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野生陈皮》右眼天堂

25、第二十五只野生皮皮 第二十五只

　　会议厅内，长桌上铺着色调沉暗的厚台布，杯中茶水腾起袅袅热气，一卷卷预案、名册整整齐齐摊开在桌面。陈皮斜斜靠在后方的立柱边上，活像一道安安静静、谁也挪不开的影子。

　　他就这么立在角落，一双黑眸自始至终牢牢黏在主位的人身上。罗珩军帽戴得端端正正，制服领口扣得密不透风，眉眼清泠疏离，说话语速不疾不徐。一桩桩市政物资调度、民生保障，经她道来条理分明，句句掷地有声。

　　偶尔遇上官员拐弯抹角打太极，百般推诿扯皮，她也只是淡淡抬眼，三两句话便把对方的托词堵得死死的。一身傲骨凛然，完全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每逢翻阅卷宗、提笔记录，或是短暂休会的间隙，罗珩的目光总会不动声色往角落掠过去。不必刻意搜寻，次次都能撞上陈皮沉甸甸的视线。陈皮也不躲闪，就那样安安静静望着她，眼底藏着只属于她的滚烫暖意。

　　会议按时落幕，一行人转去中央银行的雅间赴宴。包厢里名流要员济济一堂，推杯换盏热闹非凡。不少人各怀心思，想借着饭局攀附罗珩；也有不了解陈皮底细的，打算搭话试探他的深浅。

　　罗珩只略坐片刻，浅浅抿一口茶水，敷衍几句场面客套，并不刻意与人周旋往来。稍作停留便从容起身，微微颔首，算是给足了满堂众人面子。那副神态明明白白写着：肯过来坐这一会儿，就已经是给诸位脸面了。

　　陈皮跟在她身后一同离席，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利落，腰侧短刀的轮廓若隐若现。一路上沉默随行，不和任何人搭腔。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雅间门外，脚步声顺着长廊慢慢远去，包厢里方才刻意维持的热闹，才总算松垮下来。

　　确定二人彻底走远，角落一名喝得微醺的官员压着嗓子嘟囔，脸上满是愤愤不平：“摆什么臭架子，给脸还不要，真是不识好歹。”

　　话音刚落，身侧猛地扑过来一道黑影，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力道大得叫他浑身止不住哆嗦。那汉子脸色铁青，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恶狠狠警告：“闭嘴！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满屋子的喧闹瞬间安静大半。

　　捂嘴的人稍稍松开手掌，看着那官员大口喘气、惊魂未定的模样，继续低声劝诫，语气带着后怕：“还敢在背后嚼舌根？罗督察敢大大方方把陈皮带在身边招摇过市，便是压根不在乎外头那些闲言碎语！”

　　“先不说这罗督察家世雄厚，根基深厚，寻常人攀不起也惹不起。单说长沙城里，就连三岁孩童都听过九门的威名，方才那位，便是人人闻之色变的活阎王陈皮。”

　　“他行事全凭本心，才不管你官居何位、手握多大权势。只要脚还踩在长沙的地界上，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把嘴巴闭严实。别瞎琢磨是谁依附谁、是谁仰仗谁，这两个人，哪一个都招惹不起。”

　　他目光扫过满座神色各异的人，字字冷硬，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真要是不知死活前去撩拨，轻的丢官罢职，重的连累满门老小，一家子谁都落不下好下场。”

　　方才发牢骚的官员霎时面如白纸，满身酒意直接吓醒，后背沁出一层冰凉冷汗，慌忙垂头缩肩，半个多余的字都不敢再讲。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再也没人敢闲谈打趣。杯盏碰撞的脆响停歇，欢声笑语尽数敛去，所有人心里，都牢牢记住了这条长沙城内碰不得的规矩。

　　世人皆见罗珩清冷孤高，自持身份；又见陈皮桀骜锋利，一身慑人锋芒。自此之后，再无一人敢随意置喙他们半分。她坦荡磊落，携他同行不惧流言；他拼尽全力护她周全，霸烈护短，世间无人敢欺。

