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星而归》其林7Lin

39、等一个有把握 那面水一样

　　那面水一样的东西散干净以后，货场又变回了普通的货场。

　　“桑哥！”吴昀舟冲进来，跑得太急，脚底在碎石上滑了一下踉跄几步才站稳，又接着往这边跑。复训小队其余几个人紧跟在他身后。

　　桑野坐在铁轨上抬手冲他们晃了晃，“腿麻了，别嚷。”

　　吴昀舟跑到跟前，一句“你吓死我了”刚到嘴边，眼睛往旁边一偏，后半句便咽了回去。陆北辰背对着众人，把那枚硬币攥进掌心，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转过身时，桑野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起住了将近一个月他从没见过他这样。那张脸冷若冰霜，阴沉得吓人，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半天没有挪开。

　　温粟跑在最后，见此情形渐渐放慢脚步，往霍铮铮身后缩了缩。

　　桑野撑着铁轨，没能站起来，索性不动了，仰着脸等他开口。陆北辰的视线落到他打颤的腿上，又移回来。

　　桑野扯了下嘴角，“都说腿麻了。”

　　陆北辰把伸缩棍按进他掌心。握把上那几道虎纹硌着肉，桑野手指一松，那只手便又托了一下，直到他握稳才放开。

　　“医生呢？”

　　声音不高，吴昀舟却立刻回过头。“来了，刚到入口。”

　　陆北辰朝货场入口看去，拎着医疗箱的人已经下了车。

　　“陆——”桑野才开了个头，他已经转身走了。众人被他那张脸镇住，自觉往两边让出一条道。

　　桑野攥着棍子，目光落在陆北辰大衣后摆那团褶子上。

　　刚才事态紧急，调不出白虎的事，到底还是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陆北辰耳朵里。

　　伸缩棍缩回一掌长短，他把它握在手里，撑着铁轨低头缓了好一阵儿。

　　可真是不堪啊。

　　霍铮铮朝他伸出一只手。桑野摆了摆手，撑住膝盖自己慢慢站起来。站稳以后，冲她扯出一个僵得不行的笑。“缓缓就好。”

　　霍铮铮看了他两秒，把手揣回兜里，眉头稍稍松开了些。

　　医疗组的车颠着碎石开进来。下来的是个年轻医生，拎着箱子快步走到桑野跟前，神情有点古怪，手刚碰到他腕上的通讯器，看清读数后脸色就变了。“哪儿不舒服？头晕不晕？耳朵里响不响？”

　　“哪儿都挺好。”

　　“你这叫挺好？”

　　“比刚才好多了。”

　　年轻医生看了他一眼，“你先坐下。”随后便蹲下往他胳膊上缠血压带。

　　吴昀舟蹲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说你压后，马上就来。”

　　“这不是来了。”

　　桑野偏开脸，朝货场外看了一眼，“椅子还人家了没有？”

　　吴昀舟没了声，低头去拔脚边的枯草。

　　“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一声惊得一激灵，齐刷刷扭过头。

　　指挥车的门关上了。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车里灵力探测屏幕上的光点已经散开，只剩零星几个缓缓往北边挪。

　　陆北辰攥着那枚硬币双手撑在控制台上。何鸣谦靠着椅背，两手交叠搁在膝头，抬眼看他。戴从闻站在车门边，脸色也没比陆北辰好多少。

　　“城北这窝灵兽在这儿待了二十年。”陆北辰说，“二十年，没伤过人，没出过事，那个老爷子说它们连他家一根草都没碰过。”

　　何鸣谦没有打断他。

　　“这个月突然开始躁动，你们就挑这个月把新人送进去？”

　　“报告是分局递上来的，我看过。”何鸣谦说，“巢内灵气波动，灵兽躁动，没有伤人记录，也没有异化读数。按照勘察结果，这个巢在可控范围内，适合做实战考核。”

　　“谁下去勘察的？”

　　“分局的人。原始记录可以调。”

　　“那就调。”陆北辰松开手，将边缘沾着一点冻土的硬币留在控制台上。“连同这个月所有的异常报告，一起调。”

　　何鸣谦看了一眼那枚硬币。“我会安排。这枚硬币交给钟以宁和前面那几枚一起查。”

　　“调查组查了几个月，查出过一个名字没有？”

　　何鸣谦交叠的手松开了，“陆队，调查是需要时间的。”

