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界缘·第5部[仙女座]释冬》Ann泠善然

6、释冬5 ……

　　凌霄宝殿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金色，像刚出炉的蜜糖浇在云头上。殿前九十九级白玉阶两侧，站着两排穿银甲的天兵，一个个站得笔直，可要是仔细瞧，最末几个年轻天兵的嘴角正悄悄往上翘——今儿个是七位公主回天庭省亲的日子。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天兵们齐刷刷抬头。就见东边天际飘来一朵七彩祥云，云头上站着七个姑娘，打头的穿大红裙裳，腰悬一枚火红的珠子，走起路来像团跳动的火焰；第二个一身橙黄羽衣，袖口缀着细碎的凤凰翎毛，日光一照能晃花人眼；第三个穿鹅黄锦缎，头上簪朵金莲花，文文静静抿着嘴笑；第四个是水绿色衫子，发间别着两片鹿角形状的翠玉，走路蹦蹦跳跳；第五个青碧色长裙拖地，裙摆绣着细密龙鳞纹，端庄里透着三分俏皮；第六个穿月白泛蓝的裙子，鬓边别一朵半开的鸢尾花，眼神清清冷冷像山涧溪水；最小的那个一身紫罗兰色，怀里抱着个白玉葫芦，葫芦里插根柳枝，边走边朝底下天兵挤眼睛。

　　“大公主，您慢着些！”最末尾的小天兵忍不住喊。

　　红玫瑰回头一瞪眼：“叫谁大公主呢？叫红姐姐！”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个红彤彤的果子丢下来，“接着！瑶池新结的火枣，甜得很！”

　　天兵手忙脚乱接住，旁边几个同僚羡慕得直咂嘴。橙婉婷掩嘴笑：“大姐，您这散财童子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红玫瑰一甩红袖：“改不了！我夫君说了，我这叫豪爽，不叫散财！”一提夫君，她眼睛弯成月牙，火灵珠在腰间跟着亮了亮。

　　说话间七位公主进了凌霄宝殿。玉皇大帝坐在正当中，白胡子垂到胸口，可那双眼睛亮得跟小伙子似的。王母娘娘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串紫玉葡萄，正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爹！娘！”红玫瑰头一个扑上去，抱住玉帝胳膊直晃，“您猜我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欧阳帆那家伙前些日子打了头千年玄冰熊，熊掌我给您留着呢！用蜂蜜腌了七天七夜，蒸出来软糯得没牙都能嚼！”

　　玉帝捋着胡子笑：“你呀，每次回来都带吃的。上回是凤凰蛋，上上回是雪莲糕，你爹这把老骨头都快被你喂成圆球了。”

　　“那怕什么？圆球多福气！”红玫瑰理直气壮。

　　橙婉婷上前行礼，声音柔得像春风拂柳：“父皇母后安好。羽冥让我带话，说南天门外那窝金翅大鹏最近安分了，不再偷吃瑶池的仙桃了——他亲自去训过话，那大鹏王现在见了他就作揖。”

　　王母乐了：“还是二丫头有办法。那大鹏王闹了三个月，你爹派了三拨天兵都没辙。”

　　“羽冥说啦，跟禽鸟打交道不能硬来，得顺着毛捋。”橙婉婷抿嘴一笑，凤凰翎毛微微颤动，“他自个儿就是孔雀，懂鸟语。”

　　黄芙妍第三个开口，她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三遍才吐出来：“父皇，母后，芙儿有一事禀报。前日我和风宝超巡查北境，发现极北冰原有异动，雪层底下有暖流往上冒。宝超说可能是地脉火气上涌，他正带人疏通，让我先回来报个信。”

　　玉帝点头：“紫薇大帝办事稳妥，告诉他放手去做。对了，你让宝超别老吃雪，上回他嚼冰疙瘩当饭吃，把胃吃坏了，朕这儿有盒暖胃丹你带回去。”

　　“谢父皇。”黄芙妍规规矩矩磕了头，起身时偷偷朝红玫瑰吐了吐舌头——全凌霄殿就她敢在正经说话时做小动作。

　　绿涟漪等不及了，从姐姐们身后探出脑袋：“爹！娘！我的九色鹿最近长了个新本事！它跑起来的时候蹄子底下能开出花来！上回我骑着它去西海边上溜达，一路开了一溜儿的莲花，把东海龙王三太子看傻了，追着我要买我的鹿！”

　　王母放下葡萄：“你卖啦？”

