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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清清之八(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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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就绪,我和兔子又要离开这个叫做皿城的地方了。
快近中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让人昏昏欲睡。
兔子又给我们进行了简单的改装,譬如说,在我脸上点了一颗米粒大黑痔。又在右边的脸上画了块大大的色斑。他自己则是粘了两撮胡子——我最不喜欢的八字胡,配上他的一贯的笑容和眼神,只是让人觉得欠揍,但也不是很委琐。
兔子让我在过城门是装哑巴,千万别说话。
没有异议地答应下来。
一,现在虽然吃了东西,起床也挺久了,可总是一副没有缓过劲样子,身体无力就不说了,昨天那点小伤还隐隐作痛。能不装哑巴不说话,也不错。
二,如果今天那个木文堂说的没有错,对那些受城的官兵也不得不防着点。就我目前知道的情况分析来看,万一是尹玉湖的家人来找她,被抓到了不是麻烦?
做古代的名门闺秀可与当现在的大小姐不太一样,那是没有自由的。不然那个尹玉湖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私奔个啥。可见在她的心里,跟着兔子比在家好啊。
所以,本人先尊重这个选择好了。跟着兔子。
呵呵,看着兔子将几个小筐子的东西搬上车,那两小撇八字胡一掀一掀的样子,不由得笑出来。
“走吧。”兔子将最后一筐东西搬上车固定好,拍了拍手,对我说道。
“恩,好。”车依旧是有顶有蓬,拉车的牲口倒是换了一换。降级了,又变成驴子。车夫也降级了,由专业级人士变成业余的——兔子。
“兔子,你估计,你会赶车吗?”看看已经热闹起来的大街,担心地道,“就算不摔到我,撞到别人也不好啊。”一副极度严肃的样子。
“好,那就请这位小姐上车,看看小人赶车的技术如何。”他伸手扶我。
我则是装成贵妇状,略扬起头,再俯视一下。想起来就很傻。周围的人偶尔瞟几眼,我却将这个姿势保持了几秒钟,才进车子。
傻就傻咯。
车子开始运动。坐在侧座上感觉不安全,看车底不脏,便坐在地上。
背靠着车壁,怀中还抱着一个筐。
这样比较安全。这筐东西最上面是两个包袱。
头枕上面也挺舒服的。
不一会,车停了下来。
到了城门口了?
听见守城的士兵和兔子交谈的声音,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主题还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之类。
车帘还被人掀了一角,一个脑袋凑进来看了两眼。见他皱皱眉头,又将帘子甩下。
我知道,肯定是兔子的化装起了作用。
他们还在找那个女子吗?
进这个皿城的地方,在一张画像上的,让我不能忘记的如同女神一样的女子?
那幅画,那画中的人,那倾城的容貌,和与他人甚至与这俗世隔绝的冷漠与倦疲,如同烙印一般,留在了我的心里……
“好,放行吧。”一个声音对兔子大声喊道。
“谢谢官爷。”兔子的声音,我听得出来,但似乎比平时的故意压低了两分。
我在车子里也松了口气。要跟着兔子去另外一个地方了。那个地方离兔子口中的扶风更近了吧?那个他和尹玉湖约定成亲的地方。莫名的,对那些约定可以算是一无所知的我,竟然有些期待那个扶风了。
车又开始动了。但车轮在滚动了几圈后,被一个声音喝止。
“慢着。”冷冷的,低沉的声音,咋得听上去,会让人心蒙上一层薄冰。
“是。”兔子顺从地停下。
“将车帘掀开。”
“是,统兵。”刚才的那个士兵的声音。
统兵?就是昨天晚上要夜巡的那个?
不会就是后来骑马来的那几位中的一个?
整副后帘被掀开,车内原本柔和的光,被外来的刺目的光线射断。
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将头埋下。
“把头抬起来,给统兵看看。”士兵说道。
“内子在家见不得世面,胆子小得很,各位官爷别吓着她。”兔子说道,“别怕。”兔子鼓励道。
怕,还谈不上。只是本能反映而已。
抬起头。
“统兵,这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一个穿着甲衣的胖士兵,在旁皱眉。
他刚刚已经看了一回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冷冷,低沉的声音再一次串如我的耳朵。心里不禁一哆嗦。
那声音的主人出现在我眼前——是他?