　　“桑野刚才跪在道岔边上连站都站不起来。”陆北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抵住控制台边缘。“他还得从灵兽身上抽灵力把那群东西引走，我才腾得出手挖它。”他低头看了眼硬币，“再慢一点呢？”

　　车里静了片刻。

　　戴从闻往前走了一步，“这件事怪不着何局。”他的嗓子有些发干，“任务书是他签的，阿野那份复训申请是我加签的。他现在什么级别，进了那片灵域能不能扛住，这个车里没人比我更清楚。”

　　陆北辰转过脸。

　　“我看着他进去的。”戴从闻说，“要追责先算到我头上。”

　　“这次调度，是我让他带队的。”

　　“北辰——”

　　陆北辰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让他去的。”

　　“陆北辰。”何鸣谦从椅子里站起来，“撤离人数刚核完，你把指挥交过来，人就往里面走。我让你等增援，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还走？”

　　“桑野的读数一直在涨。”陆北辰抬起左腕，“通讯已经断了，我能感觉到他还在撑，但撑不了多久。”

　　何鸣谦看了一眼那块屏幕。

　　“你判断他等不起，可以告诉我。但你没有等救援安排确认就自己进去了。你们还绑着共感，一旦你也撑不住外面怎么接应？”

　　“他没有灵兽，我判断那片灵域压不住他。”戴从闻开口，“当时也是我让他去的。”

　　“那是他已经往外走之后。”

　　戴从闻没有再接话。

　　陆北辰放下手腕。“进去是我自己决定的。”

　　何鸣谦转回来看他。“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呢？”

　　腕上的读数已经降下来，那股压在胸口的重量却仿佛还在。“我会先把救援安排确认清楚。”

　　何鸣谦看了他片刻，才说：“今天这件事，现场报告里写清楚。”

　　“处分我认。”陆北辰停了一下，“但当时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里面。我是他的担保人。”

　　车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屏幕上最后几个光点挪出探测范围，整片货场终于空了。

　　何鸣谦沉默半晌，偏过头朝戴从闻抬了抬下巴。戴从闻从口袋里摸出手帕，隔着它拿起硬币，将硬币上的泥一点点擦去，凑到眼前。“它们是冲着白虎去的。”

　　何鸣谦皱起眉。“老戴？”

　　“我的灵兽看见了。”戴从闻把硬币翻了个面，“白虎露了个影子，就一眨眼的功夫。”他看着那点乌黑。“五年了。”

　　陆北辰抵着控制台的手指松开，转过身来。

　　戴从闻继续说：“硬币埋在那儿，灵兽受了影响，撞上阿野可能只是碰巧。可如果不是碰巧呢？”

　　何鸣谦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有人知道他今天会来？”

　　“复训名单、考核地点、任务安排，都有记录可查。”戴从闻说，“要让这件事发生不用临到今天才动手。”

　　“那就查谁接触过这些记录。”

　　“还不够。”戴从闻抬起眼。

　　何鸣谦停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那就连我一起查。任务书是我签的，我也接触过复训卷宗。”

　　陆北辰看向他。何鸣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再笑。

　　戴从闻的拇指隔着手帕，缓缓擦过硬币的边缘。“知道白虎还在阿野身体里的人，局里一只手数得过来。你，我，嘉序，再加上林颂一。”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剩下还知道的...”后半句没有出口。

　　陆北辰往前走了一步。“你想到谁了？”

　　戴从闻把硬币裹进手帕，始终没有抬头。

　　“老戴。”何鸣谦叫了他一声。

　　戴从闻终于停下手。“去把阿野叫过来。”

　　何鸣谦看着他，压低声音：“你有把握？”

　　“没有。”戴从闻把那团手帕攥进掌心。抬起头时，他脸上的灰败像是又深了几分。“可我等一个‘有把握’已经等了五年。”

　　纪恩跑过来的时候，年轻医生刚把血压带解下来。“桑先生。”他喘了口气，“戴部长叫你去指挥车一趟。”

　　桑野正在活动发麻的手指，闻言动作停了停。

　　“知道了。”

　　他把棍子揣进兜里撑着膝盖站起来。从这儿到水塔也就两三百米。他走得十分缓慢，一半是腿真的还软，一半是不想那么快走到。

　　车窗灰蒙蒙映出他走近的影子，看不清里面的人，隐约听见几句说话声却辨不出是谁。

　　桑野在车门前站了一会儿。随后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在裤子上蹭掉掌心那点汗，敲了敲门。

　　门里的说话声骤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