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与小贷公司为邻 早上七点五 ...

  •   早上七点五十分。北京,东三环。
      老旧写字楼的十七层,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半层楼的公共走廊并不宽,天花板的灯管有些老化,发出极低的“嗡嗡”声。左手边,全透明的玻璃隔断隔出了一间不到一百平的“时序律所”,一眼望到底;右手边,是一道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密码锁紧闭,门头挂着一块暗铜色的牌子——“宏源信息咨询有限公司”。
      隔着磨砂玻璃,隐约可见里面排着灰白色的标准办公隔断。几十个年轻男女戴着耳机,对着屏幕面无表情地念着话术,声音嘈杂、扁平,像一台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林砚秋走出电梯,皮鞋踏在走廊的瓷砖上。她抬手推开左侧律所的玻璃门,走进去。
      “坐。”唐粟坐在最里面的工位,没抬头。
      她面前立着两台显示器,屏幕幽蓝的光打在她脸上。左手正快速敲击着计算器,右手在一份财务报表上勾画。桌角摞着半尺高的财务凭证,纸张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林砚秋拉开椅子坐下,视线透过透明的玻璃墙,落在那扇紧闭的密码门上:“租得起这半层,只开这么点地方。剩下的一半租给催收公司了?”
      “一家做小额信贷和债务催收的金融外包。”唐粟笔尖在报表上重重一划,拉出一道红色的墨迹,“这叫控制沉没成本。半层签了五年,转租的租金,刚好覆盖我这边的房租、物业费、水电和中央空调的冷暖费。我这大半年接尽调私活赚的辛苦钱,全砸在了这套顶配的检索系统和工商数据库权限上。没钱雇人,只能让机器干。”
      唐粟合上账本,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眉心。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砚秋面前。
      《律师执业机构变更申请表》。
      林砚秋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笔。视线落在“原执业机构意见”那一栏的空白处。
      “沈知行昨天在合伙人系统发了通告后,让行政部冻结了我的OA权限。”砚秋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三清证明’他没签字。财务清算和卷宗交接卡死,我连去司法局变更执业机构的基础材料都还递交不了。”
      “红圈所的高级合伙人,真要卡人,不用动怒。一张纸,一个签字,就能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悬着。”唐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份审计报告的致命错误,“三清证明没人签字,执业证转不出来,你现在连个合法的代理人都做不了。谁敢用你,就是违规执业。随时会被律协吊销牌照。”
      办公室安静了五秒。只有门外“宏源咨询”隔音不好的叫骂声隐隐透进来。
      林砚秋盯着那张表格。
      八年。从法学院毕业到执业的这八年,她以为自己不可替代。直到离开那张红木办公桌,她才意识到,红圈所的平台和沈知行的签字,比她个人的专业能力管用得多。她可以带着脑子里那套顶级的法律逻辑走出来,却带不走那一纸合法的执业凭证。
      “叫我过来,是消遣我?”砚秋抬起头。
      “我是做生意的,不养闲人。”唐粟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黑色金属外壳的移动硬盘,推到砚秋面前。
      唐粟伸出一根手指,“威科先行和天眼查专业版的最高阶企业穿透权限。没有红圈所几十人的中台团队去做人工尽调,这套兵器库,就是咱们唯一的底牌。”
      她收回手,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另外,我花重金找了硅谷做算法的师兄,用开源底层架构搭了一个定制版的法律与财务AI。只要把标的公司的底层财务数据、工商流水,甚至几张网上的发票扫进去。一个小时内,它能自动跑出交叉持股图谱、关联交易网,甚至直接标出发票上的逻辑断点。用资本换效率,这比雇一百个实习生靠谱。”
      “光有线上数据不够。”唐粟站起身,走到透明玻璃墙边,目光投向对面那扇紧闭的密码门,“那些老赖的线下隐匿资产、私对私的流水、债务人底册,AI查不到。我跟宏源的人谈过了,咱们律所包揽他们一年的法务合规,他们给咱们开线下的情报绿灯。他们怎么查老赖,咱们就怎么查案子的对家。”
      “线上线下,两套网。”砚秋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唐粟转身,从桌上拿起两个档案袋。
      “你现在没证,出不了庭。只能做非诉调查。”她将第一个薄一点的档案袋推过去,“这是之前说好的知识产权案。标的千万,星空互娱侵权。但是他们把证据做得天衣无缝。不需要你出庭,你只需要帮我找破绽。两万块的调查费。”
      砚秋解开绕线,抽出星空互娱提供的所谓“原创分镜底稿”,以及原告小老板的原始画稿。
      她翻开案卷,目光极快地在纸页上掠过,随后抽出红笔,在其中一个人物的“肩甲”处画了个圈。
      “星空互娱说这底稿是他们三年前用电脑画的。”砚秋用笔尖点了点原告的手稿,“但原告的原稿,是纯手绘水彩。你仔细看这个肩甲暗纹的转角。”
      唐粟凑近看了一眼。
      “原告起笔和收笔的时候,手抖了。留下了不到零点几毫米的毛边错位。”砚秋声音不大,语速极稳,“电脑制图,图层和参考线拉得再精准,也画不出这种人类手抖的瑕疵。但只要把这两张图放大叠放,线条必定完全重合。能重合,就足以说明对方在抄袭时,连原告手抖的误差都照搬了。”
      唐粟直起身,看了砚秋一眼:“他们直接扫描了原告的手稿,抠了图。”
      “对。”砚秋将复印件扔在桌上,“但这只是局部。要坐实整体抄袭,法庭上光凭一个肩甲可不够……”
      “不够?”
