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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宴毒 十一公子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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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公子的生辰宴,设在章台宫东侧的棠梨殿。
赵高到得早。他站在殿外的廊下,看宫人一盆一盆地往殿里搬炭。暮色压下来,殿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把廊柱上的朱漆照得发暗。
胡亥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新做的玄色深衣,袖子有点长。
“先生。”他小声说,“臣紧张。”
“紧张什么。”
“臣怕演不好。”
赵高看了他一眼。
“今晚你不用演。”他说,“你只做三件事。”
“哪三件。”
“吃,笑,装醉。”
胡亥眨了眨眼。
“就这三件?”
“就这三件。”赵高说,“剩下的,臣来做。”
殿门开了。
丽妃坐在上首。
赵高是头一回这么近地看她。她比宫里传说的还要美,眉眼很淡,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往下垂,像一尊慈悲的菩萨。可她坐在那里,满殿的烛火都像往她那边偏。
十一公子坐在她下首,穿一身绛红,眉眼和丽妃有七分像,只是那笑里,多了一点藏不住的傲。
子婴坐在对面,一身素色,安安静静地,像是来赴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宴。
韩谈跪在他身后,替他斟酒。
赵高在末席坐下。
酒过三巡,丽妃忽然开口。
“十八公子。”她笑着说,“听说你最近在学律。”
胡亥正往嘴里塞一块炙肉,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油。
“回娘娘,学……学了一点。”
“学得可好。”
“不好。”胡亥说,“先生讲的,臣都记不住。臣笨。”
丽妃笑了。
“笨有笨的好。”她说,“这宫里,聪明人太多。像十八公子这样,安安分分,倒叫人放心。”
赵高在末席垂着眼,没有动。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胡亥听的。
是说给这殿里所有人听的。
丽妃要的,是让满殿的人都记住:十八公子是个废物。废物,就不该活着碍事。
酒又过了一巡。
一个内侍捧着银壶,从席尾一路斟上来。走到胡亥身边时,那内侍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赵高看见了。
他看见那内侍先从袖中取出一只漆杯,放在胡亥案上,然后才提壶斟酒。
别的客人,用的都是殿里备好的青玉杯。
只有胡亥,多了一只漆杯。
赵高的手指,在案下慢慢收紧了。
他没有抬头,只听见那内侍斟完酒,退到一旁。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十八弟。”十一公子忽然举起杯,“今日是孤的生辰,你不敬孤一杯?”
胡亥抬起头,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敬……敬十一哥。”
他伸手去拿那只漆杯。
赵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胡亥的手一滑。
那只漆杯从他手里脱出去,在案上滚了半圈,正好停在十一公子的袖边。酒洒出来,泼了十一公子一袖子。
“哎呀。”胡亥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十一哥,臣不是故意的。”
十一公子的脸,一下子沉了。
“你——”
“无妨。”丽妃开口,声音很轻,“一只杯子罢了。”
她朝旁边的内侍抬了抬下巴。
“换一只。”
内侍上前,把那只漆杯收走,又替十一公子换了一只新杯。
胡亥还在那里手忙脚乱地道歉,一面道歉,一面把自己案上的酒壶也碰倒了。
酒淌了一案。
赵高看见,那酒淌过案面,流到地上,溅湿了那个斟酒内侍的鞋尖。
内侍往后退了半步。
赵高抬起头,正好对上子婴的目光。
子婴坐在对面,手里握着杯,神色很淡。可赵高看见,他的目光,正落在那只被收走的漆杯上。
子婴也看见了。
“十八弟。”子婴忽然开口,“你醉了。”
“臣……臣没醉。”
“你醉了。”子婴说,“来人,扶十八公子下去歇一歇。”
“不必。”丽妃说,“十八公子难得来一趟,坐下歇歇就是。”
她看向那个斟酒的内侍。
“把那只杯子,拿去洗了。”
内侍应了一声,捧着漆杯往外走。
“等一下。”
开口的是赵高。
他从末席站起来,走到殿中,朝丽妃行了一礼。
“娘娘。”他说,“臣斗胆,请娘娘把那只杯子留下。”
丽妃看着他。
“少府令这是何意。”
“臣方才看见,十八公子的杯子里,有一点白沫。”赵高说,“臣怕,酒里有东西。”
殿里静了下来。
十一公子的脸色变了。
“赵高,你胡说什么。”
“臣不敢胡说。”赵高说,“臣只是请娘娘,让人验一验。”
丽妃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赵高,那目光像一层薄薄的冰,底下的东西,看不分明。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验就验。”她说,“省得传出去,说哀家这殿里的酒,不干净。”
她朝内侍抬了抬下巴。
“取银针来。”
银针很快取来了。
那内侍捧着漆杯,站在殿中,手有点抖。
丽妃看了他一眼。
“你抖什么。”
“臣……臣没抖。”
“验。”
内侍把银针探进杯里。
针尖刚碰到杯底,就黑了。
黑得很快,像有一层墨,从针尖往上爬。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一公子猛地站起来。
“这不可能!”
