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星而归》其林7Lin

38、谜团再现 脸上的热度

　　脸上的热度没有停留太久，背后的瑞希忽然呜了一声，咬着他衣角的牙松了一瞬，又死死咬了回去。

　　四周的光再次往里收紧了些。

　　离得最近的那头鹿，鼻尖几乎蹭上陆北辰的肩，一双眼睛却越过他直勾勾地盯着桑野身后的瑞希。

　　陆北辰掌心一撤，起身挡在桑野身前，另一只手已从腰侧拔出枪，枪口直指那头鹿。

　　“先别开枪。它们没异化，打散一只剩下的只会更疯。”

　　陆北辰举着枪，回过头盯住他。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缓缓压低了枪口，“你说怎么办。”

　　桑野咬住嘴里一小块软肉，硬是把目光从那人脸上扯开。读了这么多年灵兽，他头一回读得这么吃力。这些光晃得他眼前发花，脑子也跟着不清醒了。

　　鹿的蹄子在碎石上一点一点往前蹭，车厢顶上的鸟翅膀半张着挤成一团。它们的眼睛毫无意外全落在瑞希身上。

　　桑野后背一阵发凉。自然灵兽饿急了是会吞噬同类的，它们要的恐怕是它身体里那只白虎。“它们不是冲我，”桑野说，“是冲它。”

　　陆北辰扫了一眼他身后抖成一团的瑞希，“看不出来，你还挺抢手。”

　　桑野一时失神，注意力全然不在他身上。

　　这说不通啊。

　　那几个老住户曾说过，这些东西在这儿待了二十年，连房前一根草都没碰过。真要饥不择食成这样，这片货场早该被它们啃空了，哪还轮得到他们今天进来。

　　桑野皱着眉又去瞅那头鹿，它眼睛亮得发烫，蹄子蓄势待发一下一下地刨，那股急劲不像饿，倒像是撞见了什么非吃到嘴不可的东西。他刻意放轻语气，“它们以前应该不这样。”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好。但是真饿成这样不会等到今天的。”桑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这里恐怕有什么别的东西。”

　　陆北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扫过四周，“找得着吗？”

　　那些光还在往他跟前挤。可东北角那一片，动得有些古怪。桑野盯住其中一只灵兽，它反复向前又后退，看似踌躇不定，把后头的光撞得一阵乱散。就在它第四次重复时，他终于开了口：“那边。”陆北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吊车底下那几只，那块有什么牵着它们，而且压过来的劲儿也比别处重。再细我就说不准了。”桑野自嘲似的哼了一声，“我现在跟被活埋了一样，已经分不清哪头压得最狠了。”

　　“我分得出。”

　　桑野怔了怔。

　　陆北辰屈起手指在自己腕上的通讯器上敲了两下。“在外面它只传给我一点。”他说，“现在离得这么近，你扛多少我差不多都能感觉到。”

　　“那你还往跟前凑？”

　　陆北辰朝他伸出手，“棍子给我。”

　　桑野瞅了那只手一眼，攥住插在石缝里的棍子，撑着它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腿抖得厉害，膝盖直往下坠。陆北辰的手往前递了些。桑野勉强站直把棍子从石缝里拔出来，往他怀里一扔。

　　“喏。”

　　握把上那几道斜纹棱角分明，乌银嵌得严丝合缝，连錾刀走过的细痕都清清楚楚。一根随身带了五年的棍子，握把上该有的磨损痕迹一样都找不着。

　　陆北辰的拇指从那几道纹路上碾过去，瞥了桑野一眼。

　　桑野揪住了他大衣的后摆，整个人的分量有一半挂在那块布料上，另一半全靠自己那两条打颤的腿撑着，“走。”

　　那些光跟着他们一起挪。它们要的东西在桑野身上，桑野走到哪儿它们就围到哪儿，一层叠着一层堵在两个人前头。

　　“前面那几只胆子小，”桑野说，“你走过去它们自己就躲了。”

　　三团光往两边一分，像水被船头剪开。

　　“右手边那头鹿，等它低头。”

　　那头鹿把脑袋低下去的那一刻，陆北辰手里的棍子已经抡了出去，砸在了它蹄子边那根锈透了的铁轨上。

　　铛——

　　像有人在水底下撞响了一口钟，声浪顺着那面竖起来的水一圈一圈荡开，荡得光齐齐一颤。鹿猛地扬起头后蹄一错，退回了光里。

　　“敲一下就够了，”桑野说，“你当这儿是铁匠铺？”

　　“你说得等它低头。”

　　“我说的是等它低头再敲，又没让你把铁轨往断了敲。”

　　陆北辰下一棍落得力道轻了许多。

　　“三点钟方向那两只要挤到一块儿了，敲它们中间那块地。”棍尖戳进两团光中间的碎石里，石子炸开，那两团光一左一右地弹了出去。

　　“等下！这儿别敲。”桑野一把将他往后拽，“那群鸟被惊到会往下扑。”

　　头顶上，光点似的鸟挤在吊车伸出的铁臂上，羽毛全炸着，翅膀张了一半。陆北辰把棍子收回来，贴在腿侧。

　　“等它们落稳。”

　　两个人就那么杵在原地。一个站得颤颤巍巍，另一个手里拎着银棍，大衣后摆被揪成一团。

　　鸟群渐渐收起了翅膀。

　　“走。”

　　走到第二节车厢边上的时候，桑野张了张嘴。

　　“后——”这个字刚出口，陆北辰已经转过了身。

　　一团贴着地皮溜过来的影子停在桑野脚后不到半步的地方，棍尖钉进它面前的碎石，溅起的石子打在它鼻子上，它一扭头钻回了车厢底下。

　　桑野那半句话还卡在嘴里，“你怎么...”

