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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唠叨有好处 唠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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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五点四十,陆知远站在酒店门口等。天还没亮透,街面上只有扫街的大爷在慢悠悠地挥笤帚,路灯还亮着。六点差五分,一辆银灰色的旧皮卡拐进巷口,副驾窗户摇下来,谢方舟他爸探出头冲他招手:“小陆,这儿。”
陆知远拉开副驾门上车,后座传来谢方舟闷闷的声音:“早。”陆知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裹着件军大衣蜷在后座上,头发散着,拿帽子盖住脸,只露个下巴在外面。
“别理他,让他睡。”老头挂挡起步,车开得确实稳,起步停车都没什么感觉,“江当乡那边路好走,一个来小时就到。小陆你吃早饭了没?后头袋子里有包子,方舟他妈早起蒸的。”
陆知远摸了个包子,牛肉馅的,还热乎。他咬了两口,老头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笑呵呵地问:“来日喀则几天了?玩得惯不?”
“七八天了,挺惯的。”
“那就好。方舟这人不着调,但带人玩还行,不糊弄。”老头打了把方向盘拐上大路,“他小时候皮得很,村里谁家办喜事他都跑去蹭吃蹭喝,后来大了点,我给他个相机让他自己拍着玩,没想到还真拍出点名堂来了。现在比我强,我只会拍站好了别动的照片,他满山跑着拍。”
后座传来谢方舟的嘟囔:“爸,别揭我老底。”
老头没理他,继续跟陆知远聊:“你做什么工作的?方舟说你是辞职出来的。”
“之前做互联网,运营岗,加班太多。”
“互联网好啊,挣钱多。”老头点点头,“不过钱挣多少是个够?我年轻时候在广东跑运输,累得跟狗似的,后来来了这边,钱少挣了,人松快了,一松快就待了二十多年。”他指了指窗外,“你看这山这水的,比城里那些楼强多了吧?”
陆知远看着窗外,太阳刚冒出头,把远处山坡上的薄雾照成淡金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心里觉得老头说得在理。
到江当乡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油菜花地果然比白朗那边还夸张,一大片从路边一直铺到山脚下,黄得耀眼。老头把车停在地头,从后备箱搬出器材,谢方舟也睡醒了,裹着军大衣蹲在田埂上醒神,头发还是乱的。老头喊他:“方舟,先把三脚架支起来,趁露水没干拍几张。”
谢方舟应了一声站起来,搓了把脸,头发随手拿皮筋一扎。干活的时候他又换上了那副专注样子,跟他爸配合得很顺——老头拍大景,他钻到花丛里找角度拍特写。陆知远帮着递镜头盖、扶三脚架,干些零碎活儿。老头一边拍一边教他:“你看这花,迎着光拍颜色才透。背光就暗了,得拿反光板补。”陆知远现学现卖,拿手机试着拍了几张,居然比之前拍的好看多了。
拍到半上午,老头坐下来喝水歇脚,谢方舟还在田里钻来钻去。老头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压低声音跟陆知远说:“方舟跟我说你打算多待一阵子。我跟你说,他要带你到处跑你就跟着,别客气。这孩子打小就缺个伴,村里同龄的都出去打工了,就他一个留下来守着照相馆,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闷。”他喝了口水,又补了一句,“你来了他话都多了,昨晚吃饭跟我讲了一晚上赛马会的事。”
陆知远听着,心里动了一下。正想说点什么,谢方舟从田里钻出来了,一头一脸的花粉,举着相机喊:“爸,你来看这张,花丛里藏了只兔子!”老头站起来走过去,嘴里嘟囔:“兔子有什么好拍的,你拍花啊。”但还是凑过去看了,看完点了点头:“还行,兔子没糊。”
中午在乡里吃了顿便饭,回程路上谢方舟又歪在后座睡着了。老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摇头,跟陆知远说:“他昨晚肯定又熬夜修片子了,眼睛底下黑了一圈。”陆知远回头看了一眼,谢方舟确实睡得沉,军大衣裹着身子缩成一团,帽子掉在脚垫上也没醒。
车到市区时老头先送陆知远回酒店,又拐去照相馆。陆知远下车时谢方舟醒了,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还眯着:“明天没事,后天跟我去趟萨迦,那边有个寺庙壁画特别牛,我接了个活要拍,你一块儿去?”
陆知远站在路边,点了点头:“行。”
谢方舟笑了笑,缩回车里,皮卡开走时后视镜上的铜铃铛又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去萨迦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车窗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谢方舟一边开车一边拿抹布擦挡风玻璃,嘴里念叨:“萨迦那边路况一般,下雨天更得慢点开,咱们不赶时间。”
陆知远坐在副驾,腿上搁着谢方舟塞给他的塑料袋,里头装着阿妈炸的牛肉干和两个橘子,还有一盒红景天口服液。“你妈连这个都准备了?”
