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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反坐局 王戊诬告赵 ...

  •   蒋老宦被廷尉带走的第三日,御史王戊上书了。

      奏简是清晨递进宫的。赵高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六宫给胡亥讲《贼律》。来传话的是北门的值卒,站在廊下,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少府令,御史台递了弹劾,告您私改宫籍、交通赵氏余党。”

      赵高手里的竹简,没有放下。

      “知道了。”

      值卒走后,胡亥把笔搁在砚上,抬头看他。

      “先生,王戊是谁。”

      “御史台的一个御史。”赵高说,“十一公子母家的人。”

      胡亥“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他告先生,有证据吗。”

      “有。”赵高说,“没有证据,他不敢递。”

      “那先生怕不怕。”

      赵高把竹简合上。

      “怕。”他说,“所以臣今日,教你一个新的字。”

      “什么字。”

      “坐。”

      胡亥眨了眨眼。

      “反坐的坐?”

      “反坐的坐。”

      赵高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日头很好,照得满院的青砖发白。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王戊告臣私改宫籍,交通赵氏余党。这两条,若查实了,臣死。”他说,“可若查不实,按秦律,告者反坐。他告臣什么,那罪就落到他自己头上。”

      “所以先生要证明,他是诬告。”

      “臣不用证明。”赵高说,“臣只要让陛下看见,他那份证据,是假的。”

      胡亥的眼睛亮了一下。

      “先生知道哪里假?”

      “还不知道。”赵高说,“但臣知道,王戊这个人,做事太急。”

      他转过身来。

      “急着做事的人,最容易在细处露破绽。”

      廷尉府审这桩案子,定在三日之后。

      这三日,赵高什么都没做。他照常去东六宫讲课,照常回值房,照常在夜里翻那本写满人名的册子。胡亥却忙得很。他天天往廷尉府的廊下跑,说是去给先生送简,实则趴在廊柱后头,听里面的人怎么问案。

      第三日清晨,赵高换了身干净的深衣,进了廷尉府。

      堂上坐着廷尉。王戊站在堂下,手里捧着一卷奏简,神色很稳。十一公子没有来,只派了一个掌事的内侍,坐在旁听的席上。

      赵高跪下。

      “臣赵高,见过廷尉。”

      廷尉抬了抬手。

      “少府令,王御史告你私改宫籍、交通赵氏余党。你可认。”

      “臣不认。”

      “王御史,把你的证据,呈上来。”

      王戊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

      “这是从蒋老宦城外宅中搜出的一封信。”他说,“信上有少府令的私印,写着三年前,少府令托蒋老宦,替赵氏余党中的一个孩子,改换宫籍。”

      堂上静了一瞬。

      赵高看着那片竹简,没有动。

      “廷尉。”他说,“臣可以看看吗。”

      廷尉点头。

      宫人把竹简捧到赵高面前。

      赵高接过来,先看封泥。

      封泥是青的。

      他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秦制,御史台用青泥,少府用紫泥,乘舆用紫泥加朱。赵高的私印,封的是紫泥。这封信上盖的,却是御史台的青泥。

      一个少府令的私信,用御史台的封泥封着。

      这封信,不是从他手里出去的。

      赵高不动声色,又把竹简翻过来,看正文。

      字迹很像他。撇短,捺长,连“高”字最后那一竖的收笔,都学了个七分。

      可看到第三行,赵高的目光停住了。

      信上写:正月,赵氏子入籍。

      正月。

      赵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秦讳“政”。始皇帝名政,天下文书,凡“正”字,皆避讳改作“端”。正月,在秦宫,从来不叫正月。

      叫端月。

      这封信,是一个不懂秦宫避讳的人写的。

      赵高把竹简放下。

      “廷尉。”他说,“臣有一问。”

      “少府令请说。”

      “这封信,王御史是从蒋老宦的宅中搜出来的。”

      “是。”

      “搜的时候,可有旁人见证。”

      “有。”王戊说,“御史台两名书吏,蒋宅两名家仆。”

      “那臣再问。”赵高说,“这封信上,写的是哪一年。”

      王戊一愣。

      “信上写着,三年前。”

      “三年前,是什么年。”

      “前二二五年。”

      “前二二五年,御史台的封泥,是青泥还是紫泥。”

      王戊的脸色,变了一下。

      “御史台……用青泥。”

      “少府呢。”

      “少府用紫泥。”

      “臣的私印呢。”

      王戊没有答。

      赵高替他说了。

      “臣的私印,封的是紫泥。”他说,“这封信上,盖的是臣的私印,封的却是御史台的青泥。王御史,你说,臣写一封信,为什么不用自己的紫泥,偏要用御史台的青泥。”

      堂上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王戊的额头,渗出了一层汗。

      “封泥……封泥许是后来换的。”

