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夜话谈 原来患者竟 ...

  •   好巧不巧,这副惶恐不安的模样正好落入宫子映眼中。

      他本没打算来的,但徐氏哭得震天动地,想不知道都难。

      徐氏见这么多人围着,当即收了眼底的慌张,起身却见到拿着扫把的宫子映。

      “是你!”她借着婆子的手爬起来,指着宫子映不住颤抖:“是你们宫家杀了我儿。”

      她好似如梦初醒,转而冲段衡解释道:“大人,我儿死在万胜坊,那是宫家的铺子,何况……何况他们还放过狠话,说……说我儿既嗜赌如命,终有一日,他们便要教我儿长眠此道。”

      “大人,这是赤裸裸的毒害啊!”

      “夫人莫急,既然你怀疑是宫家所为,便要拿出证据来。譬如你说威胁的话,是何时何地说的,可还有他人知晓?”大理寺另一位官员,熊司直问道。

      徐氏眼神飘忽不定:“那日他们为了强行带走我儿媳,是当着我们家所有奴仆的面说的,在场奴仆皆可作证。”

      熊司直闻言,与段衡对视一眼,后者正色道:“既有冤情,便呈上状纸,传唤宫家相关之人,上请大理寺审理,于三日后公堂对质。”

      徐氏总算得了一丝喘息,她望向儿子冰冷的身躯,心口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割,又想起自己说过的话,猛然反应过来失言,又痛又怕。

      ……

      已过申时,大理寺官员陆续散值。

      天色渐沉,宫子映也准备回家,路过东院少卿直舍时,发现段衡所在的屋子还掌着灯。

      他下意识走了过去,叩响房门。

      “进!”里屋之人道。

      宫子映轻手轻脚地拉开一道门缝。

      还未露完整张脸,便听得段衡冷声道:“出去!”像盆兜头泼下的冷水。

      宫子映干脆破门而入,“少卿,是你让我进来的,断没有反悔的道理。”

      段衡正坐在桌前查看卷宗,右手握着一支紫毫小笔,闻言不禁绷紧下颌,眸色微冷。

      “若你是为宫家求情,本官劝你尽早放弃。”他并未抬眼,语气冷硬。

      悄无声息地,宫子映已走到他的桌前,不屑一顾地笑笑:“谁说我要求情了,没做的事就是没做,何须担心。”

      段衡抬起一只手,准备再次轰他出去。

      谁料宫子映一把按住他的手背,温热的掌心滑过,惹得他猛缩了回去,撞鬼似地瞪住始作俑者。

      “少卿别这么看我呀,我知道你对我还有意见,但你真的把心放肚子里,往后我一定认真办事,绝不再让各位上官同僚费心。”

      顿了顿,宫子映摊开被磨破的皮,做出一副可怜模样:“别再让我扫院子了好不好?”

      “无能者,不配为民办事。”段衡手执紫毫,理清案件脉络,归卷入档,从头到尾没受半分影响。

      宫子映见他完全不讲情面,干脆拽过一个绣墩,翘着二郎腿坐他对面,道:“既然少卿不肯让我查案,那我今夜便赖在这不走了。若我没猜错的话,少卿是要留宿吧?”

      他从一进门就注意到屏风后铺好的床了。

      今日段衡没上朝,堆积了呈上来核阅的案件,他今夜定会全部处理完才肯罢休。

      段衡终于搁下笔,眉眼间凛然如霜:“为官者,当由科举正统而入,童试、乡试、会试,层层递进,学子幼年启蒙,寒窗苦读,短则十余载得登一第,长则穷经皓首,终老场屋。斜封官则不然,纳金输银便得冠带,利禄熏心,只贪官威,既夺寒士进身之阶,又不肯尽心任事。”

      言毕,他目光定定落在宫子映身上,声不高,却字字清冷:“这对那些埋头苦读多年的士子,何其不公?”

      宫子映微微发愣,并未立即反驳,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你说得对。”

      可他不是原主,花钱买官的决定他改不了,往后日子还长,他可以一点点,做好“人民公仆”。

      段衡眸底闪过一抹诧异,不知对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宫子映兀自摇头笑了:“可是少卿啊,这世上不公的事太多了。莫说我挡了寒门士子的路,可是这条路,却从未对女子开放过,这对天下有才有谋的女子何其不公?再者,你可知每年朝廷有多少恩荫官,因祖上有功,荫及后代,这对没有背景的平凡人又何其不公?”