　　“没卖！”绿涟漪脑袋摇成拨浪鼓，“我拿莲花跟他换了一筐珊瑚珠！那珊瑚珠串成帘子挂我屋里，晚上做梦都是红的！”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亮晶晶的珠子往王母怀里塞，“娘您拿着玩儿，我留了半筐呢。”

　　青碧瑶等妹妹闹完了才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青玉简递过去：“父皇，这是这三个月天河的水脉图。玄龙夜天吾带着水族疏通了三处淤塞，天河水位稳了，下界甘霖也匀了。另外……”她顿了顿，脸上微微泛红，“夜天吾说，他新酿了批龙涎香露，让我带回来给母后润手。”

　　王母眼睛一亮：“这孩子有心！上回他送的香露我用完了都舍不得扔瓶子，装针线了。”

　　蓝水鸢话最少，上前只说了句：“父皇母后安好。嫦曦让我问，瑶池的冰莲今年开花了没？她想要两朵入药，太阳宫那边有几个小仙童热症总不好。”

　　玉帝忙道：“开了开了！朕给你留着呢，早上刚摘的，用玉盒装了搁在冰窖里。”转头吩咐仙官，“去，取两朵大的，再拿三盒冰蟾膏捎给嫦曦，治热症比冰莲还管用。”

　　最后轮到紫璎珞。她年纪最小，可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旁人没有的沉静劲儿。她把白玉葫芦往殿上一放，葫芦自个儿骨碌碌滚了半圈，瓶口冒出缕紫烟，烟里飘出张字条，端端正正落在玉帝案头。

　　玉帝展开一看，乐了：“伏羲让你回去吃晚饭？说炖了八宝鸭？”

　　“嗯！”紫璎珞用力点头，紫裙子跟着一蹦，“雨魔说八宝鸭得趁热吃，凉了鸭肉发柴。所以爹，娘，我能不能……”

　　“去去去！”王母笑骂，“你们七个有一个算一个，回来没待够一炷香就惦记着往外跑。合着瑶池是客栈啊？”

　　七个公主齐声笑：“娘——瑶池是娘家嘛，娘家不就是想回就回、想走就走的地儿？”

　　玉帝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去吧。不过……”他坐直身子，难得正经起来，“朕叫你们回来，是有正经话说。”

　　七姐妹互相看看，收了嬉笑。红玫瑰把火灵珠往腰间按了按：“爹您说。”

　　玉帝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底下翻涌的云海：“你们七姐妹本是朕丹田里一颗元珠，吸了千万年灵气，化出七条小龙，又凝成七个丫头。这事你们打小就知道。”

　　“知道呀。”橙婉婷接话，“我的是光灵珠，大姐的是火灵珠，三妹金灵珠，四妹露灵珠，五妹土灵珠，六妹水灵珠，七妹木灵珠。合起来是颗七龙珠。”

　　“对。”玉帝转过身，“可你们知道为什么是七条龙、七颗珠、七种颜色么？”

　　七姐妹不吭声了。红玫瑰挠挠头：“因为……好看？”

　　“因为彩虹七色，缺一色不成虹。”王母接过话茬，走到女儿们中间，挨个拍了拍肩膀，“你们七个各有各的性子——老大火爆，老二柔中带刚，老三稳当，老四活泛，老五端方里藏着刁钻，老六冷面热心肠，老七看着最乖其实一肚子主意。单拎出哪个来都不算完人，可凑一块儿……”

　　“凑一块儿能气死您二老。”青碧瑶小声接话。

　　“凑一块儿，就是完整的天。”王母没理她打岔，“彩虹少一道色儿都不叫彩虹，你们少一个都不叫家。”

　　蓝水鸢忽然问：“那要是……我们中有一个不在了呢？”

　　殿里静了一瞬。红玫瑰立马搂住她脖子：“瞎说什么呢！咱七个从今往后谁都不许少！我跟你们讲，我最近跟欧阳帆学了个法术叫‘捆仙绳’，以后谁想跑我先把他捆回来！”

　　橙婉婷温柔地把蓝水鸢从大姐胳膊底下解救出来：“六妹的意思是问个道理。父皇，娘，你们是想说，我们七个合在一起才顶用，分开了就都成了半吊子？”

　　玉帝一拍大腿：“二丫头最懂爹的心！朕就是这个意思！你们七个如今各自嫁了人，各有各的差事，可甭管走多远，得记住你们是打一颗珠子里出来的。谁有难处了，甭管隔着多少重天，先跟自家姐妹说一声。”

　　绿涟漪跳起来：“那我现在就有难处！我那条九色鹿最近不爱吃草了，光吃花！可西海边的花都被它啃秃了，爹您管不管？”

