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旧梦 江离又被那 ...
-
江离又被那个梦惊醒了。
冷汗浸透了中衣,后颈一片湿凉,他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盯着头顶烟青色的帐幔,胸口起伏了许久才慢慢平复。天光刚亮,外头廊下已经有了窸窣的脚步声,伺候的人起了,候在门外等他传唤。他没出声,只是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软枕里,闭着眼,那个梦又来了。
每隔几日就要来一趟,没什么规律,有时连着三四天,有时隔上半个月。小时候他总被这个梦吓得哭醒,不敢出声,咬着被角浑身发抖,守夜的丫鬟以为他梦魇,点着灯过来拍他的背。后来他学会了不哭,再后来学会了醒来之后不让人发现,如今已经能闭着眼把梦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倒回去,反复地看,反复地想。
八岁那年的事,他本不该记得这么清楚。
可是那个梦从来不肯放过他。每一次都从同一个地方开始,江家老宅后院的西厢房,他躲在母亲房里那个深红漆皮的暗柜里。柜门关上的那一瞬,最后一丝光被抽走,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外头声音。其实他那时候什么都听不明白,刀剑相击的铮鸣,有人在喊,喊什么他听不清。还有笑声,很尖,很细,从远处传过来,拖得很长。他吓得要命,在柜子里拼命往角落里缩,后背抵着冰冷的木板,膝盖磕在柜壁上,疼得他张嘴要哭,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这些都不算什么,梦做到这里,每一次都一样,可他每一次还是会怕得浑身僵硬。
真正让他反复惊醒、反复往回想的,是后来的事。
他在柜子里晕了过去,醒过来已经在阳故归的府上了。这件事他记得,所有人都告诉过他,是阳故归的人把他从江家废墟里捡回来的。但梦里比这多出一点东西。晕过去之前,他在柜子里缩了很久很久,久到外头声音渐渐小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久到他壮着胆子把眼睛贴到柜门底下的那道缝上。
那道缝很窄,不到一指宽,他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柜底的灰,从缝隙里往外看。外头是砖地,铺着青灰色的方砖,缝隙正对着院中的过道。他看见一双靴子从眼前走过,靴尖朝西,走得很快,靴底踩在砖地上几乎没声音。靴子是黑底金线的,靴帮上绣着云纹,靴尖微微翘起来,皮面锃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的东西。
八岁的他不认得那是什么,只是被吓得连气都不敢喘。可十九岁的江离躺在这张床上,一遍一遍回想那双靴子的模样,再蠢也该明白了。
黑底金线,云纹翘尖,那是皇子规制。
阳故归权倾朝野不假,但他到底只是异姓王,封地再大、圣宠再隆,靴子上也不能绣金线云纹。那是天家骨血才能穿的。整个京城,能穿着那样的靴子的人,掰着指头数也不超过十个。
江离慢慢睁开眼睛。
窗外天光大亮,日头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他翻身坐起来,自己撩开帐子下床,赤着脚踩在脚踏上。外间候着的丫鬟听见动静,轻声问了一句:“公子醒了?要传水么?”
“进来吧。”
他的声音温温软软的,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往下压,听着像撒娇。两个丫鬟端了铜盆和巾帕进来,一个伺候他洗漱,一个去整理床铺。他乖乖站着让人给他擦脸,眼睫低垂,唇边挂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倦笑意,活脱脱一个被宠坏了的、没什么心事的漂亮公子。
那丫鬟给他梳头时笑着说:“公子昨夜睡得不踏实?枕头上都汗湿了。”
江离从镜子里看她一眼,弯了弯唇角:“嗯,做了个梦,忘了是什么了。”
语气轻飘飘的,毫不在意,丫鬟便不再多问。
他对着铜镜端详自己。镜中人面皮白净,眉眼精致,一张脸生得比许多姑娘还好看。他往自己脸上扑了点薄粉,把眼尾压了压,遮住夜里没睡好的青黑,再提笔描了两下眉。收拾停当,可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一小块碎瓷。
那是他从梦里醒过来之后,下意识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养成了这个习惯,每次梦醒都得攥着点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才能让自己别发抖。今日攥的是前几日不小心磕碎了的茶盏一角,他偷偷收着,没让人扔。
“公子,”外头又进来一个小厮,垂着手赔笑,“王爷那边传话来,说今日午后让您过去一趟。”
江离眼睫颤了颤,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高兴的神色:“王爷今日得闲了?”
“说是刚回府,让您过去陪着用午膳呢。”
“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去。”
小厮退出去,丫鬟打开衣柜给他挑衣服。江离坐在妆台前没动,捏着碎瓷的手指慢慢收紧,瓷片的棱角硌进指腹,压出一道白印。
阳故归,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恨了十几年的人,每喊一遍都像吞了根针。可这些日子这根针有点扎得不太对劲了,梦里那双黑底金线云纹翘尖的靴子总在眼前晃,晃得他心口发堵,晃得他恨也恨不痛快。
他得再想个法子,把当年的事再翻一翻。光凭一个梦说明不了什么,但梦做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个缘由。
江离把碎瓷收进袖袋里,起身让丫鬟给他换衣裳。镜中映出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和乖顺的眉眼,看不出半点异样。
“走吧,”他轻快地说,“别让王爷等急了。”
丫鬟笑着给他系好腰间玉带,半点没察觉自家公子袖子里藏着的碎瓷棱角,还沾着指腹上蹭出来的一点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