几天前在源镇见到那个要抓小偷的?
难怪看着那些士兵穿的衣服那么眼熟,敢情是见到过的——红蓝相间、窄袖、锁子马甲,肩头的还配着动物的头雕。
特别是眼前的那个统兵,当时阴沉的目光和雪银鞘的长剑,令我一下子回想起来。
镇定,一定要镇定。
兔子给我改装了不少,看不出来才是。
这时候,一般的胆小的妇人是什么反映呢?
按照自己的理解,豁出去了!
我好像已经发了小会呆了……
连忙指着自己的嗓子,在硬挤出一点沙沙声,证明自己是不会说话的。
这样做着,还惊恐的往车子角落里钻。
那里光线相对暗些,被认出的几率小些。
“哦,小人忘秉官爷,内子身患哑疾。小人风乙,内子贱名谷雨。”
“恩。”那统兵又扫了我们一眼,“走吧。”冷冷道。
“谢官爷。”兔子道。
听到鞭子甩到牲口、及牲口的叫唤声。
车轮滚滚,掀开窗子上的帘子,望向几乎消失不见的皿城。良多感慨。
到现在,那个统兵眼神和声音仍会让人战栗。一个人光光是眼神和声音就可以冷成这样。
那他的心呢?
一定和冰块一般吧?
明明有一副俊秀的外表,与那当戏子的木文堂有一比,比兔子的更是有余了。
为什么一想到笑着的兔子,就觉得他最是耀眼?
闭上眼睛,回想这几天经历的不少的事情,远远超过了以前近乎十七年的单纯的日子。
原本觉得是虚度的时光在这几天一下子充满了。
但在前所未见的棘手事情来到之时,譬如昨天,命令自己一定要鼓起勇气的时候,却有一个角落希望回到以前——有父母在旁唠叨,有朋友在旁抱怨,有老师拼命向父母打小报告的日子。
我在以前的世界,已经死了吧。
问了自己一个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
“兔子?”
“恩?饿了吗?”
“没啊,和你说说话。”
“今天我的表现怎么样?”提着声音,“演技很好吧?”
“不错不错,”笑了几声,“中午请你吃好东西。”
“什么?”
“你最熟悉的在外饮食。”
“烧饼、牛肉?”我讶然,“不会吧?城里就没什么其他可以准备了吗?”
“有是有,挺麻烦的。”有是几声笑。
“兔子,我们现在去哪里?”
“一个小村子。”顿了顿道,“竹子爬满了半边的山坡,一条溪流横穿过村子,村子里的老小都擅长编制竹器,每到市集就到城里村里去买,换些油盐,或给小孩子换些小玩意。他们还开了几小块田地,种些玉米、蔬菜。白天大人努力地干活,晚上就指着天上的星星让自己的孩子知道蕴藏在星宿中的无穷的力量……”
“真的有那样的地方吗?”跟着兔子的话,描绘着一幅幅美丽的图画。
“当然,今天晚上要在山间露宿一晚,明天大概晚上就到了。”
“真好……”
在家里生活最紧张的时候,爸爸对妈妈说过,能到一个小村子去隐居就好了,什么都不用管。
我说,什么都不用管,没有烦恼,不就同天堂一样,人只有死了才上天堂的。
爸爸妈妈一致说我是小孩子,乱说话。并且以后不许提死不死的问题。
后来,爸爸妈妈都有很努力的工作,我们家再没就生死问题进行过深入讨论。
其实我们都很清楚,这小小的三个生灵,是多么地在乎彼此。
我现在,对于他们是死了吗?
他们一定会记得我的……
如果,在这里……
“兔子,你说,如果我在你前面死,你会一直记得我吗?”忽然想问这个问题。
“不要说傻话。”
“我是说如果,又不是说真的。”
“玉儿……”车停下来,兔子掀开前面的帘子。看着我。
“别这么看着我,我随便说说的。”笑得灿烂,“真的,人总是会忽然发神经似的想起生与死的问题。这很正常,别一副紧张的样子。我脑子可没坏。”
兔子垂目思索片刻,问道,“如果爱的人死了,自己连死的权利也没有呢?”
