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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端与泥沼 上午九点。 ...

  •   上午九点。时序律所。
      林砚秋坐在那张卡顿的二手电脑前。桌上,卷宗摊开着,案由写着扎眼又扎心的离婚。
      男方的名字叫周海平,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股东。李海鹏作为代理律师,向法庭提交了共公司最新报表,证明公司不仅没有任何盈利,反而背负了近千万的债务。公司为个人独资企业,这种情况下,司法实践有可能会认定公司财产与个人(家庭)财产混同,原配如果坚持离婚,不仅分不到钱,还可能要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份完美的“净身出户”做局。
      以前在红圈所,她身后站着几十个底薪助理和千万级商业数据库交织而成的“天罗地网”般的中台系统,再乱的账也能在一夜之间理清。如今阵法已破,她那台二手电脑里,只剩下唐粟那个尚未完全驯化的定制AI。
      她拔出笔帽,在白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然后画了一个三角形。
      “宏源的那个老总,靠谱吗?”砚秋问。
      “他只认钱和法务兜底。”唐粟把一杯黑咖啡放在她手边,“你打算怎么做?”
      “正规的工商底档和企业年报,李海鹏肯定不会留任何痕迹。走常规路子,连一分钱都查不到。”砚秋将硬盘插入接口,屏幕弹出幽蓝的暗网系统界面,“我用你手搓的AI,和你买的最高权限的企查查、天眼查给的线索,发现了几个供应商、银行账户和一些可疑资产。你去找宏源的人,帮我查一条线。”
      “什么线?”
      “周海平名下有一辆保时捷,交警的‘天网系统’里有各大商圈的停车场出入记录。”砚秋的声音极冷,“我要这辆保时捷最近三个月的停车记录,看看是谁在开,以及,我要他公司的内账。”
      “行。我去找宏源的催收员,他们有交警队那边的灰产渠道,也有专门收买企业内帐会计的线人。”唐粟拿起外套,转身走出律所。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机箱风扇的低鸣。
      砚秋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唐粟的这套AI系统,底层架构还是极其强悍的。它像一个无情的吸尘器,将砚秋发现的线索瞬间拆解成数据节点,然后在互联网上疯狂爬梳。
      两个小时后,屏幕上跳出一张密密麻麻的关联图谱。
      红点,在其中一个叫“康达商贸”的供应商名字上疯狂闪烁。
      AI给出的逻辑断点是:康达商贸的注册地址,和周海平公司的一个废弃仓库重合。过去三年,周海平的公司向康达商贸支付了单笔八百万总计超一千五百万的“设备采购款”。
      下午两点。唐粟带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推门进来。
      她把信封扔在桌上,里面掉出一叠照片和几份复印件:“宏源那边把东西搞到了。”
      “周海平和康达,共用了一个会计。”唐粟脱下外套,拉开椅子坐在砚秋身旁,语气带着财务人特有的冷酷,“这女人被周海平克扣了年终奖,正怀恨在心。宏源花五千块,买断了她手里的内账,连带税务申报的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
      “内账。”砚秋目光微动。这种上不了法庭台面的东西,是撕开画皮唯一的刀。
      “对外报表洗得再干净,账目勾稽也会露馅。”唐粟推了推眼镜,指尖点在管理费用一栏,“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一年差旅办公费高达几百万,跟营收严重背离。钱怎么走的?”
      “怎么走的?”
      “全是以采购名义付给康达。但在康达的内账里,根本没有设备进项,也没有开过销售发票。典型的‘空转’。钱,只是在过账。”
      “左手倒右手,套取资金。”砚秋目光如电。她拿过那几页内账,指尖在纸页边缘急速滑过。
      停住。
      她的笔尖死死钉在内账资产端的一笔支出上。这笔钱,在对公报表里被精心拆分,伪装成了“其他应收款”。
      “这里。”砚秋将内账推过去,“这笔一千五百万的流出时间和金额,跟某房地产公司的一笔‘别墅购房款’完全咬合。钱过了一圈康达,去买了房。报表上却做成了其他公司的应收账款。”
      唐粟双手在键盘上飞舞,将那几张复印件扫入AI扫描仪。
      砚秋从信封里抽出照片。
      第一张,周海平搂着一个叫林晓娜的年轻女人,坐进那辆保时捷。
      第二张,交警天网拍下的照片:那辆保时捷,频繁出入顺义某高档别墅区。
      而那张购房合同上的别墅门牌号,与照片里的,分毫不差。
      虚假债务逼原配净身出户,公款私用买别墅金屋藏娇。
      砚秋将照片、停车记录与内账明细叠压在一起。纸面的数据与地下的追踪,在这一刻死死咬合。
      “内账指明方向,只要向法院申请调查令,调出这一千五百万的底层流水。”唐粟看了一遍证据链,长舒一口气,“闭环了。这案子成了。”
      砚秋没有看唐粟,也没有看那份完美的证据链。
      她将散落的凭证、照片、流水单收拢,边缘磕齐,用长尾夹“啪”地一声夹死。然后,她捏着长尾夹的一角,像推开一摞沾了油污的废纸,将厚厚的卷宗推到了唐粟面前。
      “案子怎么打,你来定。”砚秋抽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碰过卷宗的手指。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透着一种极高的傲慢与嫌恶,“我只负责把这堆见不得光的数据挖出来。剩下的事儿,我嫌脏,事先说好的,跟我无关。”
      唐粟没接茬,抱着那摞沉甸甸的卷宗,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冷硬与傲慢,像退潮般从砚秋脸上褪去。
      她靠向椅背,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两万五千块的调查费,唐粟已经转到了她的账户。房贷有了着落。在这个吃人的城市里,她至少不会因为断供而被银行扫地出门。
      但她心里没有一丝快感。相反,一种极其巨大的、黏稠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睁开眼,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图,目光渐渐失去焦距。
      就在昨天上午十点,她还坐在那间拥有落地窗的办公室里,手里端着行政助理泡好的手冲咖啡。她的桌面上,放着的是跨国并购项目的卷宗;连那些身价过亿的资方老总,跟她开会都要提前半个月排档期。
      而此时此刻,她坐在这间跟小贷公司合用半层办公室的草台班子里,对着卡顿的二手电脑,像个下水道里找残渣的人一样,从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假账里,一分一毫地抠出一个男人给小三买房子的烂钱。
      落差。
      这不是简单的被泼了一盆冷水。这是被人活生生剥了皮,扔进泥水里反复踩踏。她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在这个泥潭里,廉价得连两万块钱的房贷都填得异常狼狈。
      一个极其微弱的、却如毒蛇般挥之不去的声音,在砚秋心底冒了出来。
      自己真的错了吗?
      当初在沈知行的办公室里,如果她没有意气用事跟师父叫板;如果她能咽下那口气,忍受沈知行那种“为你好”的绝对掌控。她现在依然是那个被人捧在云端、特立独行的“沈大律师爱徒”。她依然可以只做顶层架构,只看干净的账本,不用沾染哪怕一丁点底层的污泥。
      沈知行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在应验。
      没了红圈所的平台,她林砚秋在这个圈子里,连个正经门槛都跨不进去。她亲手毁了自己八年来熬出的康庄大道,把一手王炸,打成了如今这副凄惨的烂牌。
      空气在逼仄的办公室里停滞。
      砚秋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她坐在电脑屏幕前,看着反光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底透着疲惫的自己,第一次陷入了无底的自我怀疑。
      这条路,她真的走对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云端与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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