　　张公馆内

　　厅堂里暖意融融，氛围闲适安逸。小鱼安分守在长案一旁，垂着眼眸仔细整理下午军务会议要用的文件，指尖细细捋平每一页卷翘的纸角，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一旁的小烬站在椅子侧边，细框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他一手攥着钢笔，一手摊开那本翻得卷边的小黑本本，神色一本正经，逐条复盘汇报下午跟随罗珩参会、核查军务的全部行程。公事讲得滴水不漏，半点儿差错都挑不出来。

　　等到最后一句公务汇报说完，他“啪”地合上小黑本子，瞬间卸下严肃的模样，眉眼弯弯，压不住满肚子新鲜八卦，带着几分雀跃打趣：“佛爷！今天云卿姐外出开会、巡察公务，都光明正大把四爷带在身边跟着。照这个势头，咱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喝上喜酒了？”

　　张启山靠在椅上，手里端着茶盏，听罢低低笑出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纵容，更多的却是畅快通透。别的身居高位之人，个个忌惮流言，凡事处处避嫌，唯独罗珩和陈皮活得随心坦荡，他瞧着，心里也着实替二人高兴。

　　“能不能喝上喜酒，全看咱们四爷够不够上心，什么时候把像样的聘礼备齐全。”

　　他顿了顿，转头吩咐小烬：“对了，库房存着一对成色绝佳的龙凤佩，你待会儿清点出来，再挑几样般配的贵重物件一并收拾妥当送过去，提前给四爷备着，早晚能用得上。”

　　“属下记下。”小烬立刻收敛嬉皮笑脸，提笔飞快在本子上记好差事。写完转瞬又变回吃瓜模样，拿钢笔尾端轻轻往上顶了顶往下滑的眼镜，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笑意，又开口说道：“还有桩趣事，昨儿八爷捎来了消息。”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八爷前日去五爷府上吃酒，酒桌上五爷当场拍桌子发牢骚，说四爷太不地道，给督察府的小辈捎糖果零嘴，轮到他自己，半块糖渣子都没捞到，直嚷嚷这么多年跟四爷算是白相交一场！”

　　这番话讲完，安安静静的厅堂骤然一静。

　　张启山刚抿到唇边的清茶险些一口喷出来。素来温润沉稳、波澜不惊的眼底，难得漾开真切的笑意，平日里克制的神态都松快不少。

　　边上埋头整理卷宗的小鱼直接愣住，手上动作猛地停住，猛然抬起脑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脸写着难以置信。谁能想得到，长沙城内杀伐慑人、人人惧怕的活阎王陈皮，私下居然还会买零嘴哄小孩子？

　　张启山指尖轻轻刮了刮额角，越琢磨越觉得新鲜好玩，唇角笑意彻底漫开，摇头低笑：“老四也算是开窍了，总算有几分大人的模样，二爷若是知晓，必定会十分欢喜。”

　　他眼底盛着浅浅笑意，慢悠悠补上一句：“这件事好好记下来，等闲下来，正好讲给夫人听听，算得上咱们九门近来一桩顶有意思的逸闻。”

　　这边张公馆几人还在感慨陈皮难得心思细腻，另一边街边齐铁嘴的卦摊跟前，已经上演了一出五爷怨气冲天的批斗大戏。

　　五爷干脆蹲在卦摊边上，什么体面架子全然抛到脑后，手里攥着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狠狠咬上一大口，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一肚子不服气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心思细腻？温柔？放屁嘞！那家伙变脸，比街边土狗子翻脸还要快！”

　　他嘴里嚼着包子，说话含含糊糊，火气却半分没压下去，越想越憋屈，扯着嗓子嚷嚷：“你们是没亲眼见到！昨天还给夜巡的崽子分糖吃！今天早上说变脸就变脸！”

