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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独活 磕沉独活南 ...

  •   第七章番外:独活

      雪停后的第三天,北平城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沈园的大火早已被扑灭,残垣断壁间只剩焦黑的梁木和散落的戏服碎片。阿泽带着人清理现场时,在破庙外的雪地里找到了浩溪谷的尸体。

      他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磕沉的棉袄,胸口早已凝固的血迹像一朵暗红的花。阿泽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鼻息,确认人已经没了气息。

      “可惜了。”阿泽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说浩溪谷,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他吩咐手下将尸体抬回沈园,准备草草找个地方埋了。可就在这时,他发现浩溪谷的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掰开僵硬的手指,阿泽看到了一根烟。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香烟,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烟纸上还沾着淡淡的血迹。

      阿泽盯着那根烟看了许久,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他将烟放回浩溪谷手里,对身边人说,“找个好地方埋了吧,别让人糟蹋了。”

      没人知道阿泽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人知道那根烟意味着什么。

      就像没人知道,磕沉在哪里。

      磕沉确实还活着。

      他逃了。

      在浩溪谷倒下的那一刻,他本该冲上去拼命,本该抱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一起死在雪地里。

      可他不能。

      因为浩溪谷最后那句“下辈子我想唱给自己听”,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下辈子?

      不,他不要下辈子。

      他要这辈子就替浩溪谷活下去,替他唱那首没唱完的《霸王别姬》,替他去看南方的春天,替他……好好活着。

      可活着,比死更难。

      磕沉一路向南,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归期。他不敢停下,因为一停下来,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浩溪谷躺在他怀里渐渐失去温度的样子。

      他走过很多城市,看过很多戏台,却始终没有再开口唱过一句戏。

      他的嗓子,在浩溪谷死的那晚,就跟着一起死了。

      三年后,苏州。

      一家不起眼的小戏园子里,正在上演《牡丹亭》。

      台上唱杜丽娘的是个年轻姑娘,嗓音清亮,身段柔美,台下叫好声不断。

      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脸上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那是《游园》里的一段【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到“断井颓垣”四个字时,男人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左脸颊上那道浅浅的烧伤痕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是磕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听完一整出戏了。

      三年里,他做过码头工人,做过茶馆伙计,做过戏院的杂役,唯独没有再做过武生。

      他不敢。

      因为每次穿上戏服,每次听到锣鼓声,他就会想起浩溪谷。想起那个在风悦楼上唱《游园惊梦》的少年,想起那个在雪地里渐渐冰冷的身体,想起那根被攥得发软的烟。

      “先生,要茶吗?”一个小伙计走过来问道。

      磕沉摇了摇头,重新戴上墨镜。

      就在这时,台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唱杜丽娘的姑娘脚下一滑,从台上摔了下来。

      台下顿时乱作一团。

      磕沉猛地站起身,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他动作快得惊人,在姑娘落地之前一把接住了她。

      “没事吧?”他低声问。

      姑娘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抬头看向磕沉。

      当她的目光落在磕沉脸上的那道伤疤时,突然愣住了。

      “你……你是磕沉?”她脱口而出。

      磕沉浑身一震。

      这个名字,他已经三年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你认错人了。”他松开手,转身就要走。

      “我没认错!”姑娘追了上来,声音有些激动,“我看过你的戏!三年前在北平,我在风悦楼看过你的《长坂坡》!你是最好的武生!”

      磕沉的脚步停住了。

      风悦楼。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风悦楼……早就没了。”他声音沙哑地说。

      “我知道。”姑娘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场大火……烧得太可惜了。还有浩溪谷,那么好的角儿,怎么就……”

      磕沉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姑娘的手腕。

      “你说什么?浩溪谷怎么了?”

      姑娘被他抓得有些疼,却还是忍着说道:“三年前北平那场大火之后,浩老板就……就死了啊。听说是被流弹打中的,尸体后来被埋在城外的一处荒坟里,连块碑都没有……”

      磕沉的手渐渐松开。

      他当然知道浩溪谷死了。

      是他亲手抱着他死的。

      可他没想到,三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浩溪谷。还有人记得那个在风悦楼上唱《游园惊梦》的少年。

      “你……认识浩老板?”姑娘小心翼翼地问。

      磕沉默了片刻,缓缓摘下墨镜。

      “我认识他。”他说,“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角儿。”

      姑娘看着他脸上的伤疤,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磕沉?真的是你?”

      磕沉没有回答。

      他重新戴上墨镜,转身走出了戏园子。

      外面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像极了北平那个冬天的雪。

      他走在雨里,没有打伞,也没有目的地。

      走了很久很久,他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根烟。

      那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

      三年前浩溪谷手里攥着的那根烟,被阿泽放回了他的手里。

      他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点燃。

      磕沉划了一根火柴,将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雪夜。浩溪谷躺在他怀里,嘴角带着笑,轻声说:“下辈子……我想唱给自己听……”

      “不用等下辈子。”磕沉对着空气轻声说,“我替你唱。”

      他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吐出。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抽烟。

      也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

      又过了五年。

      苏州城最大的戏园子里,贴出了一张新海报。

      海报上写着:

      《霸王别姬》
      主演:无名氏

      演出当晚,戏园子里座无虚席。

      所有人都很好奇,这个“无名氏”究竟是谁。

      锣鼓声响起,一个身穿霸王戏服的男人走上台来。

      他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本来面目,但身段挺拔,气势逼人,一开口便是满堂彩。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唱到“虞兮虞兮奈若何”时,男人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

      台下有人察觉到了异样,却没有人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声音里的悲凉,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真的痛,真的悔,真的……爱而不得。

      一曲唱罢,男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去。

      后台,他卸了妆,露出左脸颊上那道浅浅的伤疤。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武生了。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也在他心里刻下了伤痕。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已经发黄的烟,轻轻摩挲着。

      “浩溪谷,”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我替你唱完了。”

      “这出《霸王别姬》,唱给你听。”

      “下辈子……换我先找到你。”

      他将烟放在桌上,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雪夜,那个少年躺在雪地里,嘴角带着笑,轻声说:

      “下辈子……我想唱给自己听……”

      “好。”磕沉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我替你唱。”

      “唱一辈子。”

      番外完

      磕沉独活,没有复仇,只是带着浩溪谷的那份,好好活着,替他唱完那首没唱完的戏。

      这或许不是最痛快的结局,但却是最温柔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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