      “封泥能换,字也能换。”赵高说,“可有一处,换不了。”

      他抬起手,指着竹简上那两个字。

      “正月。”

      廷尉皱起眉。

      “正月怎么了。”

      “秦讳政。”赵高说,“天下文书,凡正字,避讳改端。正月,在秦宫,叫端月。臣入宫十三年,写过的每一份文书,都写端月。这封信上,却写正月。”

      他抬起头,看向王戊。

      “王御史,你告诉臣,一个在少府当了三年令的人,会不会连秦宫的避讳都写错。”

      王戊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堂上静得能听见檐下的滴水。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少年从廊下探进头来,一脸懵懂。

      “先生。”胡亥说,“臣有一事不懂。”

      廷尉皱眉。

      “十八公子,堂上正在问案。”

      “臣知道。”胡亥说,“臣就是听见先生说正月,才不懂的。先生,正月是什么月。臣只学过端月。”

      堂上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王戊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高垂着眼,没有看胡亥。

      他知道,这少年不是不懂。

      他是在满堂的人面前,替赵高把那两个字,又钉了一遍。

      廷尉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那片竹简,看了看,又放下。

      “王戊。”他说,“这封信,是谁交给你的。”

      王戊扑通一声跪下了。

      “廷尉,臣……臣是受人蒙蔽。”

      “受谁蒙蔽。”

      王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往旁听席上那个十一公子的掌事内侍那边,飘了一眼。

      那内侍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廷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来。

      “王戊。”他说,“你告少府令私改宫籍、交通赵氏余党。如今证据不实,按秦律——”

      他顿了一下。

      “诬告者,反坐。”

      王戊瘫在地上。

      “廷尉!廷尉,臣冤枉!”

      “你告人的时候,怎么不说冤枉。”廷尉说,“带下去。”

      两名甲士上前,把王戊拖了出去。

      赵高跪在原地,没有动。

      廷尉看向他。

      “少府令,你可以起来了。”

      “谢廷尉。”

      赵高起身,整了整衣袖。

      旁听席上,那个十一公子的掌事内侍也站了起来,朝廷尉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少府令。”他没有回头,“十一公子说,这一局,您赢得漂亮。”

      赵高看着他。

      “替臣回十一公子一句。”他说,“这一局,还没完。”

      内侍笑了一声,走了。

      赵高出廷尉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胡亥在门外等他,手里还攥着那卷《贼律》。

      “先生。”他凑上来,“臣方才演得像不像。”

      “不像。”赵高说。

      胡亥一愣。

      “哪里不像。”

      “你演得太急了。”赵高说,“廷尉还没问完,你就探头。若不是廷尉给十八公子留面子,你今日也得挨一顿训。”

      胡亥吐了吐舌头。

      “臣下次慢些。”

      赵高没有再训他。

      这少年今日在堂上那一声“正月是什么月”,问得确实好。好到连廷尉都笑了。一个皇子,在公堂上装不懂,比十个御史说话都管用。赵高心里明白,从今日起,胡亥不再只是他手里的棋子。这孩子已经学会,什么时候该傻,什么时候该问。

      两个人沿着宫道往回走。走到半路,胡亥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先生,那边有个人。”

      赵高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宫墙拐角处,站着一个瘦白的少年。身后跟着那个总是低着头的韩谈。

      子婴。

      子婴见赵高看过来,没有躲,也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朝赵高抬了抬手。

      那手势很轻,像是随意一摆。可赵高看懂了。

      那是在说:借一步说话。

      赵高让胡亥在原地等,自己走了过去。

      “三公子。”

      “少府令。”子婴说,“今日堂上那一句端月,说得很好。”

      “公子听见了。”

      “孤在廊下。”子婴说,“孤本来只想看看,王戊会怎么死。没想到,看见的是少府令怎么活。”

      赵高没有说话。

      子婴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静,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府令。”他说,“十一哥这次折了一个御史,不会善罢甘休。三日后,是他生辰。丽妃会替他办一场夜宴,请你和十八弟。”

      “请臣。”

      “请十八弟。”子婴说,“你是附带的。”

      赵高看着他。

      “公子为何告诉臣。”

      子婴笑了笑。

      “因为孤也在请客的名单上。”他说,“孤不想死在一场夜宴里。”

      赵高看着他。

      “公子为何告诉臣。”

      子婴想了想。

      “孤不信你。”他说,“孤只是信,你比十一哥,更不想让孤死。”

      他说完,朝赵高略一颔首,带着韩谈走了。

      赵高站在原地,看着那主仆二人的背影,慢慢皱起了眉。

      三日后,十一公子的夜宴。

      他抬起头,看向宫道尽头的落日。

      那落日很红,红得像一炉将熄未熄的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反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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