　　“管管管！”玉帝笑骂，“朕让太上老君给它炼辟谷丹，行了吧？”

　　紫璎珞忽然开口：“七姐，你那鹿不爱吃草，兴许是草不对胃口。我让伏羲捎点人间的苜蓿种子来，种一片试试？”

　　“成！”绿涟漪拍手，“还是七妹疼我！”

　　王母从袖中取出七个锦囊，一人一个塞手里：“拿着。里头各装了一颗瑶池莲种，是你们出生那年我亲手栽的那池莲结的。甭管种在哪儿，只要花开，娘就能瞧见你们过得好不好。”

　　红玫瑰把锦囊揣进怀里，忽然鼻子一酸：“娘，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们离了您就过不好似的。”

　　“过得好不好自己知道。”王母戳她脑门，“你上个月跟欧阳帆打架拆了半座山头的事以为娘不知道？”

　　红玫瑰脸腾地红了：“那是切磋！切磋！”

　　“拆山头叫切磋？你咋不把昆仑山也拆了？”

　　“昆仑山太硬，我牙口不好。”

　　满殿笑成一片。玉帝敲敲案几：“行了行了，正经话说完，你们该上哪儿上哪儿去。不过老大——”

　　红玫瑰回头：“哎？”

　　“你走之前去趟蟠桃园，把你去年偷吃的三十个蟠桃账结了。园主天天来朕这儿哭，朕耳朵都起茧子了。”

　　红玫瑰缩了缩脖子：“……那我先从后门溜。”

　　“前门后门都有人堵。”橙婉婷笑眯眯补刀，“我让羽冥调的鸟兵，专堵偷桃的。”

　　“好哇二妹！你胳膊肘往外拐！”

　　“往外拐？我拐的是自家姐妹的胳膊肘。”

　　姐妹俩追打着出了凌霄殿。黄芙妍摇头叹气：“都当妈的人了……”话没说完被绿涟漪拽了个趔趄：“三姐快走！我瞧见蟠桃园主拎着扫帚过来了！”

　　青碧瑶拉着蓝水鸢往边门闪，还不忘回头喊：“父皇！那龙涎香露您记得给母后使！夜天吾说用不完搁冰箱里能存三年！”

　　“知道啦！”玉帝挥挥手，等七个丫头走远了才跟王母嘟囔，“你瞧她们，哪有个公主样。”

　　“公主什么样？”王母慢悠悠拈起颗葡萄，“规规矩矩坐那儿说吉祥话的？那多没劲。我就爱看她们闹腾，闹腾说明日子过得有滋味。”

　　玉帝想了想，乐了：“也是。”

　　再说七姐妹出了凌霄殿，红玫瑰到底被蟠桃园主逮住了。那老头白胡子翘得老高，扫帚往地上一杵：“大公主！您自个儿说，去年偷吃我三十个蟠桃——还是专挑大的——这账怎么算？”

　　红玫瑰嘿嘿笑：“老爷子，我拿火枣跟您换成不成？瑶池新结的，甜掉牙！”

　　“火枣我园子里也有！不稀罕！”

　　橙婉婷上前打圆场：“园主，我替大姐赔您。凤凰族今年新得了一罐百花蜜，羽冥让我带给您尝尝，说您泡茶搁一勺，香得能多活五百年。”

　　老头胡子抖了抖：“……两勺。”

　　“三勺都成。”

　　“那成！”老头立刻眉开眼笑，“还是二公主会疼人。”拎着扫帚走了。

　　红玫瑰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二妹，那蜜你真有？”

　　“真有。不过得从羽冥私库里拿。”橙婉婷眨眨眼，“回头你跟他说。”

　　“我不敢！你夫君看着温温柔柔，生起气来孔雀翎全开跟把扇子似的，吓人！”

　　黄芙妍在旁边慢悠悠开口：“大姐，你连玄冰熊都敢打，怕只孔雀？”

　　“那能一样吗！熊是野兽，讲道理。羽冥那叫……叫笑面虎！不对，笑面孔雀！”

　　姐妹几个笑闹着往蟠桃园外走。路过天河渡口时，正碰上青碧瑶的夫君玄龙大帝夜天吾来接。这夜天吾生得高大，龙角收在发冠里，穿一身玄色滚银边的袍子，老远就冲青碧瑶招手：“瑶瑶！这边！我撑了船来！”

　　青碧瑶脸一红：“喊什么喊，我瞧见了！”