“坐下。”丽妃说。
她的声音不大,可十一公子立刻坐了回去。
丽妃看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这杯酒,是谁斟的。”
那个内侍扑通一声跪下了。
“娘娘,臣冤枉!臣不知道!臣只是照规矩斟酒——”
“照规矩。”赵高忽然开口,“臣方才看见,别的客人用的都是青玉杯。只有十八公子,多了一只漆杯。这漆杯,是谁给的。”
内侍的嘴唇哆嗦着。
“是……是尚食局送来的。臣只是照着摆。”
“尚食局送来的杯子,为什么会多一只。”赵高说,“又为什么,偏偏多给了十八公子。”
他转向丽妃。
“娘娘,臣还有一个疑问。”
“说。”
“这杯酒,原本放在谁面前。”
殿里静得可怕。
丽妃看着他,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赵高没有退。
“臣进来的时候,看过席次。”他说,“十八公子坐的位置,原本是三公子的。后来挪了席,十八公子才坐过去。若说这杯酒是给十八公子备的,那么挪席之前,它该是给谁备的。”
子婴放下酒杯。
“是孤。”他说。
他没有看丽妃,也没有看赵高,只是看着面前那只青玉杯。
“孤原本坐在那里。”
殿里没有人说话。
丽妃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少府令。”她说,“你今日,话太多了。”
“臣话多,是因为臣怕死。”赵高说,“更怕十八公子,死在娘娘的殿里。”
丽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炭火上,转眼就化了。
“好。”她说,“来人。把这个奴才,拖下去,杖毙。”
那个内侍被两名宫人架起来,拖了出去。
他没有喊冤。
他只是看着丽妃,眼睛里有一种赵高很熟悉的东西。
那不是害怕。
是知道。
“娘娘。”赵高说,“这奴才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少府令。”丽妃说,“哀家已经杀了一个奴才。你还要哀家,再杀一个吗。”
赵高没有说话。
他知道,再往下问,问出来的,就不是一个奴才了。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白衣人走了进来。
扶苏。
他身后跟着蒙恬、蒙毅。三个人站在殿门口,像三把没有出鞘的刀。
“母妃。”扶苏朝丽妃行了一礼,“父皇听说十八弟在这里吃酒,让儿臣来看看。”
丽妃的脸色,变了一下。
“陛下知道了。”
“父皇还说。”扶苏说,“今日的宴,到此为止。十一弟,闭门读书,三个月不许出宫。”
十一公子猛地站起来。
“凭什么!”
“凭你殿里,验出了一根黑了的银针。”扶苏说。
他看向那只漆杯,又看向赵高。
“少府令。”他说,“你做得很好。”
赵高行礼。
“臣只是做了臣该做的。”
扶苏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胡亥面前,低头看了看这个还装作醉醺醺的弟弟,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十八弟。”他说,“回去歇着吧。”
胡亥抬起头,眼神迷蒙。
“皇兄……臣头好晕。”
“孤知道。”扶苏说,“今晚的酒,是有点烈。”
他说完,转身走了。
蒙毅经过赵高身边时,停了一下。
“少府令。”他低声说,“那只漆杯,臣带走了。”
赵高看着他。
“有劳。”
蒙毅走了。
赵高扶着胡亥,出了棠梨殿。
夜风很凉。胡亥的脚步还有些晃,走出殿门没多久,就自己站直了。
“先生。”他说,“臣今晚,演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赵高说,“你那一滑,太刻意了。”
“可臣救了三哥。”
“你救的不是三哥。”赵高说,“你救的是你自己。”
胡亥看着他。
“臣知道。”他说,“若三哥今晚死在臣旁边,明日满宫都会说,是臣毒死的。到那时候,先生也保不住臣。”
赵高没有说话。
“先生。”胡亥忽然说,“丽妃要杀的,到底是谁。”
“子婴。”
“为什么。”
“因为子婴比十一公子,更像个能活到最后的人。”赵高说,“丽妃看得比十一公子远。她知道,十一公子最大的敌人,不是臣,也不是你。是那个什么都不争的三哥。”
胡亥沉默了一会儿。
“那臣今日,是不是给自己结了一个仇。”
“是。”
“也结了一个盟。”
赵高看了他一眼。
“谁教你说这句话的。”
“先生教的。”胡亥说,“先生说,这宫里,谁的刀,不借来借去。”
赵高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宫道往前走。
走到拐角,一个瘦白的影子,正站在灯下等他们。
子婴。
韩谈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木匣。
“十八弟。”子婴说,“今晚,多谢。”
胡亥愣了一下。
“三哥,臣……臣什么也没做。”
“你做了。”子婴说,“你把那只杯子,从孤的案上,撞到了十一哥的案上。”
胡亥不说话了。
子婴把手里的木匣递过来。
“这个,给你。”
胡亥接过,打开。
匣子里,是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犬齿的印子,很深,像是用什么硬物咬出来的。
“这是什么。”胡亥问。
“孤的信物。”子婴说,“往后若有人要动你,拿着它来找孤。”
胡亥看着那块木牌,又抬头看向赵高。
赵高没有说话。
子婴也没有再多留。他朝胡亥略一颔首,转身走了。韩谈跟在他身后,依旧慢半步,不越前,也不落下。
胡亥把木牌收进袖中。
“先生。”他低声说,“三哥这是,要跟我们结盟?”
“不是跟我们。”赵高说,“是跟你。”
“有区别吗。”
“有。”赵高说,“他信你,不信臣。”
胡亥想了想。
“那他信对了。”他说,“臣今晚,确实是想救他。”
赵高看着他。
这少年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像藏了一把小小的刀。
“走吧。”赵高说,“回去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给臣讲一遍。”
“讲什么。”
“讲你看见的每一双眼睛。”赵高说,“丽妃的,十一公子的,子婴的,那个斟酒内侍的。谁在看谁,谁在看杯子,谁在看门。”
胡亥点头。
“臣记住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宫道深处。
身后,棠梨殿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下去。最后只剩上首那一盏,还亮着。
丽妃坐在灯下,面前放着那只黑了的银针。
她没有动。
很久,她才伸出手,把银针拿起来,放在指尖,慢慢地转了一圈。
“赵高。”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一个赵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