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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独自的旅程 ...

  •   从萨迦回日喀则的路上,陆知远一直在看窗外。谢方舟以为他累了,也没多说话,只把电台音量调小了些。车过了白朗界,陆知远忽然转过头来:“方舟,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想自己走走。”
      谢方舟愣了一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这些天陪我跑了不少地方,照相馆的活都耽误了。”陆知远说得很平,“我也想一个人待几天,静一静。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行。”
      “你一个人在高原上跑?高反刚过去没几天,萨迦那对夫妻你也看见了,说倒就倒。”谢方舟语气有点急,车都开快了几分,“不是我拦你,这边路况你又不熟,有些地方导航都不准,万一走岔了——”
      “我就在日喀则周边,不跑远。”陆知远打断他,“市区、扎寺、老街,顶多去一趟江孜。你忙你的,我白天自己转,晚上回来。有问题我给你打电话。”
      谢方舟沉默了好一阵,车过了检查站才闷闷地开口:“你这人怎么这样,说风就是雨的。”
      陆知远没接话。车里安静下来,铜铃铛轻轻晃着响了两声。又开了十来分钟,谢方舟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行吧。但你不能瞎跑,我给你列个路线,照着走。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别去、坐什么车、几点回来,我给你写清楚。”
      “好。”
      “还有,手机必须开着,别静音。每天晚上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就一个字‘在’也行。”
      “好。”
      谢方舟又想了想,补了一句:“红景天每天喝一支,别嫌难喝。真头疼了别硬扛,立马给我打电话,我开车过去接你。”
      回到市区已经傍晚了。谢方舟没送陆知远回酒店,直接把他拉到照相馆,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日喀则旅游地图,铺在台面上拿圆珠笔开始划:“第一天,扎寺你熟,自己去走一圈,侧门进,八点前到。下午去老街逛,晚饭在雪域茶馆吃,跟阿佳拉姆说是我朋友,她给你多抓把瓜子。第二天,去江孜,坐早上七点那趟大巴,两个小时到,下午四点半最后一班回来。白居寺你自己慢慢看,宗山就别爬了,一个人爬台阶累得慌。第三天,去年楚河边走走,市区往南有段步道,我标给你,走累了就回。第四天——”
      他一条一条地划,字写得急,有些地方圆珠笔戳破了纸。陆知远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人认真起来跟平时那副散漫样子完全两回事。划到第七天,谢方舟把笔一搁,抬头看他:“第七天你回来,我接你。到时候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没去过。”
      “什么地方?”
      “到时候再说。”谢方舟把地图折好塞进他手里,又翻了翻柜台,摸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两个电话号码,“上面是我手机,下面是我爸的。我手机要是打不通,你打我爸的,他随时能联系上我。”
      陆知远把名片和地图一起收好,点了点头。谢方舟靠在柜台上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他胸口:“你可别逞能啊。这边不是杭州,跑两步喘不上气是真的会出事。”
      “知道了。”陆知远被他戳得退了一步,有点好笑,“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我要真是你妈,我就把你拴照相馆里不让你出去。”谢方舟瞪了他一眼,到底没绷住,笑了一声,“走吧,先送你回酒店。明早八点,你在酒店门口等,我顺路给你带份藏面,路上吃。”
      第二天早上陆知远下楼时,谢方舟果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个保温袋,里头是热腾腾的藏面和一小壶甜茶。他把东西塞给陆知远,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他:“东西都带了?水、药、充电宝?”
      “都带了。”
      “地图呢?”