　　“我怕你走岔路！上回你就走岔了，跑到文昌帝君宫里把人家的笔架子碰倒了！”

　　“那回是看星星看入迷了！”

　　红玫瑰起哄：“哟，五妹夫，接媳妇来啦？”

　　夜天吾大大方方行礼：“大姐好。您上回要的龙鳞甲我打好了，搁在船上了，回头您带走。”

　　“够意思！”红玫瑰一竖大拇指。

　　七姐妹在天河渡口分了手。红玫瑰往南去，橙婉婷往东，黄芙妍往北，绿涟漪骑着九色鹿直奔西海，青碧瑶上了夜天吾的船顺流而下，蓝水鸢脚底生冰往太阳宫方向滑，紫璎珞最省事，伏羲派了只青鸾来接，她往鸟背上一趴就飞走了。

　　单说紫璎珞到了家，伏羲果然炖了八宝鸭。雨魔王子伏羲如今是人皇，可在家撸起袖子下厨一点不含糊。他正往鸭肚子里塞糯米，听见门响头也不回：“洗手！灶上有热水。”

　　紫璎珞从青鸾背上跳下来，凑到灶边闻：“好香！你搁桂皮了？”

　　“搁了一小截。你上回说爱吃带桂皮味的。”伏羲回头瞧她一眼，“爹娘那儿怎么说？”

　　“让我带话，说让你别老吃雪。”

　　“我什么时候吃雪了？”

　　“三姐夫吃雪，父皇让我提醒三姐来着，我捎带脚说顺嘴了。”

　　伏羲哭笑不得，把鸭放进砂锅：“成吧。对了，你那个白玉葫芦呢？”

　　紫璎珞一拍脑门：“落凌霄殿了！我掏字条的时候搁案上来着！”

　　“没事，赶明儿让青鸾去取。先吃饭。”

　　紫璎珞趴在桌边看伏羲往灶膛里添柴，忽然说：“伏羲，我今儿在凌霄殿上问六姐一句话，问完了自己心里直扑腾。”

　　“问什么了？”

　　“我问——要是我们姐妹中少一个，怎么办。”

　　伏羲添柴的手停了停：“六姐怎么答的？”

　　“六姐没答。大姐把我搂住了，说谁都不许少。”紫璎珞下巴搁在胳膊上，“可我心里还是有点慌。你说我们七个打一颗珠子里蹦出来，分开了各过各的日子，时间长了会不会就……没那么亲了？”

　　伏羲想了想，从灶台上摸了个烤熟的栗子掰开递给她：“你尝尝这个。”

　　紫璎珞嚼着栗子含糊不清：“问你话呢！”

　　“栗子甜不甜？”

　　“甜啊。”

　　“你七颗珠子就像这栗子——外壳是硬的，里头是甜的。你掰开一个，里头是一整颗黄澄澄的瓤，没分成七瓣吧？”伏羲指指砂锅，“可你要炖鸡，得把栗子掰开才入味。掰开了，它还是栗子，只是换了个模样跟鸡一块儿待着。你跟你六个姐姐，打一颗珠子里出来，现在各自‘掰开’去了各家，可瓤还是那个瓤。你闻闻，这锅里八宝鸭跟栗子炖一块儿，栗子味儿跑了没有？”

　　紫璎珞吸溜鼻子：“没跑，香着呢。”

　　“这不结了。你大姐的泼辣、二姐的周到、三姐的稳当、四姐的活泛、五姐的端方、六姐的冷清——分开使各有各的用处，合一块儿就是颗整栗子。你慌什么？”

　　紫璎珞愣了半天，忽然跳起来：“伏羲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会说话，你光顾着吃没注意听。”

　　“胡说！我明明每回都听了！”

　　“上回我跟你讲天河改道的事，你听着听着睡着了，还流口水。”

　　“……那是我累的！”

　　两人拌着嘴把八宝鸭端上桌。刚拿起筷子，窗户外头扑棱棱落下只青鸾，脚上绑着个白玉葫芦。紫璎珞解下来一看，葫芦里除了柳枝，还塞了张字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七妹！大姐让我捎话——她跟蟠桃园主说好了，明年桃子熟了先紧着咱姐妹送。二姐说让你得空去她那儿拿凤凰蜜。三姐说北境冰原的花开了，邀你去瞧。四姐说九色鹿下崽了，让你去起名。五姐说龙涎香露给你留了一瓶。六姐说冰莲给你晒干了，泡水喝治咳嗽。落款：你六个姐姐。”

