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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像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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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陆知远在老街逛了快两个钟头。从巷口进去一路走到头,卖藏毯的、卖银饰的、卖旧货的摊子挨个看过去,也没特意想买什么,就是慢慢走慢慢看。走到中段那个卖旧货的老头摊子前头时,他脚步停了一下——上次谢方舟在这儿翻那本旧相册,还了一半价老头不卖,这回摊子上多了些零碎玩意儿,铜扣子、旧钥匙、几串看不出材质的珠子。
他蹲下来翻了翻,从一堆杂物底下摸出条挂链来。链子不长,银色的细链节,底下坠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牌,牌子上錾刻着简单的吉祥结纹路,边角磨得圆润,看着像有些年头了,但纹路还清晰。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挺沉,问老头多少钱。老头报了个数,不高,陆知远也没还价,直接掏钱买了。
老头收了钱,从摊子底下摸出块软布帮他把铜牌擦了擦,递过来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说了句“扎西德勒”。陆知远回了一句,发音比前几天顺溜多了,老头笑得更开了。
他把挂链攥在手心里往回走,路过巷口那家卖炒货的摊子时停下来,跟络腮胡大叔又练了句“扎西德勒”,这回大叔直接抓了把瓜子塞他兜里,没收钱。陆知远揣着瓜子边走边嗑,心里盘算着这挂链怎么处理——买的时候他其实就想好了,两个,一个留给自己当纪念,一个给谢方舟。但真到了要送的时候,又觉得有点拿不出手,毕竟人家带他跑了这么多天,给个旧货摊上淘来的小玩意儿,好像有点寒碜。
晚上六点他到雪域茶馆的时候,谢方舟已经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旁边了,面前摆着一壶甜茶两碟小吃,正跟阿佳拉姆聊得热乎。看见陆知远进来,他扬了扬下巴:“这儿。阿佳说你今天在老街逛了一下午,买什么好东西了?”
陆知远坐下来,把兜里的瓜子掏出来搁桌上,又从包里摸出那条挂链,搁在桌面上推过去:“这个。”
谢方舟拿起来翻了翻,看见铜牌上的吉祥结纹路,眉毛挑了一下:“老物件啊,哪儿淘的?”
“中段那个卖旧货的老头摊子上。看着挺好看就买了。”陆知远倒了杯茶,语气尽量随意,“买了两个,一个我自己留着,这个给你。”
谢方舟捏着挂链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铜牌,又抬头看了看陆知远,嘴角慢慢弯起来,但嘴上还是那副欠兮兮的调调:“哟,还知道给我带东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要拉倒。”
“谁说我不要了。”谢方舟赶紧把挂链攥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直接套脖子上了,铜牌正好垂在锁骨下方,配着他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居然挺合适。他低头瞅了瞅,满意地拍了拍胸口,“行,挺好看的。以后带团出去就戴着,跟游客说是杭州来的朋友送的,显得我人缘好。”
陆知远被他逗笑了,低头喝茶。阿佳拉姆端了盘炸土豆过来,看见谢方舟脖子上多了条链子,用藏语问了句什么,谢方舟回了一句,阿佳拉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拍了拍陆知远的肩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阿佳夸你呢,说你有眼光。”谢方舟翻译完又补了一句,“她还说这条链子她认识,是以前扎寺那边一个老银匠打的,老头前两年没了,东西市面上不多了。”
陆知远没想到随手买的东西还有这来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他刚才出门前也戴上了,铜牌贴着胸口,凉丝丝的,这会儿被体温捂得有点温热。谢方舟隔着桌子探过身来瞅了一眼,伸手拿起来看了看:“你这条跟我那条花纹不一样,你的是盘长结,我的是吉祥结。老银匠做东西讲究,每个都不重样。”
两人吃完晚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谢方舟站在茶馆门口伸了个懒腰,铜牌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明天你打算继续一个人玩?不会觉得无聊吗?不会累吗?”
陆知远想了想:“不无聊。自己走有自己走的意思,不用赶,想停就停。累倒是不累,比上班轻松多了。”
谢方舟撇了撇嘴,明显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行吧,那你明天自己逛。我上午给那家子拍全家福,下午在店里冲胶片,你逛够了来找我。”
第二天陆知远睡到自然醒,没定闹钟,睁眼时太阳已经晒到窗帘缝了。他在酒店楼下吃了碗面,顺着年楚河步道往南走,走到头拐进一条没走过的巷子,两边都是平顶土房,墙根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阿婆,手里转着经筒。他走过去说了句“扎西德勒”,阿婆们笑着回他,有个牙都掉光的老太太还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旁边石头上歇脚。他坐下来晒了会儿太阳,虽然语言不通,但阿婆们自顾自聊天,偶尔看他一眼笑笑,他居然觉得挺自在。
下午三点多他晃到照相馆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来冲印机转动的嗡嗡声。他推门进去,谢方舟正站在暗房门口,穿着件旧围裙,手上沾着药水,冲他招了招:“来得正好,刚把片子泡进去,等两分钟就能看效果。”
暗房不大,红光灯照着,墙上拉着绳挂着几排湿漉漉的底片,陆知远凑近看了半天,只认得出来第一张是昨天拍的那家子全家福,老两口坐中间,儿孙站后排,笑得都挺自然。“这张好。”他指了指。
“嗯,老头老太太笑得最自然的一张,前面拍的几张都绷着,我逗了半天才放松下来。”谢方舟把底片取下来挂到绳上,又递给陆知远一个夹子,“帮我把这些夹上去,别捏中间,捏边角,指纹沾上了洗出来有印子。”
陆知远小心翼翼地夹了几张,谢方舟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你捏夹子的姿势跟我阿妈一模一样,生怕捏碎了似的。底片没那么脆,正常拿就行。”
冲完胶片,谢方舟把放大的照片晾在架子上,解了围裙往柜台后面一坐:“明天你打算去哪儿?还剩三天。”
“想去趟萨迦。”陆知远说,“上次光顾着帮你拍壁画,寺里都没好好看。我自己坐大巴去,住一晚,第二天回来。”
谢方舟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住一晚?萨迦那边住宿条件一般,你行不行?”