　　齐铁嘴摇着折扇，撑着下巴蹲在他对面，听得津津有味，满眼都是吃瓜的快活，安安稳稳等着听后续。

　　五爷猛地一拍大腿，拍得自己疼得龇牙咧嘴，火气直冲头顶：“我今天特地跑一趟督察府去看那帮小鬼，好家伙！满仔那孩子屁股被铁弹子砸得通红，肿得跟大发糕一模一样！”

　　他越说越气，又狠狠咬一大口包子，骂得掷地有声：“十足一个翻脸不认人的化生子！”

　　齐铁嘴扇着扇子，肩膀抖个不停，慢悠悠补刀：“我说老五，你就没问问？偌大一个督察府，怎么偏偏就你家满仔，挨了老四的铁弹子，屁股肿成这样？”

　　五爷脸上瞬间僵住，抓起包子就往嘴里猛塞，气鼓鼓偏过头闷不吭声。他心里透亮得很，还能是为什么？自家小崽子嘴巴欠，到处乱嚼舌根，说陈皮不走正门专爱翻墙，迟早要被云卿赶出门。可他哪里肯认这个茬！一掌狠狠拍在卦摊木桌面上，震得卦签哗啦啦乱跳：“重点是这个吗！”

　　一旁的八爷捏着龟甲来回把玩，指尖慢悠悠摩挲龟壳纹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依我看呐，重点是老四没单独给你留一份糖，对不对？我说老五，你这怕不是三岁小孩，还追在后头要糖吃。”

　　五爷脖子猛地一梗，包子渣子都差点喷出来，嗓门陡然拔高：“老子乐意噻！”

　　街边的风刮得卦幡哗哗乱晃，路过挑担子的小贩都忍不住往这边探头张望。齐铁嘴折扇一合，往掌心重重一拍，笑得浑身打颤；把龟甲揣进衣兜，坐等狗五看他还能再扯出什么歪理。

　　狗五三两口把剩下的包子一股脑塞进嘴巴，手上油乎乎的也懒得找帕子，伸手一把薅住齐铁嘴脖子上围的围巾，满手油星子尽数往布料上面蹭。

　　齐铁嘴当即嗷的一声叫唤，拿起折扇劈头盖脸往他身上敲，手忙脚乱抢回围巾，狠狠摔回狗五怀里，腮帮子气得鼓鼓的：“老五！拿爷的围巾当擦嘴布是吧！你要是不给我洗干净，就得赔我十条！十条！”

　　“赔赔赔，都赔！”狗五抱着一团油乎乎的围巾满不在乎地摆手，转头就撺掇边上把玩龟甲的八爷，“多大点事儿，老八老八，走！找老四扯皮去！今天非得叫他请客赔酒不可！”

　　八爷慢悠悠把龟甲收进兜里，晃了晃脑袋：“那可要等到夜里咯。今日老四专门跟在云卿身边当护卫，下午还要跟佛爷、霍文海碰头开会，哪里有空陪咱们吃酒扯闲篇。”

　　五爷怀里揉着那团油围巾，打算回头丢回家里叫婆子慢慢搓洗干净。听完这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鬼点子立刻冒了出来，胳膊肘往八爷肋下使劲一捅：“老八，那咱们下午去看热闹！”

　　八爷折扇一顿，挑着眉瞅他：“看热闹？看谁的热闹，难不成去看老四？我跟你说，现在有云卿护着他，你可别惹事，当心云卿又薅你几条狗走。”

　　“哪能啊。”五爷嘴角往上一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当然是看霍文海的好戏！下午这场会，就他一个外来的人。老四那张嘴巴毒起来可是半点不留情，指不定要怎么挤兑人家！走走走，赶紧蹭个好位置瞧新鲜！”

　　街边卦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齐铁嘴抱着胳膊乐个不停，连连点头：“那还磨蹭什么，走走走！”说着便跟着狗五，一溜烟往开会的地方赶过去。

