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野生陈皮》右眼天堂

26、第二十六只野生皮皮 第二十六只

　　晚风卷着梧桐碎叶，在巷底打着旋儿。陈皮抬着头，目光死死钉在墙头冒出来的两颗脑袋上。

　　墙头瞬间鸦雀无声。

　　狗五半个身子还扒在青砖上，听见这话浑身一僵，活像被点了穴道。齐铁嘴缩在一旁，悄悄往后挪了半寸，妄图拿墙头枯黄杂草把自己挡严实，脑子里急急忙忙搜刮靠谱的借口。

　　陈皮抱臂站在底下，微微眯眼，朝两人挑了挑眉：“下不来了？老子帮你们……”说罢伸手就要去解腰间那柄九爪钩。

　　俩人吓得一哆嗦，连忙连声阻拦：“别别别！我们这就下来！老四，你这性子也太急了些。”齐铁嘴手忙脚乱往下爬，狗五干笑两声，撑着墙头纵身跃下，还顺手接了一把险些崴脚的齐铁嘴。

　　站稳之后，齐铁嘴慌忙捋了捋歪歪扭扭的衣襟，强装出一副从容模样：“嗐，我俩就是路过，瞧这墙头风大凉快，上来吹吹风，看看长沙城的晚景，真不是来偷听的。”

　　狗五忙不迭点头附和：“对对！吹风！啥也没听见！”

　　陈皮嗤笑一声，抬了抬下巴：“吹风能把脑袋死死贴在窗缝上？当我眼瞎呢。”

　　谎话被当场戳穿，二人眼神四处飘，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出话来圆场。

　　巷口恰好传来一阵脚步声。罗珩把军帽捏在手里，领口纽扣松开两颗，一身公务场上绷出来的锐气散了大半，张启山走在身侧，小鱼、小烬紧随其后。几人刚从议事厅办完差事拐过来，正好撞见眼前这一出好戏。

　　小烬眼睛一亮，飞快掏出小黑本子，笔尖都已经蓄势待发，打算记下五爷翻墙、齐铁嘴狡辩这桩新鲜趣闻。小鱼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眸，安安稳稳看热闹。

　　罗珩唇角弯起，出声打趣：“你们三个，在巷子里聚会？”

　　陈皮侧过头望见她，方才满身的逼人气势瞬间敛去大半，淡淡哼了一声：“这两位本事可不小，军务议事都敢扒着墙头旁听。”

　　狗五脸刷地一红，连忙上前辩解：“才不是！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随便逛逛！”

　　张启山瞧着两人慌慌张张狡辩的模样，低低笑出声：“行了，既然撞上，别站在巷口喝冷风。街口有家老酒馆，酒菜齐备，今日我做东，大伙一道过去坐坐。”

　　狗五斜瞟了张启山一眼，抬手拍掉满身草屑尘土：“我家里狗子还等着喂食，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脚还没抬起来，后颈衣领猛地一紧。

　　陈皮伸手直接薅住他的后领，稍稍往后一带，语气懒懒散散，力道却叫人挣脱不开：“跑什么？”

　　“我哪里跑了！说了回家喂狗！”狗五伸手去掰陈皮的胳膊，狠狠瞪了张启山一眼，“我才不喝他的酒，喝着烧心！”

　　陈皮松开攥着衣领的手，嗤的哼了一声。老五和张启山不对付也不是一日两日，这点小心思，他一眼便看透。

　　齐铁嘴在边上连忙打圆场：“哎哟五爷，话说得这么重。不喝佛爷的酒，那换一家，我做东总行了吧。”

　　小烬双目放光，笔尖刷刷落在小黑本上：五爷借口喂狗想开溜，被四爷薅脖领拦下，拒不喝佛爷的酒。小鱼依旧静静站在一旁，口罩遮面，眼底藏着浅浅笑意。

　　陈皮斜睨狗五，也不强拽他去酒馆，只抬抬下巴：“不去喝酒也行，偷听这笔账不能就这么揭过去。糖你就别惦记了，别逢人就念叨。”

　　狗五揉着后颈梗起脖子：“那不行！糖我必须要！酒我是绝不跟他一桌喝！”

　　张启山看着二人拌嘴，并不介怀，淡淡一笑：“无妨，绝不勉强。老八若是乐意，便同我和云卿他们去酒馆坐坐。五爷要回家喂狗，请便。”

　　齐铁嘴左右张望一圈，折扇啪地收拢：“那我便去凑个热闹。五爷，你回去喂狗，别忘了满仔还等着找你告状呢。”