　　“它在你后面转悠半天了。”陆北辰把棍子拔出来，“你后脑勺又没长眼睛。”

　　“那看来我们陆教官是长了。”

　　越往东北走，顺着手腕爬上来的重量就越大。一开始只压在胸口，后来压上了肩膀，再后来每抬一次脚都像是要把整片地一起拔起来。灵域碰不着陆北辰一根头发，可桑野扛着的东西顺着腕上那块小小的屏幕，不断传到他身上。

　　他试着往左侧挪了两步，胸口稍稍一松。转回东北那股分量又沉沉压下来。

　　看来方向没错。

　　揪着陆北辰大衣的那只手忽然一紧，“你读数——”

　　“好好看路。”他抬手一棍敲在挡路的铁轨上。

　　铛。

　　这声穿过整片灵域，传到了货场边上。

　　吴昀舟刚把那对老夫妻送上车，又一路跑了回来。他扒在那面看不见的水边往里瞅，里头的光扭成一团，什么都看不真切，只听见闷闷的一声铛。

　　隔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那是什么声音？”

　　霍铮铮半跪在他旁边，眼睛贴着瞄准镜，“陆教官拿着根棍子在敲铁轨。”

　　吴昀舟：“啊？”

　　“敲得还怪有节奏。”

　　瞄准镜里，那两道被水面扭弯了的人影已经走到了吊车底下。那里有一副废了多年的道岔，扳道的铁杆锈死在半截，斜斜地戳着天。

　　陆北辰刚迈进去，脚下压上来的分量便顺着手腕猛地砸进身体。他额角一下子沁出了汗，膝盖往下一坠，硬是拿棍子撑住了自己。

　　身后那只手猛地扯紧了他的大衣。桑野也跪下去一条腿。

　　陆北辰慢慢站稳，往旁边退了半步，低头看向脚边的道岔。

　　“就这儿？”桑野问。

　　陆北辰把棍尖探进扳道铁杆底下的碎石，拨了一下。

　　最近的几团光猛地往前一涌。他手腕一转，棍子横在身前，那些东西却没有扑上来。几双眼越过棍身，死死盯着刚才被拨开的地方。

　　桑野撑着他的后腰，勉强抬起头，“再拨一下。”

　　棍尖重新伸进石缝。

　　这回连后面的光也跟着乱了。几只原本盯着瑞希的灵兽齐齐转头，挤向道岔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底下有东西。”桑野说。

　　陆北辰把棍尖往里送了些，抵住底下冻硬的土。

　　四周的光骤然收紧，它们拼了命地往这边挤。鸟群从铁臂上一齐炸起，翅膀扑出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瑞希在桑野身后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哀叫。

　　它的轮廓裂开了。

　　灰黑色的毛底下，忽然撑开了一道比它大得多的影子。雪白的背上一道道深色斜纹，冰蓝色的兽瞳在那团白里睁开，又被瑞希自己死死摁了回去。

　　满场的光一下子全疯了。

　　“别出来。”桑野反手按住瑞希的脑袋，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听话，别出来。”

　　陆北辰压下棍身，试着撬动石缝里的冻土。冻土咬得太死，撬一下只松一点。他刚压下去，便有一团光贴着他身侧扑向瑞希。他抽棍将它挡回去，另一侧又挤上来几只。

　　“你挖你的。”桑野说。

　　他闭上眼睛。身上能使出来的力气本来就没剩几分，被灵域压着，又去了一大半。他把剩下那点东西一丝丝往掌心里收，收成一小团黑影，再从瑞希身上那片压不住的白里扯出一缕，裹了上去。“去。”

　　那团影子贴着铁轨，往西窜了出去。

　　一半的光，还有车厢底下那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全都跟着掉了头，追着那缕白去了。

　　陆北辰腕上的通讯器猛地一跳。尖锐的疼顺着手腕扎进来，直刺太阳穴，像有人拿钢针往里钉。他手上一偏，棍尖差点从石缝里滑出去。

　　“你又干了什么？”

　　“帮你争取点时间。”桑野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揪着大衣的手已经松得快挂不住了。“快挖。”

　　陆北辰重新抵住棍尖，把整个人的分量压了上去。棍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道岔底下那一大块冻土终于松动。他将冻土翻开，泥里露出一点黑。

　　陆北辰蹲下去，戴着手套的手把它抠出来，拇指抹掉上头的泥。

　　一枚黑色硬币，边缘一圈极细的纹路。

　　硬币离开地面的那一刻，整片灵域像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面竖起来的水从中心往外一圈圈漾开，越漾越薄。那些光一点点暗下去，显出寻常的颜色。

　　灵兽们晃了晃脑袋，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茫茫然地望了望四周，转身踩着铁轨往北去了。鸟群一只接着一只跟在它们后头。

　　瑞希身上那道裂开的口子合上了，又变回了一只灰扑扑的边牧。

　　桑野揪着大衣后摆的手终于松开。他往后一坐，结结实实坐在了铁轨上。腿还是他自己的，就是这会儿不太听他使唤。

　　水一样的边缘薄到最后，连指挥车里的人都看清了货场中间那两道人影。

　　灵力探测屏幕上，挤成一团的光点正慢慢散开。何鸣谦撑着控制台站了半晌，这会儿才慢慢坐回椅子里。

　　天上那只盘旋了一早上的渡鸦终于收拢翅膀，落在吊车最高的那根铁臂上，落在两个人头顶。

　　陆北辰还蹲在道岔边，捏着那枚硬币，黑色的皮手套被他攥出一道道褶子，硬币边缘那圈细纹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一闪。

　　瑞希从桑野身边钻出来，抖了抖一身的毛。

　　桑野坐在铁轨上望着那只手。

　　“...又是这该死的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