　　军务对接的议事厅内，窗棂滤进一层柔和的日光，铺在长条木案之上。屋内的气氛绷得好似一张拉满的弓弦。

　　霍文海身后立着两名卫兵，腰杆绷得笔直，脸上颜色一阵青一阵白，屁股在太师椅上来回挪动，坐得浑身不自在。对面张启山端端正正落座，一身笔挺军装，神色气定神闲，指尖一圈又一圈慢悠悠摩挲手上的婚戒，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等候。

　　小鱼、小烬分立在他身后。小鱼脸上扣着一方素色口罩，大半张脸面都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眸，一瞬不瞬盯住霍文海，目光沉沉，好似在掂量什么；小烬架着细框眼镜，手里攥着那本卷边小黑本子，钢笔咬在指缝之间，时不时的写几笔笔，偶尔抬眼瞟霍文海两眼，又低头添上两行记录。

　　霍文海原本还打算照着预先备好的说辞慢慢周旋。奈何一边是佛爷不紧不慢的沉默，一边是口罩下直勾勾的凝视，再加上本子不停书写的沙沙动静，心底的虚怯被一点点放大。

　　“霍长官。”张启山终于开口，声调不高，指尖依旧转着那枚戒指，“罗督察还要稍晚片刻才到，不必着急。”

　　霍文海尴尬地笑笑，伸手端起茶杯。

　　恰在这时，厅门轻轻一响。

　　罗珩迈步走入，一身制服肩章泛着冷光，神态清冷静敛；陈皮落后半步伴在她身侧，一身深色劲装，腰侧短刀暗藏。进门之后不多言语，目光淡淡扫过满厅，最后稳稳落在罗珩肩头，余下那股慑人的余威，顺带扫向霍文海。

　　本就坐立难安的霍文海身子猛地一缩，脸上神情险些绷不住。

　　他死死盯住并肩踏进屋内的二人，眼底写满错愕震惊。罗珩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把九门里头性子最桀骜狠厉的陈皮带在身边，大摇大摆出入军务议事的重地，半分避嫌遮掩都无。

　　霍文海喉头狠狠滚动几下，暗自咬牙腹诽。

　　他上峰罗昂，难道是半点都不知情？

　　上头明明亲自交给他重任，命他进驻长沙，规整城防守务，暗中清查九门势力，找准时机便要清缴铲除！可离谱也就离谱在这里，要下令清缴九门的是罗昂，放任自家亲妹妹和九门众人牵扯极深的，也是罗昂！

　　罗珩身为督察，手握长沙市政军务警务督察的实权，行事坦荡，毫不避忌，同九门往来坦然。尤其和坊间人人忌惮、性情阴晴不定、杀伐随心的陈皮来往最为密切。二人同进同出，无论公私场合全都不做避讳，满城百姓全都看在眼里，唯独远在上峰的罗昂，仿佛对此视若无睹。

　　霍文海几乎想冲上去揪住罗昂的衣领质问，你眼睛是看不见吗！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一边要遵从军令着手对付九门，一边又要面对罗珩毫不遮掩的亲近姿态，半句非议不敢讲，半分管束做不得。

　　罗家兄妹这哪里是把他当部下，分明就没把他当人看待！还谈什么清缴！人家亲妹妹都快把九门当成自家后花园了，手下班底都从九门各家搜罗！清缴个鬼啊！

　　霍文海脸上的表情好似调色盘，青红青白来回变换。

　　张启山将他转瞬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摩挲婚戒的动作未曾停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悄悄摸了摸鼻尖。这位霍特派员的差事，着实过得凄惨。

　　小鱼依旧眼神沉沉锁定霍文海，目光寸步不移；小烬埋着头奋笔疾书，连霍文海攥紧拳头、喉结不停滚动、脸色忽青忽白这些细微失态，全都一笔一笔记进小黑本子。

　　院墙外头，五爷和齐铁嘴已经扒牢窗缝，两颗脑袋挤作一团，一心一意等着看热闹。

　　厅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闷响一声，好似重重敲在霍文海的心口。

　　罗珩径直走到长案中间空位，陈皮往后退半步停下，并不凑向桌边，斜斜立在她身后，腰侧短刀隔着衣料，轮廓若隐若现。一双眼淡淡扫过对面霍文海，神色算不上凶狠，可骨子里沉淀下来的那股狠劲，怎么藏都藏不住。