“阿妈听说我要带人去萨迦,连夜翻出来的。她说萨迦海拔比日喀则高一点,以防万一。”谢方舟拍了拍方向盘,“老太太就爱操心,我上回去阿里她给我塞了半箱子药,跟开药铺似的。”
车出城往西南走,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缝,露出底下一片一片的蓝。路两侧的山越来越秃,植被比日喀则周边稀疏得多,偶尔能看见几头牦牛在坡上慢悠悠地啃草,毛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开了两个多小时,萨迦县城出现在视野里,灰扑扑的一片房子趴在山谷中间,萨迦寺的围墙远远就能看见,灰白色的墙体上竖着红白蓝三色条纹。谢方舟把车停在寺外的停车场,刚熄火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拽着旁边男人的胳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没了血色。她旁边的男人正手忙脚乱地翻包:“氧气瓶呢?你不是说带了氧气瓶吗?”
“在行李箱里,行李箱还在车上……”女人声音发虚,话都说不利索。
谢方舟车都没锁就过去了,蹲下来问那男人:“她怎么了?高反?从哪儿来的?”
“成都,昨天到的日喀则,今天一早开车过来的,路上就说头疼,刚才下车走了两步突然就站不住了。”男人急得满头汗,把包翻了个底朝天,只摸出一板吃了一半的止痛药。
谢方舟回头冲陆知远喊:“后备箱,我那个黑色背包,侧兜里有氧气瓶,快!”
陆知远跑过去拉开后备箱,翻出那个黑包,侧兜里果然塞着两罐便携氧气瓶。他拎着跑回来递给谢方舟,谢方舟接过去拆开包装,把面罩往女人口鼻上一扣,另一只手扶着她肩膀让她慢慢靠在自己膝盖上:“别慌,慢慢吸,一口一口来,别急着说话。”
女人吸了几口氧,脸色慢慢缓过来一点,嘴唇有了点粉。她男人蹲在旁边搓着手,一个劲儿地道谢:“太谢谢了,我们都没经验,以为头疼是正常反应,没想到这么严重。”
谢方舟没松手,还扶着那女人,抬头跟男人说:“你们先别急着进寺,让她在这儿坐个十来分钟,氧气吸完再慢慢挪到车里歇着。你们车上有没有备红景天或者葡萄糖?”
“没有,就带了点止痛药。”
谢方舟从陆知远手里接过那盒红景天口服液,抽了一支递给男人:“先给她喝一支,我们车上还有,一会儿再拿两支给你们路上用。”又转头跟陆知远说,“你帮我把后座那个保温杯拿来,里头有甜茶,温的,让她喝两口热的。”
陆知远把保温杯拿来,谢方舟拧开盖子递到女人嘴边,让她小口抿了几口。过了几分钟,女人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声音还有点飘:“好多了……刚才眼前全是黑的,耳朵里嗡嗡响,吓死我了。”
“正常,刚上高原头两天最要紧,不能跑不能跳,走路都得放慢。”谢方舟把氧气面罩取下来,又帮她拧开第二瓶,“这瓶你拿着,进寺里慢慢吸,走两步歇一步,别逞强。今天要实在不舒服就别逛了,回车上躺着,明天再来也不迟。”
那男人连连点头,接过氧气瓶,又掏出手机非要加谢方舟微信转账。谢方舟摆摆手:“不用,两瓶氧气值不了几个钱。你们记着,回去路上要是又头疼得厉害,就近找卫生院,别硬扛。”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陆知远扬了扬下巴,“走吧,咱们先进去拍片子,让他们在外头坐着缓缓。”
两人往寺门方向走,陆知远回头看了一眼,那对夫妻已经挪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女人吸着氧,男人在旁边给她扇风。谢方舟也回头瞅了一眼,松了口气似的:“每年都能碰上几个这样的,高原上晕倒不是闹着玩的,严重了要出人命。”
“你车上常备氧气瓶?”
“嗯,我妈逼的。她说你天天带人到处跑,万一碰上个高反的,你总不能干看着。”谢方舟笑了笑,“老太太嘴上唠叨,关键时候真管用。”
进了萨迦寺,谢方舟又恢复了那副专注样子,带着陆知远穿过几道殿门,往寺后头的壁画廊走。边走边讲:“萨迦寺的壁画比白居寺的还老,有些是元代留下来的,颜色到现在都没怎么褪。客户要的就是这组壁画,我上次来看过一趟,光线最好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到四点,咱们先拍别的,等时间到了再过来。”
拍完出来时已经快四点了。两人往外走,经过停车场时那辆成都牌照的车还停在原地,女人靠在副驾上闭着眼休息,男人坐在旁边看手机,看见他们走过来赶紧站起来:“兄弟,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们。她刚才吸完氧睡了一觉,现在好多了。”
谢方舟摆摆手:“没事就行。你们今晚别赶路了,在萨迦住一晚,明天再说。”他从后备箱又摸了两支红景天递过去,“这个拿着,路上喝。”
那男人接过药,非要塞两百块钱给谢方舟。谢方舟推了两回没推掉,最后收了五十,说算氧气瓶和药的本钱。回到车上发动车子时,他冲陆知远笑了一下:“收五十是让他心里过得去,不收他反倒不踏实。”
陆知远靠在座椅上看着他,忽然说:“你干这个,确实比看店强。”
谢方舟愣了一下,然后乐了:“这话我爸也说过,不过他说的时候带着骂人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