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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妆 十八岁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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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妆
浩溪谷坐在镜前,任由秋娘的手在他脸上涂抹。
粉是白的,胭脂是红的,眉笔是黑的。一层一层盖上去,镜子里那张十八岁的脸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眼含情、朱唇微启的旦角。
"溪谷,今晚是陈老爷的寿宴,你可得好好唱。"秋娘在他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陈老爷喜欢《牡丹亭》,你多唱两段。"
浩溪谷没应声。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张脸很美,美得不像他自己。他想起四年前,栗庙把他从街头捡回来的那天,也是这张脸——不,那时候还不是这张脸,那时候他脸上有泥,有泪,有一块没洗干净的淤青。
栗庙蹲下来,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他的脸,说:"跟我走吧,我教你唱戏,让你有饭吃。"
他信了。
四年后,他有饭吃了,有地方住了,成了花乐楼的头牌。他也学会了唱戏,唱得满堂喝彩,唱得万人空巷。
但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一个人了。
"好了。"秋娘放下眉笔,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真好看。"
浩溪谷站起身,身上的戏服是水红色的,绣着大朵的牡丹。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在对他笑。
他没笑。
花乐楼今晚满座。
陈老爷坐在最前排,六十多岁,穿着暗紫色的绸缎马褂,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嗑着瓜子。
浩溪谷上台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
他开口唱《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清亮,婉转,像一汪春水从高处流下来,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轻轻跟着哼,陈老爷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唱到一半,浩溪谷的目光扫过台下。
他看见了栗庙。
栗庙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穿着一身黑色长衫,手里夹着一支烟。他没有看台上,他在看陈老爷——看陈老爷的表情,看陈老爷满不满意。
浩溪谷收回目光,继续唱。
唱完一段,台下掌声雷动。陈老爷站起来,鼓着掌,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好!好一个杜丽娘!"
浩溪谷谢幕,下台。
刚进后台,栗庙就进来了。他手里还夹着那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
"唱得好。"栗庙说,伸手替他理了理戏服上的褶皱,"陈老爷很高兴。"
浩溪谷没说话。
栗庙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像兄长看弟弟。"一会儿陈老爷摆宴,你过去坐坐。不用多说话,陪他喝两杯就行。"
浩溪谷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累了。"
栗庙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溪谷,"他说,"你欠我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浩溪谷胸口最软的地方。
他欠栗庙的。四年前那条街上的饭、那件衣服、那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有这一身本事、这张脸、这个名头——都是栗庙给的。
他欠他的,还不清。
"……好。"浩溪谷说。
栗庙满意了,拍了拍他的肩。"乖。"
他转身出去了,留下浩溪谷一个人站在后台。镜子里的杜丽娘还在对他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没心没肺。
浩溪谷抬起手,想擦掉脸上的妆。
但他停住了。
擦掉了又怎样?妆下面是浩溪谷,浩溪谷又是什么?
他放下手,坐回椅子上,等着秋娘来叫他。
陈老爷的寿宴设在花乐楼后面的院子里。
桌上摆满了菜,酒是上好的女儿红。陈老爷坐在主位,浩溪谷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戏服已经换下来了,但脸上的妆还没卸。
陈老爷一直看着他,目光黏在他脸上,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溪谷啊,"陈老爷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陈老爷咂了咂嘴,"正是好年纪。"
浩溪谷低头吃饭,没接话。
陈老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年轻时也爱听戏,最爱听的就是旦角。你唱得真好,比我在北平听的那些名角儿还好。"
"陈老爷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陈老爷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只手又老又皱,像一块枯树皮,压在浩溪谷的手背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浩溪谷没躲。
他不能躲。
栗庙站在不远处,和几个客人说话,目光时不时扫过来。浩溪谷知道,栗庙在看他,在看他有没有"听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辣,辣得他眼睛发酸。
宴席散了,已经是深夜。
浩溪谷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走到镜子前。
他拿起卸妆的油,一点一点擦脸上的妆。粉底、胭脂、眉笔、口红……一层一层地擦,一层一层地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的脸。
擦到最后,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浩溪谷。
十八岁,清瘦,眉眼好看,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台上那种笑,不是杜丽娘的笑,也不是浩溪谷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像哭,又不像哭。
他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
"你是谁啊?"他轻声问。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窗外传来对面风悦楼的锣鼓声,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唱戏的声音。浩溪谷听出来了,是磕沉,在唱老生。
那声音浑厚、苍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一条街,穿过一堵墙,钻进他的耳朵里。
浩溪谷闭上眼,听着。
听着听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然后他睁开眼,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他想,明天还要唱。
后天也要唱。
大后天也要唱。
一直唱下去,唱到嗓子哑了,唱到脸老了,唱到没有人再想听他唱了。
到那时候,他大概就可以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