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轮回劫》忘锦朝

4、计划 第二日天没

　　第二日天没亮透阳故归就起了，江离睡得浅，身边人一动他就醒了，只是没睁眼，缩在被子底下装睡。阳故归窸窸窣窣穿好衣裳，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江离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后脑勺上，又沉又安静。他屏着呼吸继续装，过了好一阵，阳故归弯腰把他露在外头的肩膀往被子里按了按，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江离才慢慢睁开眼。被窝里还有阳故归身上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沉水香味，在昏暗的帐子里闷了一整夜。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先伸手把枕边翻了个遍——昨晚临睡时他偷偷把半块碎瓷压在了枕头底下，怕阳故归发现，特意用枕巾裹了两层。瓷片还在，他用指尖摸了摸那块棱角，然后收进贴身的小衣夹层里。

　　烟阳阁的丫鬟听见动静进来伺候，端了热水和新煮的茶。江离坐在床沿让人给他梳头，打了个哈欠问：“王爷几时回？”

　　“不知，说是今日朝中有事，让公子别等他，自己用早膳。”

　　江离点点头，阳故归最近忙得很，隔三差五就要天不亮出门，有时候到夜里才回。具体忙什么朝务他不往江离跟前说，江离也不问，问多了招人起疑。不过这人忙归忙，每天晚上回来甭管多晚都要让人把江离叫到烟阳阁来，有时候就是看他一眼，什么话不说倒头就睡。这种时候江离就安安静静待在旁边，表现得无可挑剔，心里却在算阳故归到底在忙什么大事——他跟了这么多年，多少能嗅出点朝堂上的风吹草动。

　　早膳摆在偏厅，清粥小菜，还有一碟子糖蒸酥酪。江离坐下来刚吃两口，李慕菱进来了，手里提着一摞东西往桌上一搁，脸色比平时还臭：“七皇子府上送来的，说是昨儿落了东西在咱们这儿。”

　　江离探头看了一眼，是余惊时昨天戴的那枚玉冠。他咽下嘴里的粥，抬头问：“王爷知道么？”

　　“王爷出门前交代了，七皇子落下的东西直接送回去，不必等他回来处置。”李慕菱看着他，话里带着刺，“所以我来问问你，昨儿七皇子都跟王爷说了什么，有没有提过这玉冠的事。”

　　江离摇头：“没提，走的时候也没提。可能是真忘了。”

　　李慕菱显然不太信，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哼了一声提着东西走了。江离继续吃他的酥酪，心里琢磨别的事——余惊时把玉冠落下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太对。那东西戴在头上，又不是手帕扇子，能随随便便忘在别人家？多半是故意的，留个由头好再跑一趟。

　　他吃完早饭没急着走，在烟阳阁院子里散了会儿步。阳故归不在，这地方就松快许多，丫鬟小厮照常干活，偶尔有人跟他打个招呼，他笑眯眯应了。转到后院墙根底下的时候，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两只猫，伸手摸了摸黄猫的后背。黄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让他挠，他挠了两把，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过事。

　　十五年前江家出事那晚，余惊时才多大？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余惊时是当今圣上第七子，年纪比阳故归小些，但比江离大，江离八岁那年余惊时应该在十五六岁上下。十五六岁的皇子，能主谋一场灭门案么？要么是有人替他做，要么是他背后还有人。可那双靴子确实是皇子规制，这一点他反复回想了好多遍，不会记错。

　　“你又蹲这儿逗猫。”

　　江离回头，李慕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回来了，站在廊下瞪他。江离拍拍手站起来：“李侍卫今天挺闲啊，老能碰见你。”

　　“王爷让我盯着你点。”李慕菱直说，“他最近忙，顾不上你，让我看着你别乱跑。”

　　江离心里一跳，面上不显：“我哪也不去啊，就在府里待着。”

　　李慕菱上下扫了他一眼，没再接话，转身走了。江离站在墙根底下，看着李慕菱的背影拐过廊角。阳故归让李慕菱盯着他——是随口提了一嘴，还是起了什么疑心？他跟了阳故归这么多年，对方虽然偏宠他，可从没放松过府里的规矩。李慕菱是阳故归身边最信得过的人之一，派他来盯梢，说明阳故归至少对他最近的行踪有点在意了。

　　他得收敛几天，别往外跑得太勤。

　　当天下午江离老老实实待在自己院里没出门，临傍晚时让厨房做了几样阳故归爱吃的小菜，用食盒装了提到烟阳阁等着。等到天擦黑阳故归才回来，进门时眉宇间带着倦意，看见江离坐在桌边等他，神色松动了些。

　　“今天乖不乖？”阳故归坐下让他布菜。

　　江离把筷子递过去，笑着答：“可乖了，哪儿都没去。李侍卫盯了我一整天，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怕我跑了。”

　　阳故归夹菜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他：“李慕菱盯你？”

　　“是啊，说王爷让他看着我的。”江离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得很，像在聊闲天，“王爷要是不放心我，直接跟我说一声就行了，何必麻烦李侍卫。”

　　阳故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他盯他的，你该怎么过怎么过。”

　　江离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但没敢再问，笑着把话题岔开了。

　　夜里两个人照旧歇在一处。江离躺在阳故归身侧，听着他呼吸慢慢沉下去，知道这人今天累狠了，沾床就睡。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决定明天找个机会去趟城东的书肆。上次去翻到一本旧年间的朝臣名录，里面记了些十五年前前后的官员调动，他看了一半还没看完，得再去一趟。

　　但要避开李慕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