　　霍文海指尖死死抠住太师椅扶手，木漆都快要被抠下一小块。心底的憋屈反反复复翻涌上来。他前脚才跟罗昂拍胸脯打包票，保证完成清缴九门的差事；后脚罗昂的亲妹妹，就成了处处卡他脖子的督察！更是当着他这个特派员的脸面，把九门最难对付的硬骨头带在身边当贴身护卫，招招都戳中这份差事的软肋。

　　他偷偷抬眼瞟瞟罗珩，又瞟瞟陈皮。旁人避嫌尚且来不及，这位倒是好，行事光明正大，半分掩饰都懒得做。

　　这哪里是什么护卫，分明就是把九门的人带进军务议事的厅堂，明明白白告诉他：有些局，不是他想掀就能掀翻的。

　　张启山一直没有开口，指尖依旧慢悠悠转着那枚婚戒，一圈，又一圈。小鱼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牢牢盯住霍文海，仿佛能看透他心底乱七八糟的盘算；小烬埋头书写，钢笔在小黑本子上沙沙游走，不光记录口中说出的话语，连霍文海每一个慌张小动作，都尽数落笔。

　　罗珩伸手把一叠防务底册推到长案正中，指尖轻点纸页，清亮的声响打破满室沉寂：“人都到齐了，开始议事。”

　　霍文海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套官场上的客套笑容，只是那笑意挂在脸上，怎么看都透着勉强：“是，一切听从罗督察安排。”嘴上恭敬应下，心里头脏话已经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院墙外面，狗五跟齐铁嘴脑袋紧紧贴在窗缝上。狗五怀里还攥着那团皱巴巴的油围巾，压低声音跟八爷咬耳朵：“瞧见没瞧见没！霍特派员脸都绿透了，估摸着肚子里头正骂娘！”

　　齐铁嘴眯起眼睛往厅堂里面张望，憋笑憋得肩膀不停颤动：“换做谁来都要心态崩盘！手里拿着清剿九门的指令，转头就撞上眼前这一对。偏偏他半句话都不敢发作，所有闷气只能够自己往肚子里头咽。”

　　“哎，老四可以啊！这眼神，都能把霍文海剁成臊子咯。”五爷蹲在墙根底下嘿嘿直笑，兴致勃勃点评陈皮的神态眼神。

　　厅堂之内，军务对接缓缓铺开。罗珩一项项念出布防点位、弹药库存、轮值换岗的各项章程，条理清晰，句句落到实处。只要谈及正经军务，她半分含糊都没有；可一旦霍文海打算绕弯子，想借着问话牵扯九门地盘，陈皮的神色便会冷上几分，安安静静的目光沉沉压向对方。不插嘴，不抬杠，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实实在在笼罩过去。

　　霍文海越谈心里越发虚，答话一句慢过一句，时不时抬手擦一把额头冒出来的冷汗。心底暗自叫苦，这份差事根本就不是人干的！罗昂递刀子叫他动手，罗珩就带着人站在跟前，盯着看他敢不敢往下捅！要命的是递刀子那个人的亲妹妹，还跟要被捅的人站到一块儿！

　　这罗家兄妹，压根就没给他留半分活路！

　　张启山适时开口，话语不偏不倚，刚好把霍文海跑偏的话头轻轻拽回军务本身：“特派员，防务核查只需要核对账目虚实，旁的杂念，就不必多想了，徒然伤神。”

　　恍惚间霍文海脑子一晃，险些把“伤神”听成别的，差点一拍桌子就要发作。转念想到罗珩还端坐当场，这种正式议事场合张启山绝不可能口出戏谑，只能继续生生憋住闷气。看着张启山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样，他在心里狠狠咬牙——你给我等着！