      段衡垂眸,喉间有一丝干涩,他清咳两声,道:“莫要扯到其他事上。”

      宫子映勾起一边唇角:“少卿,你逃避了,”说着,他将凳子往前挪动一寸,手肘靠在桌前,离段衡更近了些许:“此事你我各执一词,不如换个问题。少卿,今日这起附子案,依你所看,谁是凶手?”

      段衡蹙起眉,脸色不虞地往后退了退,正色道:“杨行坚乃杨家独子,其母徐氏含辛茹苦,独自将其抚养长大,且观今日之态,当是爱子如命,绝不可能投毒;但这毒素侵入肺腑,又非一朝一夕所致。”

      “所以你是怀疑我四姐姐?”宫子映问。

      段衡并未明说,一时的沉默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宫子映猛地站起身,一手拍在桌上:“少卿,三日之内,我能让这案子真相大白,露出凶手真正的杀人动机,届时你要不再想想,是让我继续扫院子,还是放我去办事?”

      说完,宫子映冲向侧室的屏风。

      段衡脑中一懵,慌忙起身,想要拦住他。

      宫子映只是站在屏风后,摸着下巴端详了片刻床具:“少卿,你这木板床什么的看着都快要散架了,回头我给你换副新的吧?”

      段衡脸色青白交加,正要发作,话还未出口,宫子映已举起双手,直求饶:“行了行了,我出去,你这话说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宫子映掀开门悠哉悠哉地走了。

      留下段衡一人立在屏风前,扶着太阳穴气得不轻。

      至宫府,宫子映并未回自己的住处,直奔去了梧桐苑。

      那是宫四姑娘——宫子淮的住处。

      苑门口一棵梧桐静默地立着,错落的枝叶在月光的照耀下亮晶晶地,水珠子凝在叶尖,半天不肯落,只待一阵风,如珍珠般的雨滴砸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这起附子投毒案,无论如何都与宫杨二家逃不了干系,今日徐氏一口咬定是宫家投毒,又没有物证,如此心急,倒像是背后有鬼。

      而知晓杨家内情的,莫过于嫁去杨家一年的宫子淮。

      “六少爷安。”见得来人,丫鬟们纷纷福礼。

      暖阁内噤若寒蝉,飘来若有似无的清幽檀香,宫子映摸了摸鼻子,目光朝屋内搜寻。

      只见一藕荷色身影伏坐于书案前,青簪绾发,神情木然,手边的书停留在第一页,俨然不曾翻动。

      身旁的丫鬟轻声提醒:“四姑娘,六少爷来了。”

      书卷边僵硬的手微微一颤,宫子淮这才惊醒,眼神飘忽:“原是小六来了,坐。”她抬手示意。

      宫子映抬腿上前,并未坐在她对面,而是拉过坐褥,置于书案侧面。

      “夜已至深,你明日还要上值,怎地还不歇息?”宫子淮面容皎白,唇无血色,怪道。

      这几日她虽没再寻死,只是将自己关在梧桐苑,美其名曰修养,实则幽居书房,眉宇不展,姊妹陪她说话,她也常常走神,提及杨府之事,更不肯透露半分。

      她在杨府,究竟历经了何事?宫子映瞥了一眼她那惯常微蹙的眉头,心道。

      “四姐姐在看什么书,可以给我念念吗?”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盘问,双手撑在案前,像是真好奇书里的内容。

      身侧的女子有些怔然,这才仔细去看书页内容,娓娓念道:“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之虚邪贼风,聚之有时,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念声戛然而止,宫子淮放下书卷,似是若有所思。

      “四姐姐怎么不念了?是在想什么吗?”

      “小六可知,这后半句是何?”她问道。

      宫子映自嘲笑笑:“我当然不知道,四姐姐不如给个明白话?”

      宫子淮语气颇为沉重:“是以志贤而少欲,心安而不惧。”

      少欲?心不安则惧?宫子映琢磨起这几个字眼,回忆起当初宫子淮决然下嫁的模样,心中顿时明白过来。她这是将所有罪责都归咎到自己身上了,过度概括的不合理信念。

      宫子映轻声叹了一息:“历经此事,四姐姐感到难过,不知前路如何。同时这悲伤之余,是否还有对自己的失望?”