      “包里。”
      谢方舟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摆摆手:“走吧走吧,别站这儿磨蹭了。”说完自己先转身走了,步子迈得挺大,头也没回。
      陆知远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走远,铜铃声叮叮当当地混进早晨的街市噪音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袋,掀开一角闻了闻,藏面的骨头汤味混着甜茶的热气一起冒出来。
      第一天自己逛扎寺,他按谢方舟教的,侧门进,慢慢走,走累了就在殿外的石阶上坐着晒太阳。没有人催他赶下一个殿,也不用担心举反光板举到手酸。他坐了快半个小时,看着转经的人一圈一圈地走,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居然觉得挺舒服。
      傍晚回到酒店,他给谢方舟发了个“在”字。对面秒回:在就行。明天江孜,大巴别坐过站,过站到康马了。
      第二天陆知远六点半就起了。天还没全亮,他摸黑洗漱完,揣上谢方舟给的地图出了门。客运站离酒店不远,走路十来分钟,他按地图上标的路线拐了两个弯就到了。售票窗口刚开,他买了张七点去江孜的票,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热水。
      大巴准点发车,车上人不多,大半是本地人,拎着大包小包,还有个阿婆抱着一筐鸡蛋,拿藏袍下摆盖着怕颠碎。陆知远靠着窗户看外面,这条路谢方舟开车走过两回了,但坐大巴的感觉不一样——不用聊天,不用帮看路,窗外的青稞地和山峦慢悠悠地往后移,他看了会儿居然又迷糊了一觉。
      到江孜时太阳已经老高了。他下车伸了个懒腰,按谢方舟划的路线往白居寺走。寺门口的广场上旅游大巴已经停了好几辆,游客乌泱泱地往里头涌。陆知远没急着进,先在广场边上的茶馆坐了会儿,要了壶甜茶慢慢喝。茶馆里坐了几个本地老头在下藏棋,棋子拍在木板上啪啪响,他看不太懂规则,但看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挺有意思。
      进白居寺的时候他学着谢方舟上次的样子,先在大殿外头的回廊里转了一圈,找光线好的角度拿手机拍了几张。拍出来跟谢方舟那些自然没法比,但比他自己以前拍的强多了,至少没糊。他站在殿后头那尊描金佛像跟前看了半天,上次谢方舟就是在这儿蹲着等光的,他当时举着反光板胳膊酸得不行,现在自己站在同一个位置,居然有点想笑。
      中午在宗山底下那家馆子吃了饭,老板还记得他,端土豆炖牦牛肉上来的时候多给了他一碟酸萝卜:“方舟的朋友吧?他昨天打电话来说你今天可能来,让我照看着点。”陆知远愣了一下,心想这人嘴上说不管,背地里电话都打好了。
      下午他按谢方舟说的,没爬宗山,在江孜城里瞎转了一圈。走到一条老街上看见个裁缝铺,门口挂着几匹藏毯,老板娘坐在缝纫机后面踩得飞快。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谢方舟车上后视镜挂的那个小铜铃,犹豫了一下进去问了价,挑了条便宜的小方毯,红底织着八宝纹,折叠起来能塞进背包里。
      四点出头他回到客运站,最后一班回日喀则的大巴四点半发车。他上车找了个座,给谢方舟发了个“在”字。对面这回没秒回,过了几分钟才弹过来一条:知道了,我在暗房冲片子,晚点回你。陆知远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到日喀则已经快七点了。天还亮着,他沿着年楚河的步道慢慢走了一段,河水映着晚霞,红一块紫一块的。步道上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找了条长椅坐下来,把那条小藏毯掏出来抖开看了看。颜色比在店里看的时候还鲜亮些,红得挺正。
      正看着,手机响了。谢方舟打来的,嗓门不小:“回来了?在哪儿呢?”
      “年楚河步道,快到桥那头了。”
      “等着,我过来。”电话挂得干脆。过了大概十分钟,一辆墨绿色旧车从桥那头拐过来,停在路边。谢方舟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子,走过来往陆知远旁边一坐:“给你带的,我妈蒸的土豆包子,还热着。”
      陆知远接过来咬了一口,皮薄馅大,土豆泥混着牦牛肉末,咸香软糯。谢方舟瞅了瞅他手里那条藏毯:“买的?”
      “嗯,觉得挺好看。”
      “还行,没被宰太多。”谢方舟拿过去翻了翻背面看了看针脚,“阿佳卓嘎的货吧?她家毯子织得实诚,价钱也公道。”他把毯子递回来,往椅背上一靠,“今天怎么样?一个人逛得舒服?”
      “挺舒服的。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那就行。”谢方舟看着河面,晚霞映在他脸上,把眼角的弯纹照得挺柔和,“我今儿在暗房泡了一下午,出来一看手机你发了个‘在’,心里还踏实了一下。”
      陆知远嚼着包子,偏头看了他一眼。谢方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常,跟平时聊闲天没什么两样,但陆知远听出来那意思了——这人嘴上放他一个人跑,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
      “明天我打算去老街逛逛,不去远处。”陆知远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你要是有空,晚上一起吃饭?”
      谢方舟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故意板着脸:“你不是要自己待着吗?这才第三天就约我吃饭?”
      “自己待着跟一起吃饭又不冲突。”陆知远把藏毯叠好塞进包里,“你爱来不来。”
      “来来来,谁说我不来。”谢方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笑得眼角弯弯的,“明晚六点,雪域茶馆,阿佳拉姆前两天还念叨你呢。”他走到车边上拉开车门,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那条毯子回去拿温水过一遍再铺,新织的有浆,不洗硬邦邦的。”
      陆知远应了一声,看着他开车走了,铜铃声顺着晚风飘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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