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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去见世界的第一步 她连省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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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屿书屋的入口在那七级常年失修的台阶下。穿过那扇生锈的玻璃门,屋里四面是顶到天花板的旧书架,木板泛着暗哑的陈旧光泽。而在书屋最不起眼的角落,有一道极窄的、踩上去会“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直通上方那间只有十几平米的逼仄阁楼。那是夏晚澄的住处,除了一张窄床和旧衣柜,连转身都困难。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屋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冬雨。
夏晚澄正缩在阁楼里,听见楼下传来了风铃声。她顺着那道陡峭的楼梯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陆黎站在柜台前。
陆黎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黑大衣,而是披着一件深灰色的高定风衣,内搭是极简的黑色高领。她法式微卷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细的无框眼镜。她没有看夏晚澄,目光正落在柜台上的那本旧诗集上,侧脸的线条锋利,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常年浸淫在跨国法庭与资本顶层、将所有情绪都彻底剥离的冷淡与矜贵。
“陆黎?”夏晚澄顺着楼梯走下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陆黎转过头,眼镜片后的深灰色眼眸落在她身上。她没绕弯子,手指在掉漆的旧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把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原件拿下来,给我。”
夏晚澄的脚步瞬间停在了最后一级台阶上。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木楼梯扶手。
“为什么?”她那双像井水一样的眼睛里瞬间浮起了一层戒备。
在这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城市边缘,她见识过太多吃人不吐骨头的套路。即便陆黎这几个月来每天给她买花,即便她们有了那些信纸与诗词的交换,可面对突然索要最核心的身份凭证,夏晚澄本能的反应依然是自我保护。
陆黎看着她微微紧绷的肩膀,没有催促,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她只是将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用那种极其耐心、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有用。去拿。”
“我什么都没有……”夏晚澄的声音很小,手指紧紧抠着木头的边缘。
“我知道。”陆黎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那种能让人瞬间安定的力量,“放心,不是拿你去做违法的事。只是需要登记一些信息。信我一次。”
“信我一次”这四个字,在这间冬冷夏热的破书屋里,比任何承诺都沉。
夏晚澄僵持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慢吞吞的上了楼,挪到衣柜前,在衣柜最深处翻出了那个发旧的塑料文件袋,双手交到了陆黎手里。
陆黎接过,翻看了一眼,然后妥帖地收进公文包:“周日把店关了,空出一天时间。”
“去哪儿?”夏晚澄愣愣地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陆黎微微弯着唇,没有多做解释。
周日那天,夏晚澄本来穿上了她最体面的一件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但陆黎一早就上了阁楼,看了看,摇头,将一个质感极好的纸袋放在她的窄床上。
“换上这个。”陆黎站在门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夏晚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剪裁极其精良的米白色软料衬衫,还有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的西装外套,熨烫的妥妥贴贴的,很丝滑的触感。那衣服摸上去保养得极好,甚至泛着淡淡的、属于陆黎身上那种高级的木质香调。
等她换上衣服,局促地站在镜子前时,陆黎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手,帮她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又替她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陆黎的指尖微凉,隔着布料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锁骨,惹得夏晚澄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走吧。”陆黎最后看了一眼,满意地收回手。
当车子停在市中心的“出入境管理局”门口时,夏晚澄整个人都懵了。
“出入境?”她下了车,看着那巨大的标志,转头看向陆黎,“为什么要来这儿?你要出国吗?”
“不是我。”陆黎锁上车门,走过来,极其自然地牵起她冰凉的手,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爱意,拉着她往里走,“是我们。”
“我?”夏晚澄吓了一跳,脚步僵在原地,“我出什么国?我连省都没出过!我办护照干什么?”
“带你去看看外面的海。”陆黎回过头,阳光洒在她脸上,她挑了挑眉,“怎么,怕我把你卖到国外去?”
