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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宦 蒋老宦查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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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那老宦者找到了赵高。
他挑的是一天夜里,赵高从东六宫上完课回值房的路上。宫道两边点着昏黄的灯笼,那老宦者就站在灯影里,像一截风干的木头,佝着背,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
“赵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老奴姓蒋。十一公子宫里,管事的。”
赵高停下脚步。
他其实早料到会有这一天。那晚值卒来报,说十一公子宫里的人在宫外打听他,他就知道,这个蒋老宦,迟早会找上门来。这宫里,但凡有点分量的主子,身边都得养几个这样的老奴才,专门替主子,去捏那些不听话的人。
他等的,就是这老奴才,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蒋公公。”他拱手,“这么晚了,找臣何事。”
蒋老宦笑了笑。那笑挂在干瘦的脸上,像一层抹不平的褶子。
“老奴听说,先生给十八公子讲律,讲得极好。十一公子也到了该学律的年纪,想请先生,改日也去我们那儿,坐一坐。”
“臣才疏学浅,怕教坏了十一公子。”赵高说,“十一公子有宫里的师傅,臣不敢僭越。”
“先生过谦了。”蒋老宦说,“先生的学问,老奴是信得过的。只是老奴有一事不明,想先向先生讨教。”
“公公请说。”
蒋老宦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先生入宫十三年,籍贯栏里写的是关中。可老奴前几日去宫外养病,听人说,关中渭水一带,从来就没有一户姓赵的官宦人家。先生这‘关中’二字,怕是,填得有些潦草。”
赵高没说话。
他的籍贯,确实是假的。邯郸赵氏,亡国之奴,这样的来处,他入宫那年,就把自己重新写了一遍。关中,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这十三年,他一直是这样活过来的。
“公公查臣。”赵高说。
“不是查。”蒋老宦笑着摆手,“是关心。这宫里,最忌来路不明。先生若说不清自己的来处,往后在十一公子面前,老奴也不好替你说话。”
“臣的来处,宫籍上写得明白。”赵高说,“公公若是不信,自去查便是。”
“查过了。”蒋老宦说,“查来查去,只查出四个字——查无此人。”
灯笼里的火光,被风吹得一跳。
赵高在心里,把这三日来的事,飞快地过了一遍。
这三日,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暗里却让北门的值卒,把蒋老宦这半年来进出宫的门籍,一页一页,都抄了出来。蒋老宦以为自己查得隐秘,却不知道,他每出一趟宫,门籍上就多一笔记。每一笔记,都记着日子、时辰、事由,还有随行的人。
赵高顺着那些门籍,再派人去咸阳城里一打听,就把那处新置的宅子,把那个旧相识,把那一封夹着竹简的信,全都摸了出来。
这宫里,能查人的,从来不止他蒋老宦一个。
赵高看着蒋老宦那张干瘦的脸,忽然笑了。
“公公查了臣三天,就查出这四个字。”他说,“可公公知不知道,臣也查了公公三天。”
蒋老宦的笑,僵在了脸上。
“先生查老奴什么。”
“查公公这半年,在宫外养病,都见了什么人。”赵高说,“查公公在咸阳城里,新置的那处宅子,是用谁的银子买的。也查公公,前几日,托一个宫外的旧相识,往关东,送了一封信。”
蒋老宦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你血口喷人。”
“臣从不血口喷人。”赵高说,“臣只是把公公查臣的那套法子,原样用在了公公身上。公公查臣的来路,臣查公公的去路。公公查出来‘查无此人’,臣却查出来——公公那封信,是写给关东故旧的。信里还夹着一片,从宫里带出去的简。”
蒋老宦的手,抖了起来。
“你……”
“公公放心。”赵高说,“那封信,如今还没到关东。它正在廷尉署的案上,等着明日,和公公当面对质。”
蒋老宦脚下一软,扶住了拐杖。
“赵高。”他喘着气说,“你一个亡国奴,敢动十一公子的人,你不要命了。”
赵高走近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
“公公,你既然查出来臣是亡国奴,就该知道,臣这样的人,最不怕的,就是死。”他说,“反而是公公这样,在宫里熬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熬出个宅子的人,最舍不得死。”
蒋老宦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臣劝公公一句。”赵高说,“明日廷尉问起来,公公只答自己那份,别扯出十一公子。扯出来,公公死得更快。”
蒋老宦拄着拐,往后退了一步。拐头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的一声。
“你……你到底是谁。”他哑着嗓子问,“一个亡国奴,怎么会有这样的手段。”
夜风从宫道那头灌过来,把赵高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笼。那灯笼摇摇晃晃,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又长又乱。
赵高看着他,半晌,才说:“公公在宫里熬了半辈子,却到现在还不明白。这宫里,最不能问的,就是‘你是谁’。问得多了,要么你死,要么,我知道了你的底,你死。”
他说完,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赵高!你等着!”蒋老宦在身后嘶声喊,“十一公子不会放过你!”