　　紫璎珞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鼻子忽然有点酸。伏羲往她碗里夹了块鸭腿：“哭什么？”

　　“没哭！辣着了！”紫璎珞吸着鼻子把字条叠好塞进白玉葫芦里，“明儿我就挨个串门去！”

　　“先吃饭。”

　　“吃！”

　　窗外青鸾拍拍翅膀飞走了。月亮爬上树梢，砂锅里的八宝鸭咕嘟咕嘟冒泡。紫璎珞啃着鸭腿含含糊糊说：“伏羲，我今儿才明白我娘那话——凑一块儿才是完整的天。”

　　“嗯。”

　　“所以明儿我得先去大姐那儿，她肯定又跟蟠桃园主吵起来了，我得帮腔。”

　　“你不怕她拆山头？”

　　“拆就拆呗！拆完了我拿木灵珠给它种上树，过两年又是片好林子！”

　　伏羲乐了，给她碗里又添了勺汤：“成，我跟你一块儿去。顺道给大姐夫带两瓶我新酿的酒。”

　　“你什么时候酿的酒？”

　　“你睡着的时候。”

　　“……伏羲你是不是嫌我话多？”

　　“不嫌。你话多热闹，跟大姐她们一个样。”

　　紫璎珞美滋滋啃完鸭腿，把骨头往桌上一搁：“那说定了！明儿先去大姐那儿，再去二姐家吃蜜，三姐那儿看冰花，四姐那儿给鹿崽子起名，五姐那儿讨香露，六姐那儿喝冰莲茶！都跑完了再回家睡大觉！”

　　“好。”

　　“你不嫌折腾？”

　　“不嫌。你高兴就成。”

　　紫璎珞歪头看了他半天，忽然噗嗤笑了：“伏羲，你猜我今儿在凌霄殿还听见一句什么话？”

　　“什么话？”

　　“我娘偷偷跟我爹说——‘你看咱家老七，找了个比她还惯着她的’。”

　　伏羲面不改色：“娘说得对。”

　　紫璎珞把脸埋进碗里，耳朵尖红透了。月亮爬到正空的时候，俩人收拾了碗筷。紫璎珞把白玉葫芦挂在床头，里头六张字条挨个排好，葫芦嘴朝着凌霄殿方向——那是她琢磨出来的新用法，说这样第二天保准能接着姐姐们的信。

　　夜里伏羲问她：“你那个‘少一个怎么办’的问题，还想吗？”

　　紫璎珞翻了个身，含含糊糊答：“不想了。少一个？我六个姐姐一个赛一个能折腾，少哪个都得把天捅个窟窿。谁敢让她们少？我头一个不答应。”

　　说完就睡着了。伏羲给她掖好被角，瞧见窗台上那盆瑶池莲种不知什么时候发了芽，嫩生生的两片小叶子朝着月亮支棱着。

　　第二日清早，紫璎珞果真挨家挨户串门去了。红玫瑰果然跟蟠桃园主又吵上了，这回是因为老头嫌她摘桃带叶——红玫瑰非说带叶新鲜。紫璎珞到了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颗木灵珠往地上一滚，桃树噌噌长新叶，老头立马没词儿了。红玫瑰搂着七妹直蹦：“还得是我七妹！”

　　到了橙婉婷那儿，凤凰蜜果然甜得粘牙。紫璎珞装了一罐子揣怀里，橙婉婷笑她：“你也不怕招蚂蚁。”

　　“招了蚂蚁我让四姐的鹿来吃！”

　　黄芙妍真带她们去看了北境冰原的花——雪层底下钻出来的小蓝花，一朵朵跟冰碴子雕的似的。紫璎珞趴地上瞅了半天，得出结论：“这花搁我娘瑶池里也能活。”黄芙妍抿嘴笑：“那就挖几棵带回去。”

　　绿涟漪的九色鹿果然下了崽，小鹿四条腿还打晃，紫璎珞给它起名叫“花蹄子”。绿涟漪拍手叫好：“这名儿实在！”

　　青碧瑶的龙涎香露用琉璃瓶装着，紫璎珞闻了一下差点醉过去：“五姐，这玩意儿当酒喝都成！”青碧瑶啐她：“你当都跟你夫君似的拿酒当水喝？”

　　蓝水鸢的冰莲茶泡出来清亮亮一朵花浮在水面。紫璎珞喝了一口，忽然说：“六姐，我昨儿夜里想了，你那‘少一个’的问题，我自个儿琢磨出答案了。”

　　蓝水鸢抬眼：“什么答案？”

