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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剥离背书 十点十五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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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十五分。
走廊尽头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低的嗡鸣。林砚秋站在走廊上,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拿着一份红皮卷宗。
“林律师,背调流程已经结束。经综合评估,您的过往履历与我们集团内部的跨部门协同要求匹配度存在偏差,录用审批已终止,后续有结果会再联系您。”听筒里,盛达集团HR的声音机械而客套,说完即挂断。
屏幕亮起,伴随着轻微震动,一条微信弹窗显示在最上方。发件人:沈知行。内容仅有九个字:“晚上七点,来我办公室。”
林砚秋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下锁屏键,将手机反扣在卷宗上。
去盛达集团做总法,意味着离开律师圈,从外部服务体系的乙方,跨入企业内部的科层管理架构。上市公司是一个多部门协作的庞大机器,法务、财务、业务相互制衡,背后受资本影响极大。这种影响往往是隐性的,藏在一个个审批流程里。
这是她入职红圈所八年来,第一次尝试脱离沈知行掌控的职场路径。现在,流程被切断,她出局了。
下午三点,林砚秋回到律所。
办公室安静得落针可闻。她刷卡进入自己的独立隔间,打开内部OA系统。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极快,她切入后台,调出了自己的离职系统流转单。
附件里,挂着一份第三方背调机构发来的《执业能力评估反馈函》。
上传时间:三天前,14:30。
反馈方:第三方背调机构。
接收方:盛达集团人力资源部。
正文第二段写着:“经向林砚秋原直属上级核实,该员过往业绩多依托红圈所平台背书,缺乏企业内部跨部门的协同经验,且应对复杂人际关系的抗压能力存疑。若直接出任总法,或增加贵司管理内耗。”
林砚秋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只觉胸口压了一块吸饱了水的青石。
她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沈知行门下那一串耀眼的名单。
沈知行执业三十年,带出来的弟子不多,但每一个都极有去处。大师兄是几个人里专业底子最薄的,但长袖善舞,极擅行政统筹与人际周旋。如今他已是本所管委会核心成员,专管内务。三师姐专业能力极强,两年前顺理成章地出走,去了一家央企做总法律顾问。
凡是出师的,沈知行从不阻拦。唯独对她。
八年前,她刚跟着沈知行做第一个重大资产重组案。那场仗打得很苦,尽调熬了两个月,就在双方准备签约的前夕,她在重组企业高达几百页的工作底稿里,生生抠出了一笔被刻意隐匿的核心资产。最终的商业谈判桌上,她以此为筹码,硬是替资方省下了两千多万的真金白银。
庆功宴上,包厢内酒气熏天。
甲方实控人王昌海端着一只一两的玻璃分酒器,从主位绕出,径直走到林砚秋面前。借着酒意,他左手捏着两只小酒盅,非要她喝个交杯。满桌高管趁机起哄。在这种名利场里,这被粉饰为“正常交际”。
林砚秋坐在原处,手里端着的,是半杯用来敷衍的温水。她多年苦读,从律所最底层的助理熬起,通宵查底稿、做数据模型,兢兢业业磨炼专业能力,绝不是为了在用专业打了胜仗之后,还要用脸蛋和尊严去换客户。
就在她手腕翻转,准备将杯中水泼向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时,沈知行动了。
他原本坐在王昌海右侧的客位上。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发火。他只是将手里的筷子平平稳稳地搁在青瓷筷架上,站起身,两步走到林砚秋身侧,横插进两人之间。
他没有看王昌海,而是伸手,直接从林砚秋手里抽走了那半杯温水,放在一旁。随后,他探出左手,接过了王昌海手里那只装满白酒的分酒器,右手顺势捏起桌上的空酒盅,一倾,倒满。
“王总。”沈知行声音不大,却像一层冷霜,瞬间压住了包厢里的喧闹,“砚秋不懂规矩,这杯,我代她。”
他仰起头,将那满盅高度白酒一饮而尽。喉结微动,随后,他翻过手腕,将那只空酒盅倒扣着,稳稳地顿在玻璃转盘上。“嗒”的一声轻响,盅底与转盘碰撞,在死寂的包厢里异常清晰。
王昌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过,我沈知行带出来的人,只靠专业说话。”沈知行没有退让,目光极冷地扫过王昌海的脸,“这交杯酒,您留着跟同行喝。今晚的局算我的。王总如果觉得这单生意,必须靠交杯酒来谈,明天起,卷宗全部交回,我亲自带队撤场。”
那晚之后,这顿庆功宴的余波暗流涌动。
没人敢在明面上议论沈知行,但法务圈和所内合伙人们都清楚了一条隐形的规矩:沈知行手底下的林砚秋,只做专业,外头的酒局应酬、潜规则,一概免谈。谁敢越界,就得做好被沈知行当众下脸、出丑下不来台的准备。