夜风把那喊声,撕得七零八落。
赵高没有停。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和十一公子之间,就算是正式结了仇。
可这仇,他必须结。
因为在这宫里,你不去捏别人的脖子,别人就会来捏你的。
他说完,绕过蒋老宦,继续往前走。
“赵高!”蒋老宦在身后,声音又尖又哑,“你以为你赢了?这宫里,想查你的,不止老奴一个!”
赵高没回头。
“臣知道。”他说,“所以臣才要,杀鸡儆猴。”
那一夜,赵高没有回值房。
他去了胡亥那里。
胡亥还没睡,正就着灯,抄那卷《贼律》。见赵高进来,他放下笔,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成了吗。”
“成了。”赵高说,“明日,廷尉会请蒋老宦去问话。他若聪明,就只供自己;他若不聪明,十一公子,也脱不了干系。”
“那先生觉得,他会供出十一哥吗。”
“不会。”赵高说,“他若供出十一公子,第一个要他命的,不是廷尉,是十一公子自己。他只会把罪,全揽下来。”
胡亥点点头。
“先生这一步,走得好。”他说,“杀一个老宦,给满宫的人看。往后,谁再想查先生的底,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干不干净。”
赵高看着他。
“这一课,臣教过你。”他说,“诬告者,反坐。今日这一局,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想拿臣的来路做文章,臣就拿他的去路,送他上路。”
胡亥笑了笑,忽然问:“先生,你就不怕,十一哥真为了这个老宦,跟你过不去。”
“怕。”赵高说,“所以臣才要拉你一起。”
“臣?”胡亥眨了眨眼。
“你是十八公子。”赵高说,“十一公子要动臣,得先想清楚,臣是你的人。他动臣,就是动你。他还不至于,为了一个老宦,跟自己的弟弟,明面上撕破脸。”
胡亥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原来先生,也要借臣的刀。”
“彼此彼此。”赵高说,“这宫里,谁的刀,不借来借去。”
胡亥低头,看着案上自己抄的那行字,忽然轻声道:“先生,那臣的刀,你什么时候,也借去用一用。”
赵高看着他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没有回答。
窗外,又起风了。
吹得满宫的灯笼,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搅在了一处。
而那一处的影子里,一条黑蝮,和一只幼狸,正头对着头,盘在一处,像是在商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第二日,蒋老宦被廷尉带走了。
消息传到各宫时,满宫都静了一瞬。
只有赵高知道,从今日起,这宫里的人,再也不敢,随随便便,翻一个亡国奴的旧账了。
因为那个亡国奴,已经有了,能翻别人命的本事。
可赵高心里,也清楚另一件事。
蒋老宦临死前喊的那句话,不是吓他。这宫里,想查他赵高底细的,确实不止一个。蒋老宦,不过是先伸出来的那只手。真正在后面坐着的,是十一公子,是那些不想让胡亥、也不想让他赵高,在这宫里站稳脚跟的人。
而他和胡亥的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往后,棋会越下越大,越下越狠。
直到有一日,这咸阳宫里,只剩下一个,能坐在棋局尽头的人。
赵高抬头,望了望天。
他忽然又想起胡亥那句话:“先生,那臣的刀,你什么时候,也借去用一用。”
这少年,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赵高知道,他越是这样,越是在等。等一个,能让他彻底把刀递出去的日子。
而那个日子,或许,不会太远了。
天将明。东方既白。
新的一日,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