　　“少一个？我拿木灵珠给她变回来！”紫璎珞把茶碗一搁，理直气壮，“我变不出来就让大姐去抢，二姐去哄，三姐去劝，四姐去闹，五姐去镇，六姐你去……你去冻他们！反正谁都不许少！”

　　蓝水鸢冷冰冰的脸上终于绷不住笑了：“你呀，让父皇母后惯坏了。”

　　“惯坏就惯坏！”紫璎珞把碗里冰莲一口闷了，“走了！回家！伏羲说晚上炖鱼！”

　　六个姐姐站在门口看她蹦蹦跳跳走远。红玫瑰忽然说：“你们觉不觉得咱七妹最近话特别多？”

　　橙婉婷笑：“跟大姐学的。”

　　“去你的！”

　　七姐妹的故事在天庭传开了。后来有回天兵们私下唠嗑，说瞧见七位公主在蟠桃园里支了个锅煮栗子鸡，从凌霄殿搬了坛御酒，喝到半酣齐声唱起歌来——唱的是“彩虹七色少一道，天上人间都不依”。

　　玉帝在凌霄殿上听见了，跟王母说：“你听，咱家丫头们又闹腾上了。”

　　王母剥着葡萄往嘴里送：“闹腾好。闹腾说明那颗元珠还活蹦乱跳的。”

　　“那元珠早化成她们七个了。”

　　“化是化了，可魂儿还连着呢。你没瞧见她们昨儿个给老七起外号叫‘话篓子’？”

　　“……这外号谁起的？”

　　“老大起的。老二给配了张画，画了个紫葫芦长嘴说话，底下落款‘七妹本相’。”

　　玉帝一口茶喷出来：“胡闹！”

　　“胡闹就胡闹呗。”王母把葡萄皮往他跟前一推，“吃葡萄。甜着呢。”

　　天上日子长，人间日子短。可不管长短，七颗珠子打一颗元珠里分出来，又聚到一块儿，掰开了揉碎了，还是那一家子。

　　彩珠化七仙，七仙归一念。

　　这念想说来也简单——你是虹里一道色，我是虹里一道光，凑齐了才挂得住雨后的太阳。

　　过了些日子，天庭忽然出了桩怪事。

　　先是蟠桃园最老的桃树一夜之间蔫了叶子，园主急得直薅胡子，跑到凌霄殿上哭诉，说那棵树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从没闹过脾气，这回不知怎的，叶子黄了大半，枝桠耷拉着跟打了霜似的。玉帝派了药王去看，药王蹲树底下瞅了半天，回来说根没烂、虫没生、水没缺，就是精气神没了，跟人犯困一个道理。

　　紧接着，天河渡口的船家来报，说最近水面起雾起得邪乎，雾里头还带着股甜腻腻的香，撑船的天兵闻多了直打瞌睡，有回差点把一船仙官翻进河里。青碧瑶听了皱眉：“甜香？天河哪来的甜香？”亲自跑去看了一趟，回来跟夜天吾嘀咕：“那味儿我觉着像瑶池莲种的花香，可莲种才种下去几天，哪能开这么快？”

　　再后来，连太阳宫的小仙童们都犯了蔫。蓝水鸢传信来说，嫦曦养的那池冰莲忽然集体打卷，花苞缩得紧紧的，怎么浇月光都不开。几个负责烧火煮茶的小童跟着没精神，有个叫金豆子的，端着茶壶走着走着站着就睡着了，茶壶摔了个粉碎，人还打呼噜。

　　七姐妹凑在瑶池边商量。红玫瑰盘腿坐石头上，火灵珠在掌心里转得飞快：“要说一样两样还罢了，桃树蔫、天河水起雾、冰莲打卷——全赶在这七八天里头，太巧了吧？”

　　橙婉婷捏着下巴：“巧是巧，可这三样东西八竿子打不着。桃树吃土，天河吃水，冰莲吃月光，总不能是同一个毛病。”

　　黄芙妍慢悠悠开口：“除非毛病不在它们自个儿身上，在外头。”

　　绿涟漪正拿草叶子逗她的花蹄子小鹿，闻言抬头：“三姐的意思是……有什么东西在到处窜，窜到哪儿哪儿犯困？”

　　“我就是这个意思。”

　　青碧瑶把手一摊：“那就得找这‘东西’是什么。可天大地大，从哪儿找起？”

　　紫璎珞一直在旁边啃果子，忽然噎了一下：“等等！你们还记不记得，上回我那个白玉葫芦落在凌霄殿，后来让青鸾捎回来——我翻字条的时候瞧见葫芦底儿上沾了层薄霜。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殿里冰窖的凉气。可现在想想，凌霄殿哪来的霜？”