他用这种不容置喙的强硬,替她截断了外头所有的明枪暗箭。但在所内的办公室里,他又换了一副面孔。他比带任何徒弟都要严苛,文件上的标点、数据模型里的逻辑、庭审时的语速,只要有一丝破绽,迎来的便是极其不留情面的驳回与重做。
他就这样用最极端的两套标准,将她的职业路径死死圈定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
只要她不试图跨出这道门槛,她就可以在这个精密运转的系统里,安心做那个只负责剥离一切表象、只做纯粹专业的机器。只要她在他的管辖内,她永远是那个被偏爱得严丝合缝、不用沾染半点灰尘的关门弟子。
可她不想只做机器。
下午六点五十分。
林砚秋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她乘坐电梯抵达律所最高层。沈知行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半开着。
她站在门外,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关门。”办公桌后,沈知行戴着金丝眼镜,正用一支红色的钢笔批注一份答辩状。钢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砚秋走进去,停在距离办公桌一米处。没有关门。
沈知行批完半页纸,将红笔搁在笔架上,摘下眼镜。他揉了揉眉心,视线从卷宗移到林砚秋脸上。
“有事。”是陈述句。
林砚秋将打印出来的那份反馈函放在桌面上,向前推了半尺。
“今天上午,盛达集团HR通知我,流程终止。”林砚秋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第三方背调机构反馈的意见,是您提供的。您切断了我的跨圈路径。”
沈知行没有看那张纸,目光停留在林砚秋脸上。
“是我反馈的。”他回答得很干脆。
办公室安静了五秒。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轻微的加热声,咕噜作响。
“为什么?”林砚秋看着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起伏,“大师兄出师,您让他留在所里做管委;三师姐走,您亲自推荐她去央企。我想去盛达,为什么您要在背调里撤我的底?”
“盛达集团内部派系林立,法务、财务和业务部相互倾轧。总法这个位置,受资本裹挟,从始至终都是推出来顶锅的。”沈知行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你缺乏集团内部跨部门协作的经验,也不擅长处理那些弯弯绕绕的人际关系。我不希望你去给别人当靶子。”
“您问过我的意愿吗?”林砚秋的声线逐渐收紧,双手在身侧微微握成拳头,“这八年,我跟着您查底稿、拆数据、在法庭上寸步不让。我能替您干活儿,我也有本事替自己谋个前途。您能护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我不能永远活在红圈所的温室里,做您案头的一个摆件。”
“我能替你挡掉王昌海的交杯酒,但企业内部的派系倾轧,我挡不住。”沈知行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你是我最后带的徒弟。你的性子太直,不懂那些龌龊手段。我不希望你脱离我的视线去试错。”
“沈律师。”林砚秋改了称呼。
这三个字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迎着沈知行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她没有后退半步。
“我决定离职。”
沈知行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接话,只是缓缓站直了身子,拿起了桌上的紫砂茶杯。杯盖轻轻撇去浮茶,他的动作极慢,像是在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
“你想清楚了。”沈知行抿了一口茶,语气恢复了冷硬,但握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你想走,我不拦。”他的语速极缓,目光却如刀锋般压着林砚秋,“我很清楚你的人品,知道你这丫头心气高,不会去碰我手里的核心案源。但圈子里的规矩是明码标价的。那些跟着你转的资方和老总,认的是红圈所的平台背书,不是你林砚秋一台电脑查出来的证据、写出来的分析。”
他顿了一瞬,视线扫过她泛白的指节:“出了这道门,没有律所的资质和我的签字,你手里那些标的过千万的案子,你连客户的门槛都进不去。至于那些不看平台地位的私企老板,多半是我的旧交。以你的性子,断然做不出回头挖我墙角的事。”
林砚秋的脊背依然挺直,但下颌线绷得极紧。他知道她。连她不屑于做、也不愿做的底线,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没平台,心气高,又做不来那些鸡零狗碎的市井诉讼。”沈知行看着她,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判决的死局,“你的案子一向是走资本局、做顶层风控的,绝不可能自降身价去接那些分家产、争抚养权的低级业务。在这行,没了背书,你拿什么立足?”