夏晚澄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人声鼎沸,陆黎提前预约过,直接带她去了VIP办理室。填表、核对信息,一切都有条不紊。
“先拍照。”陆黎指了指摄影棚里的那张高脚凳。
夏晚澄紧张得同手同脚地走过去。摄影师是个大姐,热情地指挥:“来,小姑娘,坐下,挺胸抬头,稍微笑一点。”
夏晚澄僵硬地坐下,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极其僵硬、极其不自然的表情。
“哎呀,你这笑得太紧张了。”大姐不满意地摇头,“别紧张,放松点,想点开心的事情。”
夏晚澄求救似的看向站在摄影师背后的陆黎。
陆黎走过来,站在她对面。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隔着无框眼镜,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极其克制、却让人无比安定的力量。
“别去想这里是哪里。”陆黎的声音轻缓而沉稳,像是在念一句咒语,“想一想,你马上就能看到真正的极光了。”
夏晚澄看着近在咫尺的陆黎,心底的惶恐奇迹般地平息了。想到书里描绘的漫天绿光,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极其自然、带着点向往的弧度。
“咔嚓。”
摄影师眼疾手快地按下了快门。
“好嘞,这张拍得真漂亮,小姑娘底子好,眼神里有光。”大姐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到了按指纹的环节。夏晚澄把手指放在机器上,机器一直提示“请重按”。
“你的手指太干了,指纹有点浅。”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有些无奈。
陆黎站在旁边,闻言,从包里拿出一支护手霜,挤了一点在自己手背上,然后拉过夏晚澄的手,用指腹仔细地抹在她的食指、中指和拇指上。陆黎的手很软,带着一股高级的木质香。
“再试一次。”陆黎把她涂了护手霜的手指按在机器上。
“滴——”这次终于通过了。
夏晚澄看着陆黎把剩下的护手霜塞进自己口袋里,小声说:“谢谢。”陆黎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眼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骄傲。
办完护照,接下来的几天,陆黎拿着夏晚澄那本还没捂热乎的护照,以及一厚沓由她公司出具、盖着跨国法务部公章的资产担保函和在职证明,带她去了签证中心。
面签那天,夏晚澄紧张得连手心都在冒汗。她在书里看过,办发达国家的签证极难,需要各种存款证明。而她不仅是个穷光蛋,甚至是个“社会盲流”。
到了签证中心,安检极其严格。陆黎送她到面试室的走廊外,按照规矩,陪同人员不能再进去了。
“陆黎……”夏晚澄站在面签室门外,死死捏着自己的衣角,“我肯定会被拒签的。签证官问我为什么去,我说去旅游,可我一没有钱,二没有正经工作,他们会觉得我是想非法移民。”
“谁说你是非法移民?”陆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我……”夏晚澄低着头,声音发颤。
陆黎站在黄线外,低头看着夏晚澄。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帮夏晚澄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里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别怕,问什么就如实答什么。材料我都准备好了。”眼神沉稳而笃定:“那沓材料里,有我的全额资金担保和名誉担保。你只需要进去,如实回答。不要怕,看着对方的眼睛,把你要去看海的理由告诉他。我在外面等你。”
“你不和我一起进去吗?”夏晚澄像只被单独丢下的小动物。
“签证室只能进一个人。”陆黎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去吧,晚澄。你能应付。”
夏晚澄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签证官是一个极其严肃的外籍中年男士。他翻看着夏晚澄那本刚办下来、完全空白的护照,又看了看那一摞厚厚的、甚至用英文写了长长担保声明的文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Miss Xia,”签证官用有些生硬的中文问,“You don't have any record of leaving the country, and you don't have a steady high income. Your sponsor... Is a very senior executive. How can you prove that you won't stay?”(你没有任何出境记录,也没有稳定的高额收入。你的担保人……是一位非常高级别的高管。你如何证明,你不会滞留不归?)
夏晚澄放在膝盖上的手抖得厉害。但她想起陆黎在外面等着,想起那间地下室,想起陆黎说的“信我一次”。
她的英语不算精通,尤其是面对这种带着压迫感的盘问,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想起了陆黎在外面那句“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她强行压下疯狂跳动的心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她指着材料里的一份文件,用尽量简单的英文,夹杂着几个中文词汇解释:“我是做旧书文化保育的……这位担保人,是我的赞助人。我们只是去澳洲看海。这是我的回程机票预订单。”
她慢慢抬起头,强压下紧张的心跳,目光越过签证官,看向玻璃窗外。虽然看不清陆黎在哪,但她知道她一定在那里。
“我不会滞留。”夏晚澄的声音虽然轻,却极其坚定,“因为……我的根在这里。我只是想出去看一眼,看一眼书里写过的,真正的海和雪。看完了,我就回来。回到那间属于我的小书店里。担保我的人……她也会带我回来的。”
签证官看着这个怯弱却眼神纯粹的女孩,又看了一眼那份连顶级投行都无法拒绝的信誉担保,沉默了片刻,最终拿起印章。
“祝您旅途愉快。”
当夏晚澄拿着盖好章的回执单走出来时,腿都是软的。
陆黎正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逆着光。看到她出来,陆黎转过身,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样子。
“哭了?”陆黎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低头看她,看着夏晚澄发红的眼眶。
“没有。”夏晚澄摇摇头,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彻底碎了。她没有顾忌走廊里还有别人,上前一步,将脸直接埋进了陆黎外套里,整个人就依靠这点着力点靠在陆黎怀里。
“怎么样?”
“我通过了。”
陆黎没有躲,任由她靠着。她抬起手,一只在夏晚澄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另外一只手虚虚的护着她的头,声音里透出一种让人无比安心的力量。
“做得好。我说过,你不需要带任何东西,只需要带着你自己。”
她死死抓住陆黎的衣服,声音里带着点像劫后余生的哭腔,“你给我的那些文件,到底垫了多少钱啊……我刚才紧张得快背过气去了。”声音里带上了点笑,带着眼泪的湿润感和一点骄纵的埋怨意味。
陆黎任由她抓着,深灰色的眼底终于溢出了一丝极淡、极其内敛的笑意,眼前的女孩就因为这么点事吓哭了,跟个刚出窝的猫儿一样。她没有回答关于钱的问题,只是从她手里抽走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声音轻缓而安定:“我说了,交给我。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夏晚澄看着手里的回执单,第一次觉得,原来世界,是可以有温度的;原来那些在书里才存在的广阔天地,她真的可以亲自去触碰。
半个月后,两本崭新的深红色护照和带有签证贴纸的本子,由专人送到了岛屿书屋。
夏晚澄翻开属于自己的那一本,看着照片上那个因为被陆黎注视着而笑得极其柔软的女孩,突然觉得,自己干涸贫瘠的极夜里,好像真的被这个人硬生生地扯进了一束光。
那天走出签证中心,阳光异常刺眼。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