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若深情不能对等,愿爱得更多的人是我 她自以为得 ...
-
陆黎留下的那张便签,被夏晚澄夹在了《荒原》的最深处。而那本诗集,越来越厚了。它不再仅仅是一本艾略特的诗选,更像是一座微缩的孤岛,把两个原本平行的宇宙,用一张张单薄的纸页,固执地钉在了一起。
陆黎每天的便签,成了夏晚澄贫瘠生活里最丰盛的加餐。而夏晚澄绞尽脑汁找到的旧日历、空白扉页,折成一个个精巧的信封,写上她觉得最惊才绝艳的诗词,也成了陆黎原本只有黑白灰的公文包里,唯一的异色。
直到某个下着初冬冷雨的午后。
岛屿书屋里没有客人,暖风机坏了一半,只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夏晚澄坐在柜台后,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突然回过头,看着坐在破沙发上处理文件的陆黎。
“黎明,我问你一个问题。”夏晚澄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亮的。
“嗯?”陆黎头也没抬,手中的万宝龙在文件上签下凌厉的字迹。
“你知道哪里永远在下雪,却永远不会冷吗?”
陆黎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
陆黎的目光落在夏晚澄的侧脸上。光线昏暗,但那双眼睛却清透得像刚化开的井水,因为期待而微微闪烁着。耳边有几根没有被发圈绑住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这个满是尘埃和霉味的岛屿里,她干净得不像话,像一张没有落过任何笔迹的白纸,让人忍不住想在上面留下点什么。
陆黎深邃的眼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然后摇了摇头:“哪里?南极?”
夏晚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带着一点属于小女孩的狡黠和天真:“是水晶球呀。”
“我小时候,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冷了。我就想,如果有一个东西,能把雪装在里面,它就不会化,我也就不会挨冻了。”夏晚澄解释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去整理手边的旧书了。
几天后的中午,陆黎推门进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极其精致的丝绒盒子。
“这是什么?”夏晚澄好奇地凑过来。
陆黎没说话,把盒子打开,推到她面前。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手掌大小的水晶球。底座是沉甸甸的黄铜,里面的岛屿、房子和树,全由细腻的玻璃雕成。
陆黎伸手,将水晶球倒转过来,轻轻晃了晃。漫天细碎的雪花这才在球体里纷纷扬扬地飞舞起来。接着,她拧动了底部的发条,八音盒里传出了那首断断续续的、她们曾在这间书屋里听过的旋律。
“你……”夏晚澄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唇微张,说不出话来。
“不用谢我。”陆黎看着她,声音轻缓又耐心,透着一股极其安定、能让人瞬间安稳下来的力量,“哪里的雪都不会永远不冷。但在我的世界,不需要你挨冻。”
夏晚澄的眼眶瞬间红了,视线变得模糊。她看着那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看着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永远不会冷的雪”。
“陆黎……”她突然从柜台后跑出来,猛地扑进了陆黎怀里,双手死死勾住陆黎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眼泪毫无防备地砸了下来。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发抖。那是极度惊喜和委屈交织的眼泪。
陆黎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感受着脖颈处温热的湿意,陆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小手狠狠攥了一下,酸得厉害。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寻到了夏晚澄的唇,极其轻柔地吻了上去。这个吻没有半分侵略性,只有无尽的安抚,像是在对待一件极易碎裂的珍宝。
夏晚澄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先是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然后,在那份克制的温柔里慢慢放松下来,睫毛轻颤着,生涩地回应。
一吻结束,夏晚澄红着脸,像只偷了糖的孩子一样,把脸重新埋回了陆黎的颈窝。
之后的日子照旧。直到某天中午,陆黎来的时候没有带花。她走到柜台前,抬起手,指缝里夹着两张薄薄的机票,在夏晚澄眼前晃了晃。
她微微偏过头,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夏晚澄:“想不想去看真正的海?”