　　狗五挥挥手转身往自家方向走，走出几步还回头高声喊话：“老四！糖务必给我留一份！少一颗都不成！”

　　目送狗五走远，剩下几人动身前往街口老酒馆。

　　酒馆店面不大，木窗向外敞开，晚风穿堂而过。伙计端上卤味、盐水花生，又搬来几坛封泥老酒。众人团团围坐一桌。小烬时不时就想掏出小本子记上几笔，一会儿描摹齐铁嘴摇扇看热闹的神态，一会儿记录席间闲谈趣事，被张启山淡淡瞥了一眼，才恋恋不舍把本子揣回怀中，小声嘟囔：“这么多趣事不记下来，实在可惜。”

　　酒盏尽数斟满，齐铁嘴率先端起酒杯，笑着打趣陈皮：“老四，别的先放一边，老五心心念念那糖，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给他？还有满仔挨铁弹子那档子事，老五心眼小，可记到现在呢。”

　　陈皮捏着酒杯斜睨他一眼，额角突突发胀：“满仔跟老五一样嘴碎，好的不学学坏的，挨打活该。那糖是分给夜里巡街的小崽子的，他凑的哪门子热闹。”

　　“老五才不管这个呢！”齐铁嘴摇着折扇笑得快活。

　　罗珩听得忍俊不禁，指尖轻轻摩挲杯沿。陈皮把剥好的蜜橘推到她手边。

　　橘瓣莹润透亮，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罗珩垂眸看了看，抬眼望向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拈起一瓣送入口中，清甜果香在舌尖漫开。

　　齐铁嘴瞧见这一幕，折扇往掌心重重一拍，摆出算卦先生的架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语调拖得悠悠长长：“旁的都是鸡毛蒜皮。方才一路看你气色，老四你红鸾星大动，姻缘线亮得晃眼，这是好事将近咯！”

　　桌边顿时扬起一片笑声。

　　陈皮白了他一眼：“用的着你来算。”

　　罗珩眉眼弯弯，举起酒杯朝齐铁嘴轻轻一扬，声音清亮：“到时请八爷来当司仪。”

　　齐铁嘴大喜过望，眉眼都挤到一处：“哎呀！云卿这话我可记牢了！这差事我接下！保管办得热热闹闹周全体面，吉利话给你们说上满满一箩筐！”

　　两人笑着举杯相碰，一饮而尽。公务悉数了结，浑身都松快下来，身旁有好友相伴，还有陈皮坐在身侧，罗珩便多饮了几杯。杯中果酒入口清甜柔和，不见烈酒锋芒，后劲却藏得十足。几人围坐桌边，伴着晚风，夹着小菜闲谈说笑，氛围松弛又惬意。

　　说笑间隙，张启山神色稍稍收敛，轻声提点罗珩：“霍文海今日栽了这么大跟头，心中必然怀恨，说不定转头就写信告知罗昂，你得多加提防。”

　　罗珩手肘支在桌面上，下巴轻轻抵着手掌，漫不经心摆了摆手。果酒熏得眼底泛起一层温润薄光，语气笃定从容：“公事全按章程办理，手续一应俱全。至于别的……”

　　她侧过身，笑意明亮坦荡，伸手同身旁的陈皮十指紧紧相扣，抬手在众人面前轻轻晃了晃。

　　“大可以叫他回去向我额娘告状。”

　　陈皮掌心裹住她温热的手，指尖微微收紧，黑眸落在她脸上，漾开浅浅涟漪，不多言语，只是静静陪着她。

　　齐铁嘴端酒杯的手猛地一顿，眼睛唰地亮起来，折扇一拍掌心：“这么说来，云卿已经和老夫人讲过你和老四的事？老夫人没有反对？”

　　一句话落下，一桌人的目光尽数聚过来。

　　陈皮想起今早那通电话，唇角高高扬起，连虎牙都露了出来，藏不住的得意，腰杆挺得笔直。

　　张启山先是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意外，转瞬便想通其中关节。往后罗昂若是想拿家事长辈来拿捏罗珩，得先要过老夫人这一关。他抬手虚虚挡着脸，低低笑出声。

　　罗珩被众人看得耳根微微发烫，却并不躲闪，依旧和陈皮十指交握，笑得明媚：“我额娘说了，陈皮这个女婿，她认下了，叫我早些带他回家认门。霍文海就算找我大哥告状，也没用。”

