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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赛马会 赛马会 ...

  •   第二天早上陆知远到照相馆门口时,谢方舟正往车上搬东西。这回除了相机包和三脚架,后备箱里还多了个泡沫箱子,盖子用胶带封着,谢方舟拍了拍箱顶说:“阿妈做的酸奶,让带给白朗那边一个亲戚,顺便多做了几盒,路上咱俩吃。”
      车出城往南走,路两边的青稞地果然比之前看到的更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秆,风一吹整片地翻着金浪。谢方舟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混着土腥味的暖风灌进车里,电台里在放一首节奏挺快的藏歌,他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没边儿,自己也知道跑调,唱完冲陆知远乐:“是不是挺难听?”
      “还行,比早上茶馆里那只猫叫得强点。”
      “你损人功夫见长啊。”谢方舟笑着把音量调小了点,“白朗那边有个噶东村,我爸昨天去拍全家福那家,老头回来念叨了一晚上,说那户人家三个儿子全在外头打工,就老两口在家带孙子,拍完全家福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抹眼泪。”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所以今天我去补拍点村里的风景照,老头说那边青稞地漂亮,我想着可以洗几张大的,给那家老太太送过去挂着。”
      车拐下主路,沿着一条土路颠了十几分钟,进村时几只土狗追着车轮跑了一段,又被谢方舟从车窗里扔出去的一块饼引到路边。车子停在一棵大柳树底下,谢方舟拎着相机下车,陆知远帮他把后备箱的折叠凳搬下来。
      “你先在村里转转,我拍完这片青稞地就来找你。”谢方舟往田埂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一句,“别走太远,村里狗多,看着凶其实都不咬人,你别跑就行。”
      陆知远点点头,沿着村道慢慢走。村子不大,土坯房子挨着盖,墙头上晒着牛粪饼,几个小孩蹲在巷口玩石子,看见他这个生面孔齐刷刷抬起头,胆子大的那个冲他喊了句“扎西德勒”,陆知远回了一句,小孩们哄笑起来,互相推搡着跑远了。他走着走着,看见一户人家院墙外搁着辆旧三轮车,车斗里躺了只黄狗,懒洋洋地晒太阳,眼皮都没抬一下。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远远看见谢方舟蹲在青稞地边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人却不动,好像在等什么。陆知远走过去,谢方舟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压低声音说:“别动,你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青稞地尽头有一小片空地,铺着块旧帆布,几个阿婆围着帆布坐成一圈,手里在拣什么东西。风把她们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送过来,听不清词,但语调是慢慢悠悠的,夹着笑。
      “拣青稞,准备磨糌粑的。”谢方舟终于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又连拍了几张,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刚才光线被云挡了,等了两分钟才出来。这种活你急不得,人家该聊什么聊什么,你镜头举着等着就行。”
      他收起三脚架,带着陆知远往村里走,去找那家拍全家福的老太太。院子不大,一进门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捻毛线,旁边有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在地上追鸡。谢方舟把酸奶箱子递过去,用藏语说了几句,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站起来非要拉他俩进屋喝茶。谢方舟推了两下没推掉,回头冲陆知远摊手:“得,又得喝一肚子酥油茶。”
      屋里光线暗,老太太倒了茶又端出糌粑和奶渣,还特意多抓了把奶渣塞到陆知远手里。小男孩躲在老太太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被谢方舟一把捞起来举了两下,笑得咯咯响。谢方舟跟老太太聊了一阵,掏出手机翻出昨天拍的几张风景照给她看,老太太眯着眼瞅了半天,用藏语说了句什么,谢方舟点头,回头跟陆知远翻译:“她说青稞地拍得好看,让我洗出来挂客厅里。我说洗两张大的,她非要给钱,我说不用,我爸昨天来拍全家福已经收过了。”
      从老太太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谢方舟把相机收好,从后备箱摸出两盒阿妈做的酸奶,掀开盖子递给陆知远一盒,自己蹲在柳树底下吃另一盒。酸奶上凝着一层淡黄色的奶皮,底下稠得勺子插进去能立住。陆知远尝了一口,酸得直眯眼,谢方舟在旁边乐:“加糖,阿妈给包了一小袋白糖在盖子上。”
      陆知远把糖拌进去,果然顺口多了。两人蹲在树荫底下吃酸奶,村里的狗慢慢凑过来,在他们脚边转来转去,谢方舟拿勺子刮了刮盒底,把最后一口舔干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昨天我爸说了一嘴,过两天江孜那边有个赛马会,你想不想去看?比白居寺好玩,全是本地人,没几个游客。”
      “赛马会?”