      单个分镜的局部重合,无法证明整个作品的侵权。”砚秋的声音极冷,透着顶级法律思维的敏锐,“这案子不仅涉及画稿这种美术作品,还包含了文字大纲、人物小传、主线剧情等,用美术作品表达形成的多项著作权标的。法律关系绝不是‘两张图长得像’这么简单。法庭判定整个作品侵权,看的是‘实质性相似’的整体判定。”
      砚秋的目光在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画册复印件上扫过,指尖划过纸页。
      “要坐实整体抄袭,不仅要比对画稿,还要比对文字大纲的叙事逻辑、人物设定的重合度,甚至每一集的分集走向。就算只做画稿这一项,也得把这两百多页原稿里所有的透视关系、色彩阈值、线条走向,甚至边缘裁切比例全部提取出来,做像素级的叠加比对。”
      她将画册推远了一点,靠回椅背上:“这个比对的工作量,是一项浩大的证据工程。绝不是一个两万块的案子能支撑的。”
      唐粟看着那堆如同天书般的画册,又看了一眼砚秋。
      “先放着吧。”唐粟将那摞画稿重新塞回档案袋,“这案子不急。眼前有个更急的。”
      她将那个厚得有些变形的卷宗推到砚秋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离婚纠纷及夫妻共同财产分割。附带上千万的隐匿资产调查。对方律师是郑维远的徒弟,李海鹏。他吃准了原配不懂公司财务,伪造了账本,企图让女方净身出户。”
      “婚家案?”砚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生硬,“我在红圈所做了八年。经手的是重大资产重组并购。你让我去查别人离婚分家产?”
      “觉得掉价?”唐粟没有安慰,声音像手术刀一样冷硬,“但这案子的调查费,是你现在唯一的活路。你可以不接,现在下楼出门右转,回去找沈知行低个头、认个错。以他对你的偏爱,你回去继续做你的‘沈大律师爱徒’,继续接你的百亿并购案,继续当你的温室兰花。”
      林砚秋坐在原木色的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
      “如果你不打算认输,”唐粟话锋一转,语速极快,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盖棺定论的审计报告,“那你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还上你这个月的房贷,养活你自己。”
      林砚秋的脊背依然笔直,但下颌线已经绷到了极限。
      “三清证明和转所,只是你面临的第一个死局。就算明天沈知行给你签了字,你又能怎样?”唐粟盯着她,目光毫不退让,“没了红圈所的平台,没了‘沈大律师爱徒’的标签,你在那些资方眼里,连个无名小卒都不如。你最擅长的顶层风控、百亿并购,连竞标的入场券你都拿不到。这行就是这么现实。”
      唐粟的话,字字句句都跟昨晚沈知行在办公室里下的死局,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林砚秋觉得心脏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铁丝死死绞紧,一寸寸地往冰窖深处坠。唐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空气在逼仄的办公室里停滞。门外“宏源咨询”隔音不佳的叫骂声,像钝刀子一样割着神经。
      这不仅是钱的事。
      昨晚在那间红木办公室里,是她自己硬生生驳了沈知行的面子,非要挣个独立自由。这身红圈所的皮,是她自己一怒之下、凭着一腔意气生生剥下来的。
      可是现在,皮剥了,冷风一吹,那股痛感才真切地钻进骨头缝里。
      她看着桌上那粗糙的复印件,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极隐秘的惶惑。自己真的能单枪匹马在这个满是泥沼的圈子里活下去吗?那一瞬间,她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昨晚服个软,是不是就不用面对今天这堆烂摊子?
      可是,一想起沈知行那种“我为你好”的绝对掌控,想起那张永远被安排好的温室大网,她骨子里的那股傲劲又硬生生顶了上来。
      她绝不低头。
      哪怕前头是无底深渊,哪怕她此刻连方向都摸不清,她也只能咬着牙,把这条自己选的路走到黑。
      这是现实在敲她的骨,也是她自己给自己上的刑。
      林砚秋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属于“沈知行徒弟”的清高与傲气,像冰壳一样碎裂剥落,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荡荡的迷茫。
      “我知道你精神洁癖。但我又没让你去斗渣男、跟小三去扯头花,也不需要你面对那个被逼到绝境的离婚当事人。我要你做的,只是面对电脑里的资金流水。”唐粟指了指那台显示器,“把男方通过层层嵌套转进海外信托的隐匿资产,一笔笔给我剥离出来。你不需要去露面,你就是这场局里的‘追踪器’。只要把那份伪造的烂账底裤扒光,把资金转移的闭环证据钉死。剩下的脏活、烂活、安抚当事人的活,我来。”
      唐粟静静地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待一场注定会发生的化学反应。
      林砚秋盯着桌面上那两份粗糙的复印件。
      她想起昨晚在红圈所,沈知行坐在那把皮椅上,对她下的死局:“没平台,心气高,绝不可能自降身价去接那些分家产的低级业务。你拿什么立足?”
      昨天她还能掷地有声地回一句“我会自己找路”。今天,这条所谓的路,就变成了一堆面目可憎的烂账,直挺挺地横在她面前。
      两万五千块的调查费,连她以前在国贸喝杯咖啡的时间成本都算不上,却恰恰卡在一个极其精准的位置——刚好够还下个月的房贷,却要彻底碾碎她八年来用无数个通宵堆砌出的精英骄傲。
      她伸出手,指尖压在桌面的牛皮纸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冷白色。随后,一把将那两个档案袋拽到了自己面前。
      “三天。”她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硬,甚至比以往更沉,“两个案子的活儿,我都干了。”
      “行。”唐粟拿起签字笔,扔到她面前,“签顾问协议。没有证,你就是给我个人提供咨询顾问服务。出了事,我去应付律协。”
      砚秋拔开笔帽,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她知道,那个那个有资本挑剔案子、不想接就可以不接的林砚秋,彻底留在了昨天的那场大雨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与小贷公司为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