　　七姐妹对看一眼。

　　红玫瑰一拍大腿：“走！上凌霄殿瞅瞅去！”

　　七个人呼啦啦涌进凌霄殿，把正在打盹的玉帝吓了一跳。红玫瑰不等他开口就蹿到案几边上，把紫璎珞的白玉葫芦翻过来——葫芦底儿果然又结了一层细霜，白茸茸的，拿手指一抹就化了，闻着有股淡淡的甜。

　　“爹！您案上是不是搁了什么东西？”红玫瑰鼻子凑上去嗅，“甜丝丝的，跟天河水上那雾一个味儿！”

　　玉帝茫然：“朕案上就笔墨纸砚、奏折玉玺……哦，前几日太上老君送了个小玩意儿，说是什么‘凝神香露’，点了能助眠。朕搁在偏殿了，这几日晌午歇觉点过两回。”

　　“在哪儿？带我们去瞧！”

　　玉帝领着七个闺女到偏殿，推开门，甜香扑面而来。墙角的小香炉里还剩半炉灰白的香灰，炉边搁着个琉璃瓶，瓶底朝上扣着——瓶子空了。

　　橙婉婷拿起瓶子细看，忽然指着瓶底一行小字：“这儿有字！‘试制新露，凝神助眠，然辅料不宜多用，恐生困倦。’底下还盖着太上老君的印。”

　　红玫瑰瞪眼：“太上老君自个儿知道这玩意儿用多了犯困？”

　　“知道啊，写了‘不宜多用’。”

　　“那他给父皇送一整瓶？父皇可劲儿造了七八天！”

　　玉帝挠头：“朕以为他送的是好东西……再说朕也没多用，就晌午点一撮。”

　　黄芙妍想了想：“父皇，老君送您的时候，是不是说‘辅料不宜多用’，但没说辅料是什么？”

　　“这倒没细说。”

　　“那我猜着了。”黄芙妍一拍手，“老君炼丹炼多了，手头攒了一堆边角料——冰蟾蜕的皮、雪莲花的梗、火龙果的籽儿、月光草的根须，零七八碎搁着占地方，他舍不得扔，全碾碎了掺进香露里。这些玩意儿单用没啥，混一块儿烧起来，那烟飘出去，沾着活物就让人犯困。父皇天天晌午点一炉，烟从偏殿飘出去，先熏着蟠桃园的老树，又顺着风刮到天河渡口，再让日头一照升到太阳宫——”

　　紫璎珞接话：“冰莲打卷是因为闻多了犯困，小仙童打瞌睡是因为困上加困！金豆子站着睡着——那孩子本来就爱睡！”

　　七姐妹齐声叹：“哎——”

　　玉帝脸都臊红了：“朕……朕哪知道一撮香灰能闹这么大动静！”

　　红玫瑰大手一挥：“爹您别慌，这事儿好办。我这就去找老君，问问他这香露里到底掺了多少种边角料，让他把方子写明白。二妹你让羽冥派鸟兵去天河两岸撒点醒神草籽儿，那草一长出来雾就散了。三妹你带上暖胃丹去太阳宫，给仙童们一人一粒提神。四妹五妹六妹你们仨分头去蟠桃园、天河渡口和太阳宫盯着，哪儿再犯困就喊我。七妹——”

　　紫璎珞已经摸出木灵珠往地上一按：“我去蟠桃园给老树扎一针！保准三天就抽新芽！”

　　分派完了，红玫瑰还不忘回头嘱咐玉帝：“爹，那琉璃瓶您可收好了，以后太上老君再送东西来，您先闻三遍再点。”

　　玉帝讪讪地：“知道了知道了，朕下回让他写明细单子。”

　　红玫瑰带着六个妹妹风风火火出了凌霄殿，先奔兜率宫找太上老君。老君正蹲在丹炉跟前扒拉废料，脚边堆了一筐黑乎乎的药渣。红玫瑰蹲他旁边把事儿一说，老君一拍脑门：“哎呀！我就说那筐料子怎么少了半筐！原是碾进香露里了！”

　　“您也是！”红玫瑰哭笑不得，“那凝神香露的方子您写清楚，省得下回又闹乌龙。”

　　老君捋着白胡子连连点头：“写写写！我这就写！顺便把废料筐挪到库房去，省得往香里掺错东西。”