“我又不是没住过招待所。”陆知远靠在柜台上,“你帮我看看哪家旅馆靠谱就行,别的我自己来。”
谢方舟放下茶杯,翻出手机划拉了半天,给他推了两个旅馆的联系方式,又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几点发车、路上停几次、到了先找地方吃饭别急着逛、晚上别出门乱走。陆知远一一应着,心里觉得这人操心起来跟阿妈拉姆有一拼,但嘴上没说,只把那些信息存进手机里。
临走时谢方舟从柜台底下翻出个旧保温杯塞给他:“带着路上用,萨迦那边早晚凉。”陆知远接过来看了看,杯身上印着个褪色的“谢”字,估计是老头用旧的。他拧开盖子闻了闻,已经洗过了,还有股淡淡的茶香。
去萨迦那天早上,陆知远在客运站买票时明显感觉到人比上次多了不少。候车厅里坐满了背着登山包的游客,检票口排了老长的队,几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凑在一起翻攻略,听口音像是从广东那边过来的。他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前排两个小姑娘一直在聊高反的事,一个说昨晚头疼得睡不着,另一个说自己带了红景天但不知道管不管用。
大巴出城后沿着318国道往西开,过了白朗界没多久,前排那个说头疼的小姑娘忽然没声了。她同伴拍了她两下,声音开始发慌:“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你别吓我啊。”
陆知远探头看了一眼,小姑娘歪在座位上,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明显是高反加重了。她同伴翻着包找药,手抖得拉链都拉不开。车里其他乘客也注意到了,有人喊司机,有人说前面有没有卫生院。
陆知远站起来走过去:“你们带氧气瓶了吗?”
“没有,以为用不上……”同伴快哭了。
“我这儿有。”他从背包侧兜摸出谢方舟塞给他的那罐便携氧气瓶——出门前谢方舟硬塞进去的,说“宁可带着用不上也别用时没有”。他拆开包装把面罩扣在小姑娘口鼻上,学着谢方舟当时的样子扶住她肩膀让她靠稳,“慢慢吸,一口一口来,别急,别说话。”
小姑娘吸了几口氧,脸色缓过来一点。她同伴在旁边一个劲儿道谢,陆知远摆了摆手,转头跟周围看热闹的人说:“刚上高原头两天别跑别跳,走路放慢,多喝水,别洗澡。”他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愣了一下,想起刚到日喀则那天多吉跟他说的一模一样的话,现在居然轮到他跟别人说了。
他又从包里摸出红景天口服液,抽了一支递给那姑娘:“喝一支,到萨迦先别急着逛,找个地方坐着歇半天,明天再活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是还头疼得厉害,就去卫生院,别硬扛。”
小姑娘吸完氧喝了药,靠窗坐着缓了十来分钟,终于开口说了句“好多了,谢谢”。她同伴一个劲儿问陆知远是不是医生,他笑了一下:“不是,跟本地朋友学的。”
到萨迦下车时,那姑娘已经能自己走了,虽然步子还有点虚,但脸色正常多了。她同伴非要留陆知远的电话说到时候请他吃饭,陆知远摆摆手说不用,指了指车站出口:“你们先找旅馆住下,下午别去寺里了,明天再说。”
出了客运站,他找了个小馆子吃了碗面,然后按谢方舟给的路线往萨迦寺走。下午的寺里游客不少,他混在人群里慢慢逛,没急着拍照,也没赶着看殿,在壁画廊里站了快半个钟头,仰头看那些几百年前的颜料线条,忽然觉得一个人逛确实自在,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
傍晚他按谢方舟推的号码打了旅馆电话订了间房,条件确实一般,但被子干净,有热水。他给谢方舟发了个“在”字,对面回了条语音,声音听着在忙:“到了就行。明天回来路上注意安全,到日喀则给我发消息。”背景里能听见照相馆前厅有人说话,像是在接待客人。
陆知远回了个“好”,把手机搁在床头充电,自己靠在窗边看萨迦县城的天色暗下来。远处寺院的灰白围墙在暮色里慢慢模糊成一片剪影,风从山谷里灌过来,比日喀则市区凉得多。他把谢方舟给的旧保温杯拧开,里头灌了热水,捂在手里喝了两口,心想这杯子还挺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