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听戏人 浩溪谷被软 ...
-
第六章:听戏人(终)
沈园的规矩,比花乐楼多,也比花乐楼严。
浩溪谷被安排住在后院一间独立的小院里,名叫“听雪轩”。名字听着雅致,实则四面高墙,只有一扇小门通向外面,门上还挂着一把铜锁,每日早晚各开一次。
阿泽送他进去时,只丢下一句话:“先生说了,三日之内,不许出院子。好好养伤,也好好想想自己现在的身份。”
浩溪谷坐在床沿,看着桌上摆着的精致饭菜,却一口也吃不下。
他身上的戏服早已换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棉布长衫,柔软舒适,却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这衣服太新,太干净,像是裹尸布一样,把他和过去彻底割裂开来。
“咚咚。”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浩溪谷警惕地抬起头:“谁?”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我是来给你上药的。”
浩溪谷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药膏和纱布。她看起来慈眉善目,眼神却有些浑浊,看不出情绪。
“叫我张妈就行。”老妇人走进来,示意浩溪谷坐下,“先生吩咐了,你身上的冻伤和擦伤要赶紧处理,不然落下病根,以后唱不了戏。”
浩溪谷顺从地脱下外衣,露出背上几道青紫的淤痕——那是昨晚逃跑时被树枝刮的,还有几处冻得发红的皮肤。
张妈的手法很轻柔,药膏涂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感。
“孩子,”张妈一边上药,一边低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沈先生虽然看着冷,但心不坏。只要你听话,在这沈园里,比在外面强百倍。”
浩溪谷没有说话。
听话?
他这辈子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栗庙让他听话,陈三爷让他听话,现在沈宴也让他听话。
好像他生来就是为了听话的。
“对了,”张妈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悄悄塞进浩溪谷手里,“这是厨房刚蒸的热包子,你趁热吃。这几天先生忙着处理风悦楼的事,顾不上你,你自己要保重身体。”
浩溪谷愣了一下,看着手里还带着温度的包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他这几天来,感受到的唯一一点善意。
“谢谢张妈。”他轻声说道。
张妈笑了笑,没再多说,收拾好药箱就走了。
浩溪谷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他吃得很快,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
吃完包子,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将整个沈园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他看着那漫天飞雪,突然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蜷缩在街头,又冷又饿,以为自己要死了。
是栗庙救了他。
现在,又是沈宴救了他。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吱呀——”
隔壁院子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浩溪谷心头一跳,连忙关上窗户,屏住呼吸倾听。
隔壁院子似乎很久没人住了,杂草丛生,荒凉得很。但刚才那声音,分明是有人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难道……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一阵悠扬的胡琴声从隔壁传来。
那琴声很低,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回忆。
浩溪谷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琴声……他听过!
在花乐楼的时候,每当夜深人静,他偶尔能听到对面风悦楼传来这样的琴声。那是武生戏里特有的调子,苍凉,悲壮,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是磕沉!
他果然在这里!
浩溪谷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想要推开窗户看得更清楚些,却又怕被发现,只能死死地贴在墙边,竖起耳朵听着。
琴声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隔着墙传了过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浩溪谷的耳朵里。
“浩老板,别来无恙。”
浩溪谷浑身一震。
他知道他在听!
“我知道你听得见。”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沈宴把你关在这里,是想把你养成一只金丝雀。可惜,金丝雀是飞不高的。”
浩溪谷咬了咬嘴唇,没有出声。
“想活命,就记住一句话。”那个声音压得更低了,“沈宴不是救世主,他是比陈三爷更可怕的魔鬼。风悦楼的火,是他放的。”
浩溪谷倒吸一口凉气。
风悦楼的火……是沈宴放的?
“他想吞并陈三爷的地盘,拿我当诱饵,拿你当战利品。”那个声音冷笑一声,“好好看着吧,这出戏才刚开场。”
话音刚落,隔壁院子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浩溪谷瘫坐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一颗棋子。
沈宴救他,不是为了怜惜,而是为了向陈三爷示威,为了争夺地盘,为了……把磕沉逼出来。
而他,就是那个用来刺激磕沉的诱饵。
“呵……”浩溪谷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他以为逃出了狼窝,其实是掉进了虎穴。
他以为遇到了救星,其实是遇到了更精明的猎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阿泽的声音:“浩老板,先生请你去前厅听戏。”
浩溪谷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泪水,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凄婉的笑容。
那是杜丽娘的笑,不是他的。
“来了。”他轻声应道。
门开了。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浩溪谷跟着阿泽,一步一步走向前厅。
前厅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沈宴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神色悠闲。
“坐。”沈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浩溪谷坐下,这才发现,前厅中央搭了一个小小的戏台,几个乐师正在调弦试音。
“今晚,我想听《霸王别姬》。”沈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浩溪谷身上,“你唱虞姬,如何?”