“爱的人死了,当然要更好好地活下去啊。你爱的人自然是希望你快乐的。”如同我带着遗腹子的堂嫂一般,“虽然徇情很有理想主义的悲剧美,但我是不赞同的。”
“应该是这样的吗?”看着我的目光有些迷离。
“当然……”在他眼前挥挥手,“这是我个人的观点,突发其想,你参考参考罢了。”
兔子点点头。
“喂,我和你一起驾车怎么样?”我问道,“坐在后面很无聊的。”
“有哪里不舒服吗?”
“别一直把我当病人好不好,我早好了。”瞪圆眼睛抱怨。
“好,过来吧。”将帘子掀开。
我小心弓着身子,让过几个筐,跨到前面的驾驶座。
兔子一袭白衣甚为耀目。像自己会发光似的。
我伸出手,在他心口上停下。
抬头看他时,他也正询问的看着我。
“又在做什么?”笑问。
“恩,你的心里说,有小胡子真难看,要撕掉。”
“好。”手在面前一过,再见他时,已经没有胡子了。
“恩,这样不错。”
“你的装扮有卸了吧,太丢人了。”
“丢人,也是丢你的。记得以后给人扮丑得有分寸。”不依不饶道。
“是,是,抓好我,别松开。”
“哦。”拉住他的衣服。
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到驴背上。
车走了起来,路边的变换后退着,只有身边的白色,好像不会变换。
唇边是有笑容的,虽然兔子又将我非常正经的问题饶了过去。我笑着,是因为我明白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兔子为什么总是觉得兔子最是耀眼——答:他喜欢穿白色的衣服。
小小娱乐下下。
刚刚想了好一会严肃的问题,头又开始痛了。
没同兔子驾车多久,兔子就将车望林子里赶了赶。吃了点简单的东西。
说是林子,也是稀稀疏疏的。
那铺了一层厚厚尘土的官道,被偶尔的一匹马,一驾车,带起了一遛烟尘。
咬了一口肉,吃了一块饼,喝了一口水。
然后对着若干树后的大道发一小会呆。
以上动作重复了几遍后。我也就将东西放下。
“我吃饱了,你收拾吧。”
兔子应了一声。
双手撑上,力道却几乎是全压在左手上。差点因为重心不稳栽上去。
上车稳住。
放下帘子。
原先坐的车底多了块垫子似的的东西。这东西兔子都有准备?强。
如同原先一般,靠着车壁,抱着小筐子,枕着包袱。
真奇怪啊,早上麻痹的右肩没有复原的趋势不说,那麻痹渐渐减轻时,肩上的感觉立即被一股酸痛填满。
怎么会这样?
是昨天那家伙手力用的劲太大了,伤了经骨?如果是的话,我的手臂不要齐肩废了吗?
这让人沮丧的想法,更是刺激着那样的痛楚。
眼眶酸酸的。
那臭兔子宝贝尹玉湖像什么似的,如果和他商量,他一定是紧张地让人烦死。
说不定,忍一忍。
再过会就好了呢?
对了,我还有糖,很好吃的糖。
高兴地将怀里的小盒子取出来,开了盒子,选了颗最圆最大的,扔进嘴里。
真好吃……
对了!兔子不是有那个很好喝的,一喝完就可以很好睡觉的药吗?那样时间也不会很难熬。
“兔子!兔子!”
“做什么?”兔子懒悠悠的掀了帘子,一手还拿着饼子,“有什么事情,说啊。别两眼放光地看着我。”
“呵呵。”将两个包袱扔给他,“找瓶药给我,那个黑色的小瓶子装的。”
“要那药做什么?”眉头一蹙,顿时严肃下来。
这反映也太大了吧。
“那个药很贵吗?”
“你要那药做什么?不舒服吗?”坐上车,问道。
“没啊,我想睡午觉,但是下午不是还要赶路吗?在颠簸睡不安稳。那药很好用。”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没发烧,说的话可能是正常的。”
“是肯定正常。”拿他没办法。
他在一个包袱里取出一个长盒子,打开,放了一瓶到我手上。
“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将东西整理好后,道。
“知道。”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将药喝下。
摆好和包袱亲密接触的POSE 。准备进入梦乡。
……梦中听见兵器相击的刺耳声。
蒙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火光中一张京剧脸谱似的的人脸在我面前一晃,后脑勺一痛。又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