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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魂 栗庙以“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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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借魂
后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脂粉香、汗水味和陈旧木头霉味的怪异气息。对于浩溪谷来说,这是他在过去四年里最熟悉的味道,也是让他感到窒息的味道。
“溪谷,还有十分钟上场。”
门帘被掀开,栗庙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梨汤,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得挑不出错处的笑容。他走到浩溪谷身后,透过镜子看着那张已经上好了一半妆的脸。
镜子里的人眉眼细长,眼尾抹着艳丽的胭脂,还没勾线,却已有了几分杜丽娘的婉约。可那双眼睛是空的,像是一潭死水,映不出身后那个男人的影子。
“把汤喝了,润润嗓子。”栗庙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一只手搭在了浩溪谷瘦削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今晚王老板特意点了你的《游园惊梦》,听说他还带了几位重要的朋友来。你可得给我好好唱,别丢了花乐楼的脸,也别……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
那只手像是带着倒刺的藤蔓,哪怕隔着戏服,浩溪谷也能感觉到那股透进骨缝里的凉意。他顺从地低下头,双手接过那杯梨汤,指尖触碰到栗庙的手背时,本能地想要瑟缩,却又硬生生地忍住。
“是,老板。”
他的声音有些哑,那是长期过度用嗓留下的病根。梨汤滑入喉咙,带着一丝甜腻,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苦涩。
四年前,当他像条野狗一样蜷缩在街头,快要被冻死饿死的时候,也是这双手,递给了他一个热腾腾的包子。那时候他觉得这双手是菩萨的手,是救命的稻草。可现在他才明白,菩萨渡人是为了让人成佛,而栗庙救他,是为了让他成鬼。
“对了,”栗庙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俯下身,凑到浩溪谷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唱完这出戏,别急着卸装。王老板想请你去‘雅座’聊聊词曲。你是角儿,要有角儿的风度,别摆着张死人脸给人看。记得笑,像我在台上教你的那样笑。”
浩溪谷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所谓的“雅座”,不过是另一个更为隐蔽、更为肮脏的笼子。那些穿着体面长衫马褂的男人,嘴里谈论的是风雅词曲,手里想要的却是他在台上那份只可远观的“贞洁”被亲手撕碎的快感。
“……我知道了。”
“真乖。”栗庙满意地直起身,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眼神里满是慈爱,仿佛在看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去吧,该勾脸了。记住,上了台,你就是那个为了情郎生生死死的杜丽娘。至于浩溪谷……”
栗庙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浩溪谷早就死在四年前的那个冬天了。”
帘子再次落下,隔绝了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
浩溪谷放下杯子,重新看向镜子。
化妆师老张头正拿着毛笔走过来,看见他的脸色,叹了口气,却没敢多说什么,只是下笔轻了一些。
黑色的眼线笔在眼皮上划过,冰凉的触感让浩溪谷微微颤抖。随着妆容一点点加重,镜子里那个苍白少年的轮廓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艳丽绝伦、眉眼含情的脸。
那是杜丽娘的脸。
那是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情人面孔。
唯独不是他自己。
“好——嘞!浩老板,该您了!”前台的小厮掀开帘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浩溪谷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浑浊的气压在丹田。他站起身,水袖一甩,原本佝偻的背脊瞬间挺直,那种属于“浩溪谷”的死气沉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风流蕴藉。
他迈着碎步走出后台,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台下的灯光刺眼得像是一把把利剑,直直地扎向舞台中央。喧嚣声、叫好声、口哨声如潮水般涌来。
浩溪谷微微垂眸,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凄婉笑意。
在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自己灵魂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瓷器落地。
但他听不见。
因为此刻,活着的只有杜丽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