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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11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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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9日晴
今天,我还是没忍住,给余桐发了条消息,告诉他我快死了。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到了床尾,闭着眼睛。不到十秒钟,手机就像催命一样疯狂震动起来。我没接,他就一个接一个地打,微信语音、电话连成一片。最后我还是按了接听。
他在电话那头骂,骂我为什么不早说,骂我是个傻逼,说着说着他就哭了。我听着他骂,心里居然有一点隐秘的、卑劣的轻松。
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人会因为我快死了而流眼泪。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深海里溺水太久的人,终于听见了岸上的一点回音。
我求他别告诉我哥。余桐在那边气得直喘粗气,最后还是咬着牙答应了。挂断电话,我抽了张纸巾,按住手背上因为用力而渗出血的针眼。
我看着天花板,忽然对他说出了我的计划。
我说,余桐,我死的时候,我哥肯定在度蜜月或者忙着他的新生活。我不打算让他知道我死了。你帮我个忙,等我烂透了,你随便找个火葬场把我烧了,骨灰你随便撒了就行。如果我哥问起,你就说我想出去看看,出国了,以后都不回来了。
反正除了我哥,苏家也没人真的在乎我死活。我就像个见不得光的污渍,悄悄擦掉,大家反倒都清净。
余桐,对不起。我只是太怕一个人烂在这个房间里了。但我哥不能分担,他得干干净净地去走红毯,不能沾上我这点晦气。
12月05日晴
余桐还是飞过来了。
一进我的房间,看见我瘦脱相的脸和满桌子的止疼药,他站在门口,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没像以前那样跟我插科打诨,走过来死死抱住我。我被他勒得骨头疼,但没推开他。人在快死的时候,其实是极度渴望触碰的。他身上的温度,让我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那是被我哥抱着。
他非要拉着我去医院。医生看着片子,摇摇头,说癌细胞扩散得很快,骨头里已经千疮百孔,建议立刻住院化疗。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报告单,拒绝了。
我们在医院外面的花坛边吵了一架。他骂我窝囊,凭什么连死都要像条狗一样躲起来。
我很平静地看着他,告诉他,化疗会掉头发。
一月十号,我想漂漂亮亮地站在我哥身边,给他拿戒指。我不能顶着一颗化疗的光头,也不能插着满身的管子,去参加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仪式。我得体面,哪怕这体面是用命换的。
而且,我连墓地都不想买。我这种人,不入祖坟,不立碑。我哥以后每年清明都要去给长辈扫墓,我不想他顺道来看我的时候,对着一块冰冷的石头难过。
他听完,蹲在马路边,一个快一米八的大男人,哭得肩膀直抖。最后他红着眼睛站起来,咬牙切齿地答应了我。
我说,余桐,等我哥婚礼办完,你就买张去国外的机票,把行程单发给我哥看。就说我跟你一起走了,去散心,不回来了。
这是我人生中,最后一场,也是唯一一场天衣无缝的骗局。
12月15日晴
日子一天天逼近。
我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有的时候连路都走不太稳。止疼药吃太多了,胃里整天翻江倒海。
我去定制了一套西装。不能比我哥的贵,不能抢他的风头,但一定要合身。
试衣服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得像鬼一样的自己,一遍遍告诉自己,再撑一撑,至少撑过一月十号。
12月24日平安夜 晴
今天,我哥带沈清来家里吃饭。
我强撑着下了楼。沈清给我带了礼物,是一条很软的羊绒围巾。她递给我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她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太冰了,她问我是不是穿得太少。
我笑了笑,说刚在阳台吹了风。我哥在旁边看着,眉头微微皱着。他现在看我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担忧。
吃饭的时候,我基本没动筷子。胃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铁丝。我哥剥了一只虾放进我碗里,跟以前一样。
我看着那只虾,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我哥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总把好的留给我。可我已经烂透了,吃不下了。
趁着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对着镜子把刚咽下去的半碗汤全吐了。吐出来的水混着血丝。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形销骨立的怪物,突然觉得很荒谬。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哥,没人知道我曾经像个人一样活过。而现在,我连装个人都快装不下去了。
1月02日晴
我哥和沈清来给我送请柬。
红色的请柬,烫金的名字,刺得我眼睛疼。沈清坐在沙发上,笑得眉眼弯弯。我哥在一旁看着我,目光落在我大衣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那里有一大片输液留下的青紫。
他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我,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手怎么了?”