      “嗯,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周边几个乡的马都来,还有射箭和拔河,热闹得很。”谢方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想去的话我提前跟爸妈说一声,那天照相馆歇业一天。”
      陆知远把空酸奶盒扔进垃圾桶里,想了想:“行,去呗。”
      “那说定了。”谢方舟笑了笑,转身去收拾三脚架,嘴里已经开始念叨,“赛马会那边有家卖烤肉的,用的是本地牦牛肉,比馆子里的香,到时候我带你去找那家摊子。”
      赛马会那天陆知远起得比平时还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听见窗外有马蹄声哒哒地过去,拉开窗帘一看,巷子里已经有人牵着马往城外方向走了,马脖子上系着彩色的绸带,骑手穿着崭新的藏袍,看着比过节还精神。
      他洗漱完下楼,街口的茶馆已经坐满了人,老板娘忙得脚不沾地,看见他进来只来得及喊了声“面自己端”。陆知远端了碗藏面坐到角落里快速吃完,到照相馆门口时谢方舟正把最后一箱矿泉水往后备箱塞,车顶上已经绑好了三脚架和折叠凳。
      “今天人多,得早点去占位置。”谢方舟关上车门,发动车子的时候顺手把副驾的遮阳板掰下来,“赛马场在城北那片草滩上,去晚了车都停不进去。”
      到了地方果然已经黑压压一片人头。草滩四周用绳子圈出了跑道,跑道外侧挤满了帐篷和摊子,卖吃的卖喝的卖小玩意儿的,还有几顶大帐篷底下摆着长条桌,坐了一圈穿藏袍的老人。谢方舟把车停在远处的土坡后面,扛着三脚架带陆知远从人缝里挤过去,找了一处视野好的位置支好架子。
      “赛马分好几轮,先是小孩骑小马驹跑,然后是成年马,最后是骑射。”谢方舟一边调参数一边给他科普,“骑射最精彩,马跑起来的时候人得松开缰绳射箭,能射中靶子的没几个,去年就一个人中了三箭,奖励了一头牦牛。”
      正说着,第一轮比赛开始了。几个七八岁的孩子骑在矮脚马驹上,哨声一响就冲出去,小脸绷得紧紧的,腿夹着马肚子使劲跑。周围喊声震天,陆知远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谢方舟伸手拽了他一把:“你站我里边,别被马撞着。”
      小孩那轮跑完,人群松散了些。谢方舟把相机递给陆知远:“帮我拿着,我去买点吃的。”没过多久他挤回来,手里两根烤牦牛肉串,油汪汪的,撒着辣椒面和孜然。陆知远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肉汁在嘴里爆开,确实比馆子里的香。谢方舟蹲在架子旁边吃边看下一轮起跑,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那匹黑马看见没?去年冠军,今年据说练了一整年。”
      成年马跑起来就不一样了,蹄声砸在地上轰隆隆的,骑手身子往前压着,马鬃被风吹得横飞起来。陆知远举着相机想拍几张,谢方舟在旁边急得伸手:“别按快门,等我调——”话没说完,黑马已经冲过终点了。谢方舟拿过相机翻了两张,叹了口气:“糊了,不过糊也有糊的好看,回头修一下。”
      骑射是压轴。跑道上立了三个靶子,骑手背着弓,马跑起来的时候得腾出手来搭箭。陆知远这回学聪明了,不急着拍,光看。谢方舟在旁边端着相机连拍,嘴里念念有词:“中了中了——哎这个没中——快看那个,箭都飞天上去了。”最后是一个脸膛黑红的中年汉子三箭中二,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声。谢方舟放下相机,满意地翻了翻照片:“行了,今天够本了,回去能交一组赛马专题。”
      日头偏西的时候人群开始散,谢方舟收拾东西往回走,路过一个套圈摊子时停了两步,拿十块钱换了五个圈,套中了一个塑料手串和一只巴掌大的小铜铃。手串随手递给陆知远:“拿着,纪念品。”铜铃挂到了车内的后视镜上,开车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回城的路上,谢方舟忽然说:“明天我爸要去江当乡拍油菜花,我打算跟去帮忙。你去不去?那边油菜花开得比白朗还疯,一大片连着一大片,拍出来跟假的一样。”
      陆知远靠在座椅上,听着铜铃细碎的响声,看着窗外往后退的青稞地,觉得这几天过得比在杭州大半年都充实。他点了点头:“去。几点?”
      “六点,我爸开车,你坐副驾,我坐后面补觉。”谢方舟打了个哈欠,“老头开车稳,你放心,不会把你颠下去。”
      回到酒店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陆知远下车,谢方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他:“明天六点,别又踩点来,我爸最烦人迟到。”说完一脚油门走了,铜铃声一路叮叮当当地远去。
      陆知远上楼进了房间,把那塑料手串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又把今天拍的照片翻了一遍。糊的那些他倒没删,黑马冲刺那张确实模糊得厉害,但马鬃扬起来的线条拉成了一道虚影,看着居然挺有速度感。他挑了两张发给谢方舟,配了句话:糊的要不要?
      对面秒回:要,留着当素材。明天六点,我再说一遍。陆知远笑着回了个OK,把手机扔到一边,洗漱完躺下时脑子里还在响着赛马场上轰隆隆的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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