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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公堂 看我如何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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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理寺公堂。
“堂下何人?因何状告?还不如实道来?”大理寺卿孙钺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只见他拍下惊堂木,一派威仪。
徐氏忙不迭跪拜:“大人,民妇徐氏,今日要告我儿媳——宫子淮,在我儿吃食里投入附子,致使我儿身中热毒,死状凄惨!”
“证据何在?”孙钺问。
徐氏引来堂下另一丫鬟模样的人,同时呈上证词:“大人,这是我家府上的丫鬟小怜,她曾亲眼瞧见,宫子淮往我儿的吃食里放东西;府里其他下人都可作证,还有,宫子淮曾找过药商购置附子,此乃那商贩的证词,大人请过目!”
段衡接过证词,双手呈于孙钺,后者扫了几眼,瞪住堂下的宫子淮:“人证物证俱全,你可认罪?”
宫子淮双手交叠,置于腰侧,声音沉静稳重:“还请大人为民女主持公道,此乃徐氏一口攀诬,小怜是她府上的丫鬟,奴籍在手,以此威胁,小怜也不得不从;至于采购附子一事,完全是无稽之谈,定是那商户拿钱办事,助纣为虐!”
她说罢,声音已有一丝发颤。
哪料徐氏笑得发狠:“你可以说小怜是被我威胁的,但那药商可是实打实地收了你的金银,”她从袖囊里拿出一支上好的镶玉金钗,“你仔细瞧瞧,这可是你嫁妆里的,若不是药商心怀正义,我真不知道要去何处说理了。”
她转头面向孙钺,分明一副苦主的模样:“大人,这支金钗可与她的嫁妆单子对比,看看民妇是否说错。”
孙钺抬抬手,示意段衡去索要嫁妆单子。
宫子越交叠的手渐渐握紧,看向徐氏的眼神又恨又怨。
不多时,宫家经传唤取来了嫁妆单子,仔细对比发现确系有这一支金钗,宫子淮狡辩不得。
眼见证据确凿,堂外围观的百姓纷纷唾骂道:“竟敢在每日吃食上下手,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这样的妇人,恨不得将她凌迟才好!”
“宫家真是仗着钱财多啊,都敢杀人了,日后他们家的铺子,我绝不会再去。”
“赶紧认罪吧,何苦挣扎呢。”
……
难听的话传入宫子淮耳里,她站立的身躯微微发抖,泪水噙在眼眶里打转,面对着无数人赤裸裸的打量、嫌弃,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膝传来剧痛,她却浑然不觉。
“非我之罪,凭何要认?”她声音抖地厉害,带着哭腔却十足坚定:“大人,若有人蓄意颠倒黑白,大肆侵占他人财产,该当何罪?”
她目光迥然,一如三日前宫子映看向他的眼神。
这几日,六弟日日都来陪她说话,经过那次行为实验,旁人都说杨行坚好吃懒作,赌钱喝酒,简直猪狗不如,还有那徐氏,能教出这样的儿子,为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渐渐明白了心中的不合理信念,为何要自责,遇人不淑又不是自己的错。
思绪拉回,宫子淮静静地抬头直视大理寺卿,语气越发笃定:“大人,我从未寻过药商,更未花钱用作封口费,至于那金钗,的确是我的嫁妆,但分明是徐氏与其子强占的。”
孙钺目光在她二人间来回打转,问:“宫四姑娘,请问可有佐证?”
宫子淮朝身后的丫鬟招招手,掀开一方黑布,只见盘子上堆满了金银首饰,以及多家当铺的当票,“大人请看,杨行坚多次盗我嫁妆,到当铺换成金银,紧接着又去赌坊赌钱,这些都是留存签字画押的当票,至于金银首饰,也都是民女这几日一一赎回来的。”
“而那药商,曾为徐氏开过方子,为的便是将毒药下在补药里,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服下。若民女死在杨家,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地将民女的嫁妆占为己有,”宫子淮将额头抵在地上,“大人,请一定要为民女主持公道!”