　　议事有条不紊推进大半，几番来回问答，霍文海被无形的重压磨得心态愈发浮躁。满腔郁结实在按捺不住，抬手虚掩嘴唇轻咳一声，目光刻意扫过立在罗珩身后的陈皮，装出一副客套模样开口：“罗督察，今日乃是高阶军务私密对接，规矩森严，闲杂人等按规矩不该入内旁听。您身后这位可是……”

　　厅堂之内瞬间落针可闻。

　　笔尖沙沙书写的动静骤然停下，小烬抬眼，镜片底下的眸光忽地亮起来，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甚至带上几分看热闹的期待——哎嘿，又有热闹看了；小鱼眼神骤然一凝，紧紧盯着霍文海，心底暗自感慨一句：好家伙，胆子是真的大。

　　张启山摩挲婚戒的指尖缓缓停下，唇角那一抹浅浅笑意反倒越发浓重。神态依旧从容淡定，他心里清清楚楚霍文海打的算盘，无非就是想抓住罗珩和九门往来的把柄。

　　可奈何罗珩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堂堂正正摆上台面，根本不怕他抓什么话柄。他悄悄轻咳一声，把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压下去，静静等着后续发展。

　　罗珩神色分毫未改，眉眼依旧清冷端正，不见半分被诘问的慌乱。她淡淡抬眼，顺着霍文海的视线望了一眼陈皮，对着霍文海轻轻颔首，语调清亮干脆：“嗯，你认得，陈皮，我的人。”

　　噗嗤——墙外狗五跟齐铁嘴差点直接笑蹲在地，心说云卿这张嘴，也半点不输旁人！

　　霍文海一口气噎在喉咙，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心底的不甘往上翻涌，话语之间悄悄带上几分胁迫意味：“罗督察，上峰下达的任务，您想必心知肚明。您这般行事，若是罗昂长官知晓——”

　　话语悬在半空，没能说完。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后方的陈皮，眼皮微微向上掀了一点。没有拍桌子，更没有拔刀，只是那道目光慢悠悠落过来，好似一块浸满寒意的青石，不轻不重砸在霍文海身上。

　　罗珩微微偏头扫了陈皮一眼，又转回去看向霍文海，声音还是平平稳稳，听不出火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底气：“督察署接到的任务是长沙市政警务军务督察巡视，怎么用人用什么人由督察府自行调度。至于我的所作所为，霍特派员大可寄信一封呈给罗昂少将。”

　　她稍稍停顿，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笑意，慢悠悠补上一句：“提醒霍特派员一句，莫要把上峰交付你的差事，同旁人的职责搅混成一团。”

　　话音刚落，立在身后的陈皮低声吐出一句话，音量不高，刚好叫满屋子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狗脑子都比他清醒。”

　　满厅倏然静了一瞬。

　　小烬捏钢笔的手顿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猛地一亮，笔尖“唰”地戳进纸页，急急忙忙往小黑本子上面记录；小鱼口罩底下的嘴角险些绷不住，一双眼睛牢牢盯住霍文海，静待他的反应。张启山压住笑意，指尖轻轻磕了磕茶盏盖子，叮的一声轻响，刚好为这句毒评衬上背景音。

　　霍文海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他原本以为最多挨上一番官面上的强硬驳斥，万万没料到陈皮轻飘飘一句话，直接狠狠甩到他脸上。

　　他死死攥紧椅子扶手，指节绷得泛白，满腔火气直往头顶冲，险些当场拍案翻脸。可一对上陈皮那双黝黑沉敛的眼眸，视线缓缓扫过他脖颈、心口，最后落在他头顶，仿佛在默默掂量从哪里下刀最为干脆利落。

　　一层又一层冷汗顺着后背往外冒，脑子飞速盘算：今天若是真把这位活阎王惹毛了，就算自己落得个凄惨下场，想来罗珩跟张启山也能轻轻松松给他安一个因公殉职的名头，陈皮反倒半分干系都沾不上。

