件小事上计较得那么厉害了。
是长时间没有回家的人的特别待遇?
其实……赶快给我个睡觉的地方就好了……
肩膀传来隐隐的胀痛,像什么东西在骨头里刺着,难受死了。这样痛感也在身体的其他部位蔓延着。
……眼皮重重的……
可是——他们还要这么看到什么时候?
“木公子,你就随便吃点吧。”吃完了赶快结束。
一群人又几乎是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我,点头称是。在下一秒又继续关注木文堂的行动。
“雨儿,这是你让我吃的。”木文堂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对我很认真地说道。
“恩……”答应一声,乘机低下头化解一个呵欠。
木文堂握住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到嘴里,细细咀嚼,幽雅下咽。然后他放下筷子。
屋子里一大帮子人的都欣喜若狂,特别是木文堂他老妈反应最大,她竟然在擦眼泪?!
嘴里还絮絮道,“文堂,两年了,现在回来想通就好,想通就好……”
天啊,吃粒花生米而已!
……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雨儿,累了吗?”木文堂问我。
雨儿……
他刚刚就这么叫了我一声,顾着我的哈欠没反映过来。这回,我可是听得真真切切。为什么突然改口啊?他不是还是应该叫我“谷小姐”的吗?
皱着眉头想问他话,却被他老妈给截住。
“累了就休息吧,天色也不早了。”木大婶站起来,心满意足地笑了。
其他的邻居打完招呼后也走了,将一堆各色的碗盘留在这里。
木文堂被他老妈安排到沈老伯家去,让我睡原来木文堂的房间。
木大婶在我身前,坚决要帮我拎个大包袱。推辞不过,将包袱交给了她。
在小竹屋前停下脚步。
这幢小屋子离主屋有十步的距离。
木大婶从怀里去出钥匙,打开门上擦得发亮的铜锁。
先进屋,将等放到一张小桌上。
灯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简单的床,一橱的书。一桌一椅上有朴素的花纹。
木大婶将我的东西放好。
吹了吹桌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谷姑娘,这屋子经久没人住了,有些脏乱,别嫌弃啊。”
“没有,很好的。谢谢木大婶。”这屋子的确是比我以前天天住的那个小房间还要清爽。
“木公子他很久没有回来吗?”
“文堂那孩子……”一提到自己的儿子,那双经历岁月的眼睛异常温暖,但……有些暗淡。
“今天的晚饭吃得好特别啊,木大婶。这里的人很热情的。”看到她有些失神,立马转开了话题。
“……谷小姐不是本地的人?”木大婶问道。
我摇摇头道,“不是。”
“谷小姐先睡吧,慢慢会习惯这里的。”
我点点头道,“好。”其实,我只是来等人——等那只兔子。
她出门,我在门口。
在两扇门快要合上时,木大婶停住,“谷小姐,以后可以叫你雨儿可以吗?”
……“恩,好。”我笑着。
木大婶心满意足地给我拉上门。
……真是奇怪啊……
屋子里有的东西都是齐全了。
收拾好,就躺在床上。拉上被子,阳光的香气扑鼻而来。被子里一会儿就暖暖的……
木文堂好久没有回家?
但是在他妈妈心里,儿子好象随时都会回来的,所以她随时为儿子的归来做着准备……
心里忽然酸酸的。
吃药!
不吃药病就不会好!
从枕头边将取出一个小小的黑瓶子,打开瓶塞。
熟悉的香气……
一口喝下。
睡意袭来,等待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