　　张启山笑得更甚，眼尾弯弯，满怀期待看向陈皮：“不如就年底一同回去？年底我要前往军政部述职，正好结伴上路，路上也有照应。”他心里还打着小算盘，届时把新月也一并带上，这般热闹，可不能错过。

　　陈皮眸光一亮，握着罗珩的手不自觉收紧几分，脸上得意还未散去，虎牙浅浅显露：“我听她的。”

　　齐铁嘴折扇一拍，兴致勃勃：“好家伙！认门这般大事！那我能不能也凑个热闹？吉时我来挑，好话管够！”

　　酒桌上气氛愈发热烈。

　　“就这么定了！”罗珩一锤定音，眉眼飞扬，带着几分果酒熏染出来的娇俏。

　　她微微侧身，凑到陈皮耳边压低声音嘀咕，温热气息扫过他耳廓：“捎信给小情儿，年底跟着我们一道走，顺路，到时候把八爷扣下。”

　　这话藏着小小的算计，狡黠又软糯。

　　陈皮瞳孔微微发亮，眼底炸开细碎笑意，唇角扬得老高，利落露出虎牙，重重点头，无声回应：懂了。

　　一旁的齐铁嘴对此全然不知情，兀自摇着折扇美滋滋畅想：“年底认门，挑选吉时，全套流程交给我！必定办得风风光光！”

　　张启山看着两人偷偷咬耳朵的小动作，笑意更深，心知年底这一趟，必定热闹非凡，满心盼着带自家夫人过来凑这份趣。

　　夜色渐渐深沉，众人也该各自归家，酒馆门口互相道别。小鱼搀扶着喝得微醺的齐铁嘴，稳妥送他回去；张启山带着小烬，慢悠悠走在后方闲逛。

　　晚风一吹，方才喝下的果酒后劲缓缓翻涌上来。罗珩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一双漂亮眼眸蒙上水雾，脚步都有些虚浮。

　　陈皮弯腰，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来。清甜果酒混着罗珩身上独有的淡淡香气缠绕在一起。她乖乖窝在他怀中，额头轻轻抵在他颈侧，先前咬出来的红痕已经淡了大半。

　　罗珩盯着那片浅浅印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微微仰头，凑上去“啊呜”一口，轻轻咬在原处。

　　齿尖浅浅蹭过温热皮肉，陈皮身子微微一僵，脚步顿住，低低吸一口气，垂眸看向怀里醉眼朦胧的人，嗓音哑得厉害：“还要补记号？”

　　罗珩松开嘴，鼻尖蹭了蹭他的皮肤，眼底蒙着酒后一层水雾，认认真真点头：“淡了，得重新盖一个。”

　　陈皮喉结滚了滚，一只手稳稳托住她膝弯，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后颈，指尖温柔摩挲。漆黑眼眸沉沉笼罩住怀里的人：“行，给你盖。这下，够清楚了？”

　　罗珩弯起眉眼，心满意足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得逞的小兽，小声嘟囔：“嗯，清楚了。”

　　陈皮低低笑出声，胸腔阵阵震动，抱着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愈发缓慢。晚风扫过巷口，将两人的气息揉作一团。

　　回到住处，院门轻轻合上，隔绝巷间晚风与喧嚣。罗珩脸颊绯红未褪，酒意萦绕眉眼，仰起头逞强，非说自己脑子清醒，可以独自洗漱。

　　陈皮瞧出她醉意上头，也不点破，顺着她的意思。他转身走进浴室，洗去满身酒菜烟火气，又冲好一杯温热蜂蜜水留着给她解酒。

　　他端着水杯轻轻推开房门，暖黄柔和的灯光倾泻下来。

　　罗珩已经换上一身宽松素雅睡衣，头发却压根没好好擦干。乌黑发丝湿漉漉披散肩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打在睡衣上晕开片片水迹，领口浸得半湿，软软贴在肩颈。

　　她坐在床沿垂着脑袋，往日锐利的一双眼睛雾蒙蒙的，整个人蔫蔫的，就这么呆呆坐着出神。

　　屋内静悄悄的，潮湿水汽混着淡淡的甜香慢慢散开。陈皮站在门口顿了顿，才抬脚走过去。

　　“怎么不把头发擦干？”陈皮顺手合上屋门，屈膝蹲到床前，把盛着蜜水的杯子递到她唇边，语气放得很柔，“喝点，醒醒酒。”