      女子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见状,宫子映继续:“我其实并不了解实情,但一个人所做之举,想来总是有原因的。这类事放在四姐姐身上,也是一个道理。就譬如你刚刚提到的欲望,人有七情六欲,有欲望才会去做一件事。上古圣人只说要少欲,却没说断绝欲望,四姐姐所为完全在合理范围内,自也无需受到惩罚。”

      宫子映语调轻松,却仍一字不差地传入宫子淮的耳里。

      这些天来,父母兄姊常来看她,所说不过“你切莫放在心上”“想开一点”“总会好的”……这类话语,可她心里始终打着结,而现在,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按在那些乱麻上,不是要扯开,只是按着,那结竟松了半分。

      她合上书卷,紧锁的眉宇渐渐舒展:“小六此话倒是不假。”

      眼见暂且获得对方一丝信任,宫子映趁热打铁:“所以四姐姐可以跟我说说,因何事而烦忧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虽然他心知肚明,但那些话还是要让她亲口说出来,一是更加地完整地说出实情,二是纾解情绪。

      宫子淮将指甲掐进掌心里,眼眶微微泛红,少顷,她才徐徐开口:“我也不知为何,总是提不起精神来。”

      她有些恍惚:“从我诞下孩儿,我就感觉……感觉自己像是牲畜一般,每日被强行灌食,哺育喂养……夜间连觉都睡不安稳,我以为的人母不是这样的……”

      产后心境持续低落,睡眠差,不合理的内疚,甚至有自杀的计划和举动,宫子映暗自琢磨,可以将其初步界定为中度的产后抑郁症,需要建立治疗目标进行干预。

      “这些日子你过得很不容易吧?”宫子映接住她的情绪,“那杨家人呢?他们在做什么?”杨家好歹也算士族,总不至于让少夫人如此劳累。

      “他们……他们见我生的是女儿,说我是商户女上不得台面,连男丁都生不出。婆母每日端来的催乳食尽是肥肉,难以下咽,还说别家媳妇生三胎都没我这般娇气。”

      宫子淮说着,手指无意识攥紧帕子,“夜里孩子总哭,夫君嫌烦干脆彻夜不归,在外寻花问柳,让我一人独守空房。”

      若说婆母是刻意磋磨的刀,那杨行坚的漠然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完,一双杏眼被泪水浇了个透,直直望向案面,神色里藏着执拗与数不尽的悲痛绝望。

      她悔之晚矣。

      不过说完这话,她反而有所缓解,抬头发觉宫子映还在凝神细听,有些愕然。

      “四姐姐,你回来后,还会再提不起精神吗?”宫子映问,他想知道,在隔绝物理环境后,宫子淮的心境是否有所好转。

      “孩儿有乳母照料,日间又有姊妹相伴,自然是好多了。”她轻咳两下,“不过常常想起那些事,心中仍旧郁结罢了。”

      “可以说说具体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宫子淮擦了擦眼泪,抬眸望向了侧室正抱着孩子的乳母,鼻间发酸,道:“自责,若不是我执意下嫁,与爹娘断绝来往,也就不会横遭祸事,可怜的孩儿更不会这么小就失去父亲。我真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四姐姐,你有没有发现,每次提到感受之类的,除了悲痛,最多的便是自责内疚了?”

      宫子淮懵然地点了下头。

      “自责,认为过错全在自己,这便是你的自动化思维了,四姐姐,我们可不可以想个问题,这件事一定是你的过错吗?”

      宫子淮眨了几下眼睛,无法回答。

      “我们来做个行为实验如何?你问一下其他人,听听他们对此事的看法。”

      “此乃何意?”

      “若他们看法与你截然不同,届时四姐姐可以思考一下,会是什么原因。”见她理解后,宫子映提及了今日的事:“四姐姐,杨行坚死了,长期食用附子,中毒而亡,还死在了我们家的赌坊里。”

      宫子淮原本神色稍霁,闻言双眸又染上一层空茫。

      宫子映吸了口气,曾经爱过恨过之人,突然听到故去的消息,已经没有悲伤了,是唏嘘,还是彷徨呢?

      在这件事上宫子淮变得格外理性:“杨家怀疑是我做的?”

      “没错,徐氏在大理寺好一通鬼哭狼嚎,逼得我们三日后必须上公堂对峙;我想你应该比我们更了解徐氏,何况你在杨府所历委屈,不能就这么算了!”宫子映义愤填膺道。

      宫子淮攥紧了拳:“《大靖律法》有云,谋杀亲夫者,斩。”她看向了尚在襁褓的幼女,一拳捶在书案上,气愤道:“若让杨家得手,我儿日后该怎么办?”

      “四姐姐你放心,我,还有爹娘兄姊,断不会让杨家得逞!”宫子映目光炯炯,做出承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夜话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