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轮回劫》忘锦朝

2、午膳 江离到的时

　　江离到的时候，阳故归正坐在东厢暖阁里看折子，手边搁着一盏没动过的茶，茶汤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显然放凉了。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侧脸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眉目间那股凌厉劲儿半分没被压住。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来了。”

　　江离站在门槛边上没往里走，先弯起眼睛笑：“王爷不是说用午膳么，怎么还在看折子。”

　　“等你。”阳故归把手里的折子随手往桌上一扔，这才抬起眼来看他，目光在他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从头发丝看到腰间的玉带，最后落在他脸上，“昨夜没睡好？”

　　江离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王爷看出来了？我特意扑了粉呢。”

　　“粉扑得再厚，眼里的红血丝遮不住。”阳故归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过来。”

　　江离乖乖走过去，绕开他满桌的折子，在他右手边站定。阳故归伸手拽了他一下，他顺势就坐在了椅子扶手上，半靠半挨着，隔着衣裳蹭着阳故归的肩。这是他们之间惯常的姿势，阳故归喜欢这样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江离也乐得做这副乖巧模样。

　　“做噩梦了？”阳故归问。

　　“嗯，记不清了。”江离垂下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大概就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醒来就忘了。”

　　阳故归没再追问，抬手在他后颈上捏了捏，像在安抚他。江离任由他捏着，心里却在算——他昨晚确实没睡好，但不是因为噩梦本身，他是因为想那双靴子想得睡不着。

　　没等他多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停在门口禀报：“王爷，七皇子来了，说是路过，带了点新得的茶叶想请您尝尝。”

　　江离明显感觉到阳故归搭在自己后颈的手指收紧了，只一瞬，又松开。那点变化极细微，但他跟了这人这么多年，闭着眼都摸得出来他高兴还是不高兴。此刻阳故归不高兴，很不高兴。

　　“他倒清闲。”阳故归声音淡淡的，“请进来吧。”

　　江离从扶手上下来，规规矩矩站到一边。他余光扫见门边闪进来一个人影——李慕菱。这人跟了阳故归少说十年了，江离刚进府那会儿李慕菱就在，那时他还只是个半大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个肩宽腿长的青年。一张脸生得不算差，就是常年板着，跟谁欠了他钱似的。此刻李慕菱抱着胳膊往门边一靠，目光直直落在江离身上，嘴角往下撇了一撇，什么话都没说，但嫌弃的意思已经写满了整张脸。

　　江离冲他笑了一下，温温和和的，李慕菱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开了。

　　七皇子余惊时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头上戴的玉冠成色极好，整个人看上去散散漫漫的，进来先笑，笑的时候眼睛弯着，看着特别无害：“皇叔，没打扰您用膳吧？”

　　阳故归没起身：“没有。坐。”

　　余惊时却不急着坐，目光先往江离这边飘了过来，笑意更深了些：“江离也在啊，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上回让人送来的那盒果子你吃着还行么？我府上新来的厨子做的，你要是喜欢，回头再给你送些。”

　　江离还没开口，阳故归先接了话：“他吃不了那么多甜的，牙疼。”

　　余惊时哈哈笑了两声，也不恼，自顾自坐下来：“那就少送些。江离看着是比前些日子瘦了，皇叔您得多疼疼人家。”

　　这话说得熟稔又自然，像真心实意替江离打算似的。江离站在旁边，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心里却门儿清。余惊时每次来都这副做派，对谁都笑呵呵的，送茶叶送果子送小玩意儿，跟阳故归府上的人混得比阳故归本人还熟。江离见过他好几次了，这人确实看着挺善意，有时候趁着阳故归不在，还会凑过来小声问他在这边住得惯不惯，想不想出去逛逛。上回甚至让身边那两个侍卫杨桉和林辛鱼偷偷给他递过话，说七皇子在城南有处宅子，清静得很，要是哪天想换个地方散心，随时能去。

　　杨桉和林辛鱼江离也熟，两个人都长了一副老实相，说话做事透着股憨厚气，每次跟着余惊时来都乐呵呵的，也不摆皇子亲随的架子。江离跟他们搭过几回话，确实好相处。

　　但江离一次都没应过余惊时的邀。一来他不能贸然离开阳故归的地盘，查案的事半点不能出岔子；二来他总觉得余惊时这份热络来得太勤了，勤得让人不太安心。

　　此刻余惊时坐下来喝茶，阳故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态度比平时还冷淡三分。江离站在旁边给他添了回茶，余惊时立刻又转过来跟他搭话，问东问西的，什么最近有没有新排什么舞，有没有新得什么好画，话头全往江离身上引。江离一一答了，答得客气又疏远，可余惊时压根不在乎他疏远不疏远，照样说得起劲。

　　阳故归搁下茶盏，声音不大不小：“七皇子今日来，就为送茶叶？”

　　余惊时这才打住话头，笑眯眯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瓷罐：“新得的，您尝尝。”

　　阳故归扫了一眼，没接。

　　江离站在两人中间，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心里在想另一件事——余惊时每次来，阳故归虽然不耐烦，但从没把人赶出去过。态度冷淡归冷淡，该见的还是见，该应的还是应。这位七皇子在朝中到底什么位置、跟阳故归之间有什么牵扯，他得花点心思再探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