浩溪谷心头一颤。
《霸王别姬》,虞姬自刎。
这是不祥之兆。
“我……嗓子还没好。”浩溪谷低声说道。
“无妨。”沈宴笑了笑,“我只是想听个调子。你只管唱,唱得好,我有赏。”
浩溪谷知道,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站起身,走到戏台中央。没有行头,没有妆容,只有一身素净的棉布长衫。
乐声响起。
浩溪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口唱道: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自带一股凄婉的韵味。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悲凉,是四年屈辱生涯沉淀下来的绝望。
沈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似乎很享受。
浩溪谷唱着唱着,眼前渐渐模糊。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站在真正的戏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他们在叫好,在鼓掌,在为他疯狂。
可当他睁开眼,看到的只有沈宴那张冷漠的脸。
他不是角儿。
他只是一个玩物。
一曲唱罢,浩溪谷微微躬身,算是谢幕。
“唱得不错。”沈宴睁开眼,鼓了鼓掌,“赏。”
阿泽端着一个托盘走上来,托盘上放着一支精致的玉簪。
浩溪谷接过玉簪,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玉石,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
“下去吧。”沈宴挥了挥手,“明日此时,我还想听你唱。”
“是。”
浩溪谷转身离开前厅,刚走出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他猛地回头,只见沈宴依旧坐在椅子上,只是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整个人向后倒去,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阿泽脸色大变,拔枪四顾:“保护先生!”
整个前厅乱作一团。
浩溪谷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沈宴……死了?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屋顶跃下,动作快如闪电,直扑浩溪谷而来。
浩溪谷下意识地后退,却被那人一把抓住手腕。
“走!”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磕沉。
浩溪谷来不及多想,被磕沉拉着,从侧门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阿泽的怒吼声和密集的枪声,但很快就被风雪掩盖。
两人一路狂奔,穿过回廊,翻过高墙,最后躲进了沈园外的一处废弃破庙里。
浩溪谷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你……你杀了沈宴?”他看着磕沉,声音颤抖。
磕沉摘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冷峻的脸。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烧伤痕迹,那是风悦楼大火留下的印记。
“不是我。”磕沉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把枪,熟练地检查了一遍,“是陈三爷的人。沈宴放火烧了风悦楼,陈三爷早就想杀他了。我只是……借刀杀人。”
浩溪谷愣住了。
借刀杀人?
“沈宴死了,沈园群龙无首,阿泽自顾不暇。”磕沉看着浩溪谷,眼神复杂,“现在,没人能抓你了。”
浩溪谷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以为磕沉是来救他的。
可现在看来,磕沉只是在利用他,利用沈宴的死,来摆脱自己的困境。
“你……到底想怎么样?”浩溪谷问。
磕沉默了片刻,突然伸手,轻轻擦去浩溪谷脸上的泪水。
“我想带你走。”他说,“离开北平,去南方。那里没有陈三爷,没有沈宴,也没有花乐楼和风悦楼。你可以重新唱戏,唱给自己听。”
浩溪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可是,他不敢信。
这四年里,他听过太多谎言,受过太多欺骗。
“我……”浩溪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破庙外传来了脚步声。
“在里面!”
是阿泽的声音。
磕沉脸色一变,拉起浩溪谷就往破庙后门跑。
“没时间解释了,跟我走!”
浩溪谷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冲进风雪里。
身后,枪声再次响起。
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
浩溪谷不知道他们要跑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脱离了既定的轨道。
沈宴死了。
栗庙死了。
花乐楼没了,风悦楼也没了。
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狂风暴雨中飘摇。
而拉着他的那只手,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哪怕那只手,也可能是一把锋利的刀。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模糊了视线。
浩溪谷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园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像极了风悦楼被烧的那晚。
原来,这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一场劫数。
而他,注定要在劫数中沉沦。
突然,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浩溪谷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刺入。
他低头看去,只见胸前洇开了一大片鲜红,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
磕沉猛地转身,接住了他。
“浩溪谷!”
浩溪谷躺在磕沉怀里,看着漫天飞雪,突然觉得好冷。
他想起了四年前那个冬天,栗庙把他从街头捡回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冷。
那时候,栗庙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他披上,说:“别怕,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你冻着。”
可是现在,栗庙不在了。
沈宴也不在了。
连磕沉……也救不了他。
“为什么……”浩溪谷张了张嘴,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的血。
磕沉紧紧抱着他,声音颤抖:“坚持住,我带你去看大夫……”
浩溪谷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这一枪,正中要害。
“磕沉……”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磕沉的衣襟,“我……我其实……一直想问你……”
“问什么?你说,我都告诉你。”磕沉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个在台上杀伐果断的武生,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
“那晚……在风悦楼上……你扔下来的……是什么?”
磕沉愣住了。
他看着怀里渐渐失去生气的浩溪谷,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是一根烟。”他哽咽着说,“我想告诉你……别怕,我在。”
浩溪谷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那晚,真的有人在看着他。
原来那晚,真的有人在担心他。
只是……太晚了。
“下辈子……”浩溪谷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想……唱给自己听……”
他的手缓缓垂下,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
风雪依旧在吹,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悲伤,都掩埋在这片白茫茫之中。
磕沉抱着浩溪谷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雪地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声音,比任何一出悲剧都要凄惨,都要绝望。
而在不远处,阿泽举着枪,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任务完成了。
沈宴死了,浩溪谷也死了。
陈三爷想要的,都得到了。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场戏的真正赢家,究竟是谁。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地上的血迹,也覆盖了两个男人相拥的身影。
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浩溪谷这个人。
他就像一片雪花,来过,又走了。
留下的,只有那首未唱完的《霸王别姬》,在风雪中,久久回荡。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