孙钺挺了挺脊背,二人皆道有冤,他一时竟不知该相信谁。
这时,宫子淮连连苦求:“大人,民女幼儿尚不足半岁,若我身死,她就成了孤女啊。”就算磕得头破血流,她也要为女儿挣上一挣。
“宫子淮,你怎能拿你的女儿出来卖惨,你只是死了丈夫,可我……”徐氏狠狠地捶打自己的胸口:“我是死了儿子啊,你怎可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眼见双方争执不休,立于侧首的段衡启声道:“寺卿大人,世间父母,泪血熔于儿女身,殚竭心力终为子,徐氏身为死者生母,断不会做出毒杀亲儿的举动,这有悖人伦。”
他目光严峻地看向宫子淮,“而宫四姑娘对丈夫怀恨于心,显然更有可能作案。”
人群里的宫子映听到这话,恨不得一拳头给他抡过去,这段衡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证据都摆在眼前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然,此案多处疑点……”
“寺卿大人!可否听下官一言!”段衡正欲继续说,却被宫子映高声打断。
“堂下何人扰乱公堂秩序?”孙钺叱问道。
“寺卿大人,下官乃新上任评事,姓宫,被告人是我亲姊,下官本不应出现在这的,但我有一提议,可让案情更加明了,不知大人可愿一听?”宫子映被胥吏拦在堂外,只好拔高音量喊道。
段衡谏言:“大人,这不合规矩。”
孙钺眯起眼睛,抬手止住:“如今双方各持己见,难辩真假,不如且听听,他的提议?”
宫子映拨开胥吏,大踏步来到堂前站定:“既然各位都不信我四姐姐说的,那为何不请个医者,当着大家的面进行诊脉,看看谁才是受害者?”
有人立即反应过来:“是啊,请个大夫来瞧瞧不就对了?若真是宫四姑娘下毒,那她身上必然没有中毒迹象,若有中毒迹象,那多半是徐氏意图谋害儿媳,却让儿子误食了部分毒药,这是错杀啊。”
孙钺深吸口气,同意了他的提议。
请来的是太医院的张太医,经由他一诊脉,结果呼之欲出。
“回孙寺卿,这位姑娘服用生附子,中毒已深,热极生寒,”众人这才发现,分明是季春时节,宫子淮穿着袄衣,却还依旧畏寒得很,张太医又道:“不过幸好食用不多,又妥善将养着,作息规律,才未能酿成大祸。”
“张太医,若是将生附子投入吃食,是否会被尝出来?”段衡突然问。
张太医立刻摇头:“生附子味道强烈,不仅苦得难以下口,还麻舌;要想安全食用,须得经过严格炮制。”
“既然放在食物里很容易发现,那和其他的中药一起煎煮呢?”宫子映问道,同时瞥了眼心虚的徐氏。
“那自然是不明显的,大部分药材本身也有苦味,混杂在一起,生附子的味道自然就淡了。”张太医解释道。
孙钺目光如炬,对案情的来龙去脉梳理清楚,“磅”地一声砸响惊堂木,恨不得将它砸在徐氏脸上,“杨徐氏,你意欲谋杀儿媳,强占财产,却被自己亲儿子误食,酿成惨案,事后你还不知悔改,栽赃嫁祸,谎话连篇,真是好一个狠心之人啊!”
徐氏双腿一软,连忙跪下来:“大人,民妇冤枉啊,定……”她慌不择路道:“定是宫家与那太医串通一气,合伙欺负我这个老人啊!”
“荒唐,张太医乃太医院在册医者,怎会做出这等知法犯法,自毁前程之事?你当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岂能容你这般信口雌黄,胡乱攀咬?”
孙钺怒极反笑,将那惊堂木高高举起,又重重砸下,震得堂下胥吏都心头一凛,声震屋瓦:“来人!将杨徐氏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本官将太医院、药商、宫家三方证词一一核对清楚,再行审问!退堂!”
随着胥吏拖着嗓音喊:“威……武……”这场公堂对峙,才算告一段落。
待百姓散去,宫子映直挺挺立在段衡眼前,骄傲地问:“怎么样?”他挑着眉,像是在等待夸奖。
段衡正收捡证词,冷冷道:“出头鸟。”
“什么意思?”宫子映没听明白,直到心里响起丧彪的嘲讽:“枪打出头鸟啊,蠢货!”
“你才蠢货!”宫子映脱口而出。
段衡愣住,将视线慢慢移到他身上,很是迟疑。
“少卿,我不是骂你,不对,下官怎么敢骂你呢。”他赶紧圆话,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对了少卿,这起案子可真相大白了。”
“哪又如何?”