　　暖光落在他侧脸。罗珩眨了眨蒙着水汽的眼，脑子晕乎乎的，乖乖仰起头，就着杯沿小口喝蜜水。甜润的液体滑进喉咙，醉意却只浓不淡。

　　等她喝下半杯，陈皮便收回杯子，起身拿过一条干净的干毛巾，站在她身侧。他动作放得很轻，一点点裹住湿发揉搓吸水，平日一身锋芒尽数敛了，只剩几分耐心。

　　罗珩安安静静坐着，任由他打理自己的头发，微微仰起脸，一瞬不瞬望着他。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发丝摩擦布料细碎的沙沙声响。

　　“看什么呢？”陈皮估摸着头发大半干透，把毛巾随手搭在椅边，微微俯身同她对视。

　　“看你。”罗珩声音软乎乎的，眼尾泛着酒后的薄红。

　　“我有什么好看的。”陈皮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下颌，眼底漾开笑意。

　　罗珩微微歪头，醉得反应慢半拍，抬手贴上他的脸颊，指尖顺着轮廓轻轻蹭过，说得十分认真：“哪里都好看。”

　　陈皮顺势在床沿坐下，两人隔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处。

　　“就会拣好听的说哄我？”

　　罗珩摇摇头，双手捧住他的脸往自己这边带。果酒甜气扑面而来，她语速慢悠悠，字字笃定：“我不会哄人。”

　　说着，她仰起下巴，一下下轻轻落吻。先碰了碰他的额头，呢喃一句“好看”，再蹭过眼尾，又碰一碰鼻尖，小声道“喜欢”。

　　最后，她的唇贴上他的。那句没说完的喜欢，被陈皮尽数收进这个绵长的吻里。他扣住她的后颈，把人圈在怀中，夜色与暖光一并裹住相拥的两人。

　　罗珩喘不过气，微微偏头躲开，脖颈却恰好送到他跟前。陈皮唇瓣顺势落下去，在细腻的颈侧浅浅吮吻。

　　一阵奇异酥麻漫遍全身，罗珩身子轻颤，手指攥紧他肩头的衣料，喉咙溢出一点细碎的轻哼。

　　“陈皮？”她仰着脖颈，呼吸乱了，声音带着一点发颤的茫然。

　　听见她唤自己，陈皮立刻收敛了力道，抬眼望她，伸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扶着她慢慢靠在被褥上。

　　“我在。”他的嗓音有些低哑。

　　“有点痒，又烫。”罗珩眼尾泛起湿意，整个人昏昏沉沉，浑身提不起力气。

　　陈皮便不再做放肆的动作，只用唇瓣轻轻蹭过方才吻过的地方，慢慢安抚那一片发烫的肌肤。

　　稍顷，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引到自己敞开的胸口。沉稳有力的心跳就在掌心之下，一下一下清清楚楚。他稍稍带着她的手往下挪了寸许，气息扫过她泛红的耳侧：“要摸摸吗？”

　　酒意烘得人头脑发沉，可掌心下真切的温度，牵动着心底的本能。罗珩下意识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膛上，呼吸浅浅喷在皮肤上。心底却浮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

　　她迷茫地眨眨眼，仰起头，唇无意识落在他胸口，懵懂地轻轻啃吮两下，委屈的泪珠顺着眼睫渗了出来，鼻音浓浓的：“陈皮，难受。”

　　陈皮浑身一僵，连忙抬手托住她的后脑，不再逗她。看她泪眼蒙蒙、全然依赖自己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是我不好。”他低头吻去她眼睫挂着的泪珠，抵着她眉眼轻声哄，“不闹你了，好不好？”

　　罗珩双臂依旧箍着他的腰，眼眶湿漉漉，带着醉后的无助，小声颤巍巍求他：“帮帮我……”

　　陈皮喉结滚动了一下，垂眸瞧着她衣襟被水汽浸得微乱，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头那点躁动尽数压了下去，只剩满心疼惜。他伸手揽住她发软的脊背，将人稳稳圈进怀里。

　　“别怕，我在。”

　　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轻，指尖细致又小心，先理好凌乱的衣襟，再缓缓褪下那件被水汽浸得黏在身上的睡衣，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谨慎，生怕惊扰了醉酒的她。

　　暖黄灯火静静铺满整间卧房。罗珩安安稳稳偎在他怀里，脑袋昏沉沉地蹭着他的胸膛，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呼吸慢慢变得匀净，方才那点委屈不安，也在这个温热安稳的怀抱里，一点点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