　　罗珩侧过头斜睨陈皮一眼，嘴角压不住微微上扬。陈皮接住她的目光，识趣往后挪了小半步，摆出一副“我就随口讲讲，你又能奈我何”的吊儿郎当模样。只是那道凉丝丝的视线并未收回，依旧钉在霍文海身上，眼底还带着几分琢磨下手位置的狠戾。

　　院墙外头，五爷听见这句话，胳膊肘使劲怼了怼八爷的腰，压着声音激动得微微发抖：“听见没听见没！老四这张嘴，真是一刀一个准！”

　　齐铁嘴乐得不停点头：“好家伙！不光眼神慑人，嘴巴也半点不肯饶人！”

　　厅堂之中，霍文海喉头来回滚动好几圈，硬生生咽下满肚子羞愤恐惧，强撑稳住腔调，再也不敢揪着陈皮挑刺，只能硬着头皮把话题拽回公事：“罗督察教训的是……”

　　只是再低头看向摊开的账册，一行行字迹晃来晃去，怎么都没法集中精神。方才那句“狗脑子都比他清醒”，反反复复在耳朵边盘旋，怎么挥都挥不去。

　　张启山缓缓抬眼，淡淡看了看坐立难安的霍文海，又望了望立在罗珩身后，一副欠揍却护得滴水不漏模样的陈皮，心底暗自感慨。一人在前把规矩守得严丝合缝，堵死所有刁难；一人躲在后头放冷箭，冷眼毒舌轮番上阵。这一对搭在一处，不管是谁撞上来，都要头疼上好一阵子。

　　小烬钢笔不停，小黑本子写得密密麻麻，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小鱼隔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眸静静观察霍文海，把他每一回冒汗、每一次神色慌乱尽数收在眼底。窗外的日光斜斜淌过长木案，明明只是一场军务对接，暗流却在桌底一浪高过一浪翻涌不息。

　　余下整场议事，霍文海全程安安分分的，再也不敢多说半句闲话，老老实实核对卷宗账目，试探挑刺的心思彻底消失殆尽。

　　没过多久，全部军务条目核对完毕。

　　罗珩合上防务底册，指尖轻轻抚平纸页褶皱，清冷出声收尾：“今日对接到此结束，后续按照既定章程落实报备即可。”

　　话音落下，众人陆续起身散场。张启山从容站起，随口同罗珩寒暄后续军务衔接的相关事宜，气度沉稳，看不出半分方才吃瓜看戏的戏谑。小鱼小烬紧随其后，收拾好卷宗本子，规规矩矩立在身后，神态一丝不苟。

　　霍文海勉强挤出客套笑容，拱手应声作答，后背衣衫早已经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又闷又僵。他不敢多做逗留，生怕再度对上陈皮那双淬着寒意的眸子。趁着众人寒暄的空档，匆匆找了个由头，带着贴身卫兵快步抽身离开，只想寻一处无人的角落喘口气，摆脱方才窒息般的压迫感。

　　张启山、罗珩几人望着霍文海狼狈逃窜的背影，两两对视，全都低声笑了起来。罗珩卸下满身紧绷的严肃，抬手摘下军帽，解开领口两颗纽扣，整个人都松弛不少。

　　“老四人呢？”

　　“不是跟在后……我那么大一个陈皮呢！”

　　小鱼沉默一瞬，抬手指向大开的那扇窗户：“四爷从那边走了。”

　　张启山也摘下帽子，拿在手心轻轻拍打，语气飘悠悠的：“等下莫不是要传来特派员横死街头的消息吧？”

　　罗珩抬手蹭了蹭脸颊，眼神微微游移：“那倒不会……不过断手断脚，那就——不好说了。”

　　“人活着就好。”张启山长长叹一口气，“这已经是我的最低底线。”

　　“嗯，你的底线比我高。我跟他交代过，死到哪里都无妨，就是不能死在长沙地界。”