“少卿,三日前不是说我让案子真相大白,就考虑让我继续办事吗?怎么不信守承诺了?”
“我何时答应了?”段衡眉眼间俱是冷冽,虽不知他为何突然转性,但可不会让他继续祸害人。
“有人自以为是了哈哈……”丧彪无情嘲讽。
宫子映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耸耸肩道:“没关系,来日方长,我有无数个机会证明自己。”说完他一甩高马尾,走了。
段衡本不以为意,这时,熊司直突然急匆匆地跑进来:“少卿,宫……宫子映那家伙带了人到您的直舍去,似乎是在……”熊司直说不出口。
“在做什么?”段衡有些纳闷。
“在布置家具,我……我好像看到床了。”熊司直挠着后脑勺,有些难为情。
段衡瞳孔骤然紧缩,将证词扔给熊司直便火急火燎地跑了,直冲少卿直舍的方向。
这边,宫子映一边看着忙碌的伙计,一边跟丧彪讨价还价:“我破了一桩案子,按我们之前的约定,你得抵扣五个人头。”
丧彪差点给他翻了个白眼:“你要点脸行不行?证据明明是宫子淮自己搜集的。”
“那背后也有我的治疗助力呀,”宫子映不服,“她是我四姐姐,按规矩不能给亲人朋友做心理治疗,所以她不算我的病人,这点我认。但这案子我贡献巨大,你怎么也得给我算一笔吧?”
“根据系统计算,这个案子没有体现到运用心理学知识的地方,因此,不算!”丧彪冷冰冰地说。
“做人不能这么无情吧,你……”恰在这时,迎面走来一怒气冲冲的玄衣男子。
是段衡。
宫子映抬手打了声招呼:“少卿下午好啊,你是来看新家具的吧,”他走到段衡面前,抬手按在拔步床的被褥上:“少卿,这可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上好的苏绣锦缎面料,里面是新贡的蚕丝,软而不塌;”
“再看这床,紫檀的架子,榫卯咬得严丝合缝,连床顶的承尘绷的都是暗纹绫罗,透气又挡灰,说句不谦虚地,整座大理寺都找不出比这还讲究的。”
“听说少卿夜以继日地处理差事,常宿在大理寺,有了这床,保管少卿好眠。”
他双手叉腰,介绍起来颇有些洋洋自得。
段衡已是气得牙关紧咬:“铜臭之气。”他一贯看不上以金钱贿赂的作风。
“少卿别误会,只是朋友间送个家具而已,应当算不上贿赂吧?”
“我的床呢?”段衡懒得搭理他,目光四处搜寻。
“在外面。”
段衡踏过门槛,发现院里的伙计正要将他那张床搬走,他登时喝止:“住手!”
伙计们纷纷看向自家少爷,仿佛在请求指示。
宫子映摆了摆手,颇觉无奈。
段衡回头,一张脸涨得通红,右手依旧稳稳地背在身后,僵着脸道:“既如此,你日后便宿在这里,我另寻旁处。”
大理寺东院少卿直舍,其西厢房,还空着一间,段衡二话不说,让伙计们将旧床搬到隔壁去了。
宫子映以双手为枕躺在偌大的拔步床上,心里憋着无数句话骂段衡。
这人真是软硬不吃,迂腐至极,他如此讨好,一点用也没有。
心里正烦闷着,忽地耳边传来一声喵叫。
“喵~”
宫子映循声望去,阳光斜洒的窗台,正窝着一团小狸花。
“咦?哪里来的猫?”
他正奇怪,那猫伸了个懒腰,竟开始口吐人话:“用本喵来抵扣案子,如何?”
宫子映吓了一跳,双手搂住小狸花将它悬空抱了起来,仔细端详,灰棕色皮毛,鱼骨刺纹,一副傲娇的模样,他迟疑地喊道:“丧彪?”
小狸花颔了颔首,确认真是丧彪后,宫子映噗嗤一声笑了,刚才的不快一扫而空:“也罢也罢,不然每次跟你说话都看不到实物也挺难受的。”
“松开你的臭爪子。”丧彪挣了两下,身姿轻盈地跳回窗台上,浑身的软毛随之一抖,像是琥珀一样,漂亮极了。
宫子映没忍住又挼了它几下,“这起案子我就不跟你闹了,太可爱了。”
午后的暖阳下,一人一猫,怒气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