夏晚澄愣了足足三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刚点完头,陆黎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往外走。
“哎?等、等一下,我还没关门!”夏晚澄慌乱地抓起钥匙,跌跌撞撞地跟着,手忙脚乱地锁上岛屿书屋的玻璃门,然后被塞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瞬间安静了。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薰味。夏晚澄僵直地坐在柔软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动都不敢动。前面驾驶座上,穿着制服的司机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陆黎坐在她旁边,手肘撑在车窗边,托着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只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小兔子”,陆黎没忍住,偏过头,捂着脸轻轻笑了一下。
为了掩饰这个笑,她抬起手,把原本挽着的法式卷发彻底松了下来,随意地重新盘了一个低低的鸡毛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削弱了她平时的凌厉,多了一丝慵懒。
“以后,你会坐很多次这辆车。”陆黎重新看向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不用这么紧张。”
到了机场,夏晚澄更像是走进了另一个次元。巨大的玻璃穹顶,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的各国旅客,还有广播里不断播报的航班信息,都让她感到眩晕。她紧紧跟在陆黎身后,连护照都捏出了汗。
直到飞机起飞,巨大的失重感让她死死抓住了扶手。陆黎在一旁递给她一杯温水:“喝点,耳朵会好受点。”
夏晚澄乖乖接过去,双手捧着纸杯,小口小口地咽着。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耳膜被堵住的压迫感才终于慢慢缓解。
等飞机彻底平稳,穿破云层,夏晚澄才敢把视线转向舷窗外。她整个人都快贴到玻璃上了,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
“陆黎……”她轻轻拽了拽陆黎的衣袖,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声音极轻,生怕惊扰了窗外的画面,“原来书里写的‘云海’,不是夸张的修辞。”
她转过头,眼底倒映着舷窗外刺目的白光,亮得惊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叹:“原来飞得这么高,光会变得这么纯粹、这么亮。我还以为,这个世界总是暗的。”
陆黎侧过头,看着她几乎要贴在玻璃上的侧脸,反手握住了她微微出汗的手指。
飞机落地墨尔本,行李和酒店都被陆黎的人提前安排好了,夏晚澄走在异国的街头,眼睛都不够用了。她像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后来干脆像一只被突然放出洞穴的、怯生生却充满好奇的兔子,看什么都新鲜,惊呼连连。
陆黎在街角给她买了一个双球冰淇淋。夏晚澄双手捧着,甜甜地笑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吃。
陆黎自己也咬了一口,看着她:“为什么不舔着吃?我看很多人都是那么吃的。”
夏晚澄像个神气的小孩一样,一边走一边摆摆手:“那样很快就化了!那就和喝奶昔没区别了。我要慢慢吃。”
陆黎看着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下午,她们去了大洋路。
那是一个阴天。天空是灰蒙蒙的,海天交界处翻滚着深蓝色的云,风很大,海浪也比平时汹涌,周遭的氛围本该显得压抑而苍凉。
但夏晚澄打破了它。
她脱了鞋,光着脚踩在黑沙滩上。她像个没见过海的小孩,迎着风,一直沿着海岸线往前蹦跶。她笑着,叫着,声音依然是轻轻的,像银铃一样,在这片灰暗的天地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明亮的色彩。
在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陆黎不紧不慢地走着。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长款风衣,衣摆被海风吹得微扬。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简的无框眼镜,冷白皮配着那副眼镜,将她平时深灰色的眼眸遮挡了大半。她单手插在口袋里,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常年浸淫在法条与谈判桌上、将一切情绪都收拢在冰冷镜片后的克制与精英感。
她另一只手拎着夏晚澄脱下来的那双鞋,视线始终透过镜片,追随着前面那个像小猫一样乱跑的背影,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跑着跑着,夏晚澄突然停了下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转身跑回陆黎身边,好奇地仰着头盯着她的脸。
“怎么了?”陆黎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微微挑了下眉。
“陆黎,你什么时候近视的?”夏晚澄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陆黎的鼻梁。
陆黎今天戴了一副极简的无框眼镜。冷白皮配着那副眼镜,将她原本深灰色的眼眸遮挡了大半。她平时总是不苟言笑,眼神锐利得像能看透一切,但此刻镜片在阴天的光线下微微反光,把那股凌厉感削弱了大半,反倒透出一种常年浸淫在法条与谈判桌上的、克制的书卷气。
“不是近视,是散光。”陆黎下意识地推了一下镜框,解释道,“平时戴隐形,今天出门急,就戴了框架。”
夏晚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越睁越大。在她的潜意识里,陆黎永远是那个穿着黑色Max Mara、眼神冷得像刀的精英。她从来没见过陆黎戴眼镜的样子。这副无框眼镜,让陆黎看起来像是一个从旧电影里走出来的、极其斯文的大学教授。
“你看什么?”陆黎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
“我以前总觉得,你的眼睛太凶了,什么都能看穿。”夏晚澄极其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现在戴上眼镜,好像……好像没那么凶了。有点像斯文败类。”
陆黎被她这个极其没有防备的评价弄得哭笑不得。她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夏晚澄的额头:“斯文败类是这么用的?”
“就是好看的意思。”夏晚澄捂着额头,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她伸出手,隔着空气描摹了一下陆黎眼镜的轮廓,“原来散光的人,看东西会有重影。那你现在看海,是不是有两个海浪?”
“不。”陆黎低下头,透过镜片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声音很低,却极其认真,“我看你,是一个很清晰的你。”
一个海浪突然涌上来,没过脚踝。夏晚澄惊呼一声,吓得转身就往回跑,直接跌进了陆黎的怀里。
“它咬我!”她还在咯咯地笑,眼底没有一丝阴霾,全是被自然震撼的喜悦。
“那是涨潮。”陆黎稳稳地抱住她,任由她像个无骨动物一样瘫在自己怀里。
这回,夏晚澄没有再去疯跑。她们在海滩边的高处铺了一件外套坐下来。夏晚澄缩在陆黎的怀里,仰起头,看着这个角度的陆黎。
阴天的海风把陆黎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无框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此刻正低垂着,专注地注视着她。
夏晚澄抬起手,指尖一边轻轻描绘着这个视角下陆黎凌厉的眉眼和下颌线,一边轻飘飘,却又极其肯定、坚定地,用中文念出了一句她曾在旧书里看过的外国诗词的译文:
“若深情不能对等,愿爱得更多的人,是我。”
陆黎的表情凝滞了。她看着怀里这个女孩。夏晚澄的眼底清澈见底,满是毫无保留的纯粹。
陆黎低下头,在这个阴沉的、海浪咆哮的沙滩上,吻了下去。
夏晚澄还是老样子,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微微仰着头,闭上眼睛。分开时,她的唇边还挂着那种像偷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一样的笑。
陆黎看着她,极其轻声地,用当地极其优雅的发音,说了一句:
“Je t'aime.”
夏晚澄听不懂。她歪着头,依然是那副傻傻的、纯粹天真的笑,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陆黎把她往风衣里又裹紧了一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看着远处的灰暗的海面。
“没什么。”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