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且贪杯酒

3、第 3 章 2月7

　　2月7日晴

　　我没有出国。余桐拿着那张作废的机票走了。

　　我不想死在那个满是消毒水味的医院里，也不想死在那个处处都是我哥生活痕迹的房间里。

　　我让余桐把我送到了郊区。这里有一大片桃树，冬天还没过，枝桠光秃秃的，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骨。我租了一个破旧的小院，屋里有烧得滚烫的暖气，窗外就是那片死寂的桃林。

　　余桐走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他没再劝我，只是把一大包止疼药放在桌上。

　　他说：“苏屿，等春天桃花开了，我来接你。”

　　我笑着说好。

　　2月14日晴

　　情人节。

　　我哥和沈清结婚一个月了。朋友圈里，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束很漂亮的红玫瑰。

　　今天天气很好，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药效上来的时候，骨头里的痛会稍微麻木一点，我就能清醒着想他一会儿。

　　想他穿着白衬衫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样子，想他喝醉了抱着我哭的样子，想他牵起沈清的手，温和地说我愿意的样子。

　　我咳在地上的血，比他的红玫瑰刺眼。

　　2月20日晴

　　我快连笔都握不住了。

　　这几天开始频繁地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还在苏家。我哥推门进来，皱着眉拍我的头，叫我起来吃饭。

　　但睁开眼，只有窗外那片光秃秃的桃树。

　　余桐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我让他别打了，浪费电话费。他在那头不说话，只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我知道他怕我哪天悄无声息地死在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2月28日晴

　　今年桃花开得好早，外面已经一片粉红了，真好看。

　　我靠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那片桃林。风吹过去的时候，花瓣像雪一样往下落。

　　原来熬过了一个冬天，春天是长这样的。可惜，我是等不到春天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奇迹。我的骨头早就被癌细胞啃空了，每天晚上疼得连哼都哼不动。

　　我看着窗外满树的桃花，忽然觉得遗憾。
　　如果哥在这儿就好了，他一定会夸这花开得漂亮。不过没关系，他有沈清陪他看，以后他们还会去更漂亮的地方看花。

　　3月4日晴

　　倒春寒来了。

　　前两天下了一场大雪，白茫茫地压在枝头上，映得那几树桃花特别漂亮。粉的、白的，像是在绝境里烧起来的一场火。

　　可是这世上的事，往往越是绚烂，就越是短暂。

　　雪一化，冷风一吹，那些桃花就全都落了。满地都是混着雪水的烂花瓣，像极了我这具马上就要彻底朽坏的身体。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些落花，忽然就不想再等了。

　　我把余桐给我准备的炭盆端了出来，点燃。没有烟，没有血，干干净净的。我换上了那套伴郎的衣服，把那枚旧徽章别在胸口。

　　我拿出这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写下最后一行字。

　　然后，我把日记本扔进了炭盆里。火苗窜起来，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的、病态的痴心妄想，连同我这一生的不堪，一并烧成了灰。

　　意识变得模糊的时候，我没觉得害怕，只觉得解脱。

　　哥，我要走了。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这个倒春寒的春天，有个人死在了一片烂掉的桃花林里。

　　再也没人会像我一样，因为能见你一面，就把每一天都当成晴天了。

　　没关系。
　　只要你这辈子，永远是晴天，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