“我会自己找路。”林砚秋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退让。
“好。”沈知行转过身,背对着她,视线落在落地窗外灰暗的高楼上。盛夏的雷雨云正在城市上空积聚,压得人透不过气。
“外面的环境,比你想象的复杂。走吧。”他声音很低,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态与决绝。
林砚秋站在原地,看着名字那个在业界如雷贯耳的恩师的背影。两秒后,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板在液压闭门器的作用下,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
晚上八点。律所楼下便利店外。
起风了。盛夏的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便利店的遮阳棚上,劈啪作响,水汽裹挟着闷热扑面而来。
林砚秋坐在塑料椅上,没有进去避雨。她点开微信,找到“唐粟”。
“我离职了。没案源,没背书,没人要,没路走。”
唐粟没有发文字,而是直接甩过来一个微信定位:东三环,朝阳区某写字楼十七层。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来:“两年前我从普华出来后,就在这边租了半层楼。合伙制律所的牌照年初就批下来了,现在挂靠的几个提成律师不爱管事。”
林砚秋盯着屏幕。
第三条消息紧跟着进来:“你当年为了替资方抠出那笔隐匿资产,熬了两个月大夜,最后拿的提成,都不够国贸一顿像样的局。我就知道,红圈所的规矩,迟早容不下你这尊佛。”
林砚秋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秒。北京的晚风裹着雨水扑在棚子上,唐粟懂她,比任何人都懂她那根傲骨。
第四条消息:“正好,我这儿缺个带执业证的合伙人。手头有个两万块的知识产权侵权案。标的千万级,法律关系复杂。这案子是以前老同学看我这新所没背景,半施舍转过来的。钱少得膈应人,但我这儿的提成律师没一个能啃下来。明早八点,带身份证来签字。”
林砚秋盯着屏幕上的“两万块”和“标的千万”。
在红圈所,这种标的额的案子,律师费起步就是大几十万。对方侵权做得极其隐蔽,要坐实证据,需要庞大的中台团队去检索各类公众渠道,把散落在工商、知产库、公众号、甚至电商平台的碎片信息逐一交叉比对,从海量数据里理出它们的内在关联,找出致命矛盾点。而在唐粟这里,只有两万块。这点钱,连支付一个助理辅助工作的薪水都不够。
但她也清楚,在没平台、没背书的情况下,除了这种大所嫌肉少不愿啃、小所没能力啃的硬骨头,没人会把真金白银的案子交给一个无证游民。
这不仅是唐粟的窘境,也是她的。
林砚秋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下两个字:“收到。”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微信,发件人:顾长明。
“听说你跟沈知行闹翻了?我最近也出了点事,明天见一面。”
林砚秋看着顾长明这个名字,脑海中闪过那些在体制内虚度、自以为是的嘴脸。她按住对话框,向左滑动,点击了“删除”。
雨越下越大,林砚秋站起身,没有撑伞,直接走进了雨里。北京的积水漫过皮鞋,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