　　从兜率宫出来，七姐妹分头办事。红玫瑰带绿涟漪去蟠桃园，绿涟漪骑着花蹄子满园子撒草籽；橙婉婷让羽冥调了三百只黄鹂，在河雾里头来回飞着唱歌，清亮的鸟鸣把打瞌睡的船家全吵醒了；黄芙妍揣着暖胃丹奔太阳宫，给金豆子灌了两粒，那孩子打了个大喷嚏当场就精神了；青碧瑶在渡口撑船来回溜达，见谁犯困就拿龙鳞甲敲人脑门；蓝水鸢蹲在冰莲池边守了一夜，等花苞慢慢舒展开才回太阳宫；紫璎珞最利索，在蟠桃园老树根上扎了木灵珠，不到两个时辰叶子就绿回来了。

　　忙活到第三天夜里，七姐妹又在瑶池边碰头。红玫瑰往石头上一瘫：“累死我了。大姐夫说得对，我这人不能管事儿，一管事就想拆山头。”

　　橙婉婷给她递果子：“这回你可没拆。”

　　“那是七妹扎针扎得快，没轮上我动手。”

　　紫璎珞趴在旁边啃桃，含含糊糊说：“姐，下回再有这事儿咱还这么干。分头行动，谁擅长啥干啥，比一个人瞎忙活强。”

　　黄芙妍点头：“七妹这话在理。咱七个单拎出来都不算全乎，可放一块儿——大姐能冲能撞，二姐能调和，四妹能跑腿，五妹镇得住场，六妹盯得紧，七妹收得了尾。我嘛……”她想了想，“我给你们算账，省得你们把兜率宫的废料筐也当宝贝搬回来。”

　　绿涟漪不乐意了：“三姐你骂谁呢！”

　　正闹着，玉帝和王母从凌霄殿那边溜达过来。玉帝手里捧着那个空琉璃瓶，瓶底贴了张新标签，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红玫瑰凑过去一看，乐了：“哟，父皇，您自个儿把老君的方子抄了一遍贴瓶上了？”

　　玉帝正色道：“朕想了，这事儿错在朕。朕不问清楚就瞎用，闹得天上人间跟着打瞌睡。朕把方子贴瓶上，以后天天瞧得见，再犯糊涂就罚朕抄方子一百遍。”

　　王母在旁边拆台：“他昨儿抄了二十遍就喊手酸。”

　　“你少说两句！”

　　七姐妹笑得东倒西歪。紫璎珞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白玉葫芦，把里头六张字条倒出来，又添了张新的进去，拿柳枝一搅，葫芦口冒出一缕紫烟。红玫瑰凑过去看：“写的什么？”

　　紫璎珞把字条展开给大伙念：“‘今儿帮父皇擦屁股，累够呛。不过六姐守冰莲守了一宿，花开了；四姐的花蹄子吃了蟠桃园的嫩草，胖了一圈；三姐给金豆子灌药，那孩子追着喊她仙姑奶奶；二姐的鸟兵把船家吵得捂耳朵；五姐敲人脑门敲得龙鳞甲都裂了缝；大姐差点把兜率宫废料筐搬回家——下一回再有这事儿，咱还一块儿干！’”

　　红玫瑰不干了：“什么叫‘差点把废料筐搬回家’！我那是想看看里头还有没有能用的！”

　　“您看看您看看，承认了吧！”

　　七姐妹笑闹着把字条塞回葫芦里。玉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跟王母说：“你瞧见没？朕这七颗珠子，如今不光自个儿亮，还能互相照着亮。”

　　王母往他手里塞了颗葡萄：“吃你的吧。她们亮她们的，你少操点心，多活两年比啥都强。”

　　玉帝嚼着葡萄，看七个闺女在月光底下追来打去，忽然觉得那元珠化成她们七个，真是他千万年来做过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后来天庭又太平了。蟠桃园老树抽了新枝，天河渡口的雾散了，冰莲全开了，金豆子也再没站着睡着过。太上老君把废料筐锁进了库房最深处，门上贴了封条，封条上歪歪扭扭写着“红玫瑰勿动”——红玫瑰瞧见了也不恼，转头跟绿涟漪嘀咕：“等过年他库房清点，我非把那筐偷出来，看看里头到底还有什么好玩意儿。”

　　绿涟漪拍手叫好：“偷出来咱拌草料喂花蹄子！”

　　“你当喂猪呢！”

　　“花蹄子就是猪变得嘛！”

　　七姐妹笑成一团。瑶池水映着七道影子，红的橙的黄的水绿的青的蓝的紫的，晃晃悠悠凑一块儿，谁也分不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