语气平稳,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若无其事地把手缩回袖子里:
前两天磕到了桌子了。看着吓人,其实一点都不疼。
自己注意点,别总冒冒失失的。
我笑着应了声“好”。
等门关上,我靠在门板上,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疼得像吞了碎玻璃。
哥,你就是这样。永远温和,永远克制,永远不知道你随口的一句客套,能让一个快死的人,在心里演练多少遍粉身碎骨。
1月10日晴
今天是我哥的婚礼。
天出奇的晴,阳光亮得刺眼,连一丝风都没有。
我站在他身边,穿着伴郎服,脸上化了点淡妆,遮住了那层死气。我替他拿着那枚钻戒。他们交换戒指,亲吻,台下掌声雷动。
我看着他在阳光下笑,眼里的温柔能把整个世界融化。我也跟着笑,拼命地鼓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死死咬着口腔里的软肉,硬生生把那口快要涌上来的腥甜咽了回去。
骨头里的疼像电钻一样疯狂叫嚣,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但我站得笔直,我要当个合格的伴郎。
敬酒的时候,他喝了不少,拍着我的肩膀,眼睛亮亮的。我举起杯子,里面是白水,因为我的胃已经承受不了任何酒精了。
“哥,新婚快乐。”
哥,这是我这辈子,最后对你撒的谎了啊。
婚礼进行到一半,宴会厅里的喧嚣和鼎沸的人声,顺着门缝挤出来,吵得我脑仁生疼。骨头里的疼一阵阵地往上翻涌,我感觉自己快要碎掉了。
我趁着没人注意,一个人扶着墙,一步步挪到了酒店顶楼的天台。
风很大,吹透了我那身单薄的伴郎服。天台没有护栏,我只要再往前走两步,就能彻底解脱,再也不用吃那些止疼药,再也不用半夜咬着毛巾熬到天亮。
我甚至能听见底下的车流声。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我往前迈了半步,又站住。
不行。今天是我哥结婚的日子。底下灯火通明,他正带着沈清一桌桌敬酒。
往后每年今天,都是他阖家欢乐的时刻,我不能让他伤心。
我怎么能让他为我伤心。一秒都不行。
我退回墙根底下,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我想大哭一场,可是我连哭的力气都不敢用,我怕喉咙里的血味太重,怕下楼被人看出端倪。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祝他们百年好合。我自私地嫉妒着沈清,嫉妒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烂。我甚至恶毒地想过,如果她不能让我哥幸福呢?如果只有我能陪着我哥呢?
可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恨不得把自己这具烂透的身体从楼上扔下去。
我怎么配。我算什么东西。
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一个快死的绝症病人
一个对着自己亲哥哥怀着龌龊心思的变态。
我这样的人,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我哥是天上的月亮,他就该长长久久、干干净净地挂在那儿。他得幸福,他必须幸福,一点苦都不能吃,一点难都不能遭。他要有温柔的妻子,聪明的孩子,光明灿烂的余生。
哪怕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在他结婚的这一天,有个人在天台上吹过怎样绝望的风,不知道有个人爱他爱到连命都不要了,都没关系。
只要他好,我哪怕烂在泥里,被踩得粉碎,都觉得值了。
我把手放在心口,隔着西装布料,感受着里面那点微弱又扯着疼的心跳。风把我的脸吹得生疼,但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离他这么近,也是最后一次离他这么远了。
哥,新婚快乐。
你一定要,年年岁岁,万事胜意。
1月25日晴
他们去度蜜月了。
我每天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数着日子。疼,真的是太疼了。
快过年了。
家里很空,方姨大概也回老家了。除了余桐每天强行闯进来给我灌两口米汤,这偌大的房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这大概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2月1日晴
如果能回到以前就好了。
如果能回到从前,如果早知道人只活这一辈子,我一定不管不顾、大大方方、热热烈烈地去追我哥一遍。
去他妈的同父异母,去他妈的私生子,去他妈的伦理世俗,去他妈的男人不能喜欢男人。我就要把他按在墙上,告诉他我喜欢他,喜欢得骨头都发疼,喜欢得哪怕下地狱也要拉着他一起。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忍不住先笑出了声。可是笑着笑着,扯动了肺腑,我又弓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出一口带血丝的痰后,我盯着天花板,只觉得满心悲凉。
开玩笑的。
我怎么舍得呢。
那可是我哥啊。他干干净净,光明磊落,他该站在所有人艳羡的目光里,娶妻生子,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我要是真去追他,那不叫热烈,那叫拉着他一起万劫不复。
如果真能重来一遍,我绝不会去追他,我甚至都不会去招惹他。
如果能回到八岁那年,我就不跟他进苏家了,我就算冻死在外面,也不去脏他的眼。
如果能回到去年,我一定早早就去医院,早点查,早点治,哪怕治得人不人鬼不鬼,我也要争取多活一阵。
多活一阵,我就能多陪我哥一阵。多帮他挡几个生意场上的明枪暗箭,多看几眼他结婚以后、哪怕只是属于别人的笑脸。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还给他,我一点都不亏。
只是有点遗憾,有点伤心。
2月4日立春晴
今天立春,但还是很冷,后天过年。
立春了,晴天会越来越多了吧。
我哥回来了。
2月6日 晴
今天过年了。
楼下很热闹,方姨在准备年夜饭。我哥和沈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沈清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他轻声笑了。
透过门缝,我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贪婪地听了一会儿。那种鲜活的、属于正常人的人间烟火,离我只有一墙之隔,却又隔着生与死。
我快要熬不住了,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味。趁着我哥去阳台接电话的空隙,我下了楼。
我换上了一件新毛衣,努力把自己收拾得看起来像个正常人。我告诉他们,我决定出国了,散散心,顺便去国外治治病。
余桐把买好的机票行程单发给了我哥。
我哥看着那张单子,微微皱了皱眉,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笑了笑,说:“不知道呢,看情况吧。”
他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行,出去转转也好,换个心情。钱够不够?”
我说够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温和地祝我一路平安。
我转过身,没敢让他看见我眼睛里的红血丝。
哥,这一路,是真的没有归期了。
吃年夜饭的时候,外面放起了烟花。我坐在桌前,端着杯子,跟他们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骨头碎裂的声音。
我看着对面那个我偷偷爱了一整个青春的男人,在心里轻声说:
哥,新年快乐。
这是我陪你过的最后一个年了。以后,你会有可爱的孩子,会有更热闹的除夕夜。而我会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就像我从来没有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