　　身后一众副官面面相觑——佛爷、督察，你们二位这个底线，都已经低到阎王殿里头去了吧！

　　霍文海快步走出议事厅后院，拐进僻静小巷。远离官场上紧绷的氛围，他这才整个人松垮下来，抬手胡乱抹一把满脸冷汗，脸色依旧青白交加。一肚子憋屈无处宣泄，只觉得长沙这份差事，算得上天底下最难熬的苦差。

　　可脚才刚刚站稳，巷口微凉晚风迎面吹过来。抬眼的一瞬间，霍文海脚步硬生生钉死在原地。

　　巷子斑驳的青砖墙根底下，陈皮一只手插在腰间，懒洋洋斜靠着墙壁，全然没有方才议事厅内收敛沉静的模样。日光落上他肩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寒光凛冽的九爪钩，金属钩刃在指间飞速翻转盘旋，银光忽明忽暗，起落之间利落凌厉，浑然天成的杀伐气息扑面而来。

　　他甚至都没正眼瞧霍文海，眼皮微微垂着，散漫随意，仿佛只是闲来无事在此歇脚。可不停翻飞的九爪钩，每一回转动，都好似悬在人心尖之上，无声地释放震慑。

　　霍文海心脏骤然缩紧，刚刚压下去的冷汗，霎时间又满头冒出来。他今天还能够平平安安的回去吗？

　　巷子外头的院墙墙头，还藏着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狗五半趴在墙头，压低身子，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巷口，一旁的齐铁嘴扒住青砖墙面，悄悄探出半颗脑袋。

　　两人蹲完整场会议，散场之后依旧不肯离去，专门抢占墙头绝佳位置，继续蹲守最新热闹。

　　霍文海僵在巷子当中，往前不是，往后也不敢退。抬脚走，怕身后骤然响起动静，惹得陈皮发难；留在原地，对着那柄转得眼花缭乱的九爪钩，浑身汗毛根根竖起，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他这下算是彻底看得明明白白。

　　在长沙这块地界，有罗珩明目张胆的偏袒护持，有张启山不动声色兜底撑腰，陈皮行事肆意洒脱，全无顾忌。莫说几句口舌争执，就算当真闹出什么大乱子，最后受罪背锅的，定然只会是他自己！

　　墙头上，狗五捂住嘴巴，跟齐铁嘴小声嘀嘀咕咕：“瞅瞅！直接吓老实了！老四这九爪钩一亮，谁见了不得腿软！”

　　齐铁嘴憋着笑意，低声回他：“人家老四不过是公务了结，顺路在墙边歇会儿，纯纯路过。是霍特派员自己心里有鬼，纯属自己吓自己罢了。”

　　巷口墙下，把玩九爪钩的陈皮，这才慢悠悠抬眼。

　　漆黑眼眸淡淡扫过僵立巷中的霍文海，眼底没有汹涌敌意，却带着几分好似打量死人一般的淡漠凉薄。他指尖轻轻一收，飞速旋转的九爪钩瞬间稳稳定格，凛凛寒光尽数收敛，动作干脆利落。

　　霍文海张了张嘴，额角冷汗滑落，不敢再多耽搁，硬着头皮微微佝偻身子，带着卫兵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快步溜走。背影仓皇窘迫，半分特派员该有的体面都荡然无存。

　　等人彻底走远，陈皮抬眼，余光精准逮住墙头那两个藏不住的脑袋，唇角勾起一抹散漫戏谑的笑意。不用多想也晓得，这两个家伙，又蹲在墙头，看完了他一整场热闹。

　　巷子里晚风卷着地上碎裂的梧桐枯叶，悠悠打了个旋。

　　陈皮抬手，把九爪钩扣回腰侧皮套，咔嗒一声脆响，刺目的寒光彻底收纳妥当。他仰起头，目光直直盯住墙头那两个冒出来的脑袋，舌尖轻轻顶了顶腮帮子，懒洋洋的声音顺着风飘上墙头：

　　“蹲够了没有？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