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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难言之隐 糟糕的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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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退学的。”
这是隋遇和应安说的第一句话。
“还能取消吗?”
这是第二句。
此时,两人刚进堂间,应安怀里的东西都还没放下。
“村长打过招呼,学校特意加快流程,已经批了。”应安老实回答。
“你懂不懂知识改变命运?学习才是你唯一的出路!”话一出口,隋遇自己都吓了一跳,赶忙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的。”
应安做着乖小孩的表情管理,心里却犯嘀咕。
来隋遇这里并非偶然,确切的说是他一手谋划促成的。隋遇身上的一些特质,让他觉得可以利用,比如对一切都冷漠观望,但又藏不住小小的关心;比如让人望而生畏,心地却不算太坏;比如发现灵车坠山与他相关,仍选择收下他的表……更关键的是,隋遇是一座事实孤岛,不会影响他的计划。
可他没想过隋遇会干涉他。
按照隋遇的性格他们不是应该相安无事,做共处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吗?
气氛有点僵,两人不尴不尬地站着。
咕噜。应安的肚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霎时满脸通红,把脸往帽檐下缩了几分。
“你坐会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隋遇推开后门,几秒后后院厨房亮起灯光,玻璃窗上映出他忙碌的投影。
应安将妈妈|的骨灰盒和遗像放在堂间正中的桌上,掀下帽子,打量四周。
这是间传统的南方木质结构老房子。堂间很大,电线蛇一样缠在房梁上,悬下一枚没有灯罩的钨丝灯泡,向四周拼命散发着暖调的光。尽管如此,他还是感觉冷气从光线抵达不到的阴影处向他渗透。
右边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工具,各种纸卷有条不紊地搭在上面,架子下有张工作用的长条桌,桌的左上角摆着一盏年代有些久远的油灯。桌边是条楼梯,通往的二楼黢黑一片。紧挨着楼梯有间房,门关着,应该是隋遇的卧房。
视线转向左边,他差点吓得心脏骤停。
半个屋子的纸扎物齐刷刷列队向他看齐,空洞的表情被灯光照得格外瘆人。穿堂风刮过,像是有人在轻抚他的后背。他僵硬地转回目光,冷不丁和墙上的黑白老人遗像打了照面。老人神情严肃地盯着外来者,干瘪的嘴紧紧抿着,嘴角向下,心情好像糟糕到了极点。
应安机械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垂下头,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情不自禁对隋遇生出几分钦佩。
那一头,隋遇正在下面。
烧锅放水,水开,撒一把挂面,想起什么,又抓了一把丢进滚烫的水里。盖上锅盖,去碗橱里拿碗。习惯性地拿了自己的,搁在灶头,又伸手进去摸下一个,一看豁了口,赶紧又换。好容易才找到一个豁得不那么过分的。
酱油、盐、猪油,他依照记忆在碗里调汤。面条飘起来,趁热乎把面捞进碗,再舀一勺面汤拌匀。
碗薄烫手,他一路龇牙咧嘴,走到厨房门口,脑袋里又冒出一个想法,赶紧放下,又是一通手忙脚乱。
临了他想要是有把葱花就好了,可这大晚上也没处找,只能带着遗憾先把面条招待上。
隋遇端着碗回来时,应安正端坐桌边。
他把窝了鸡蛋的那碗推到应安面前,顺便把筷子搁在碗上。
应安瞄了眼自己的面,又看了眼隋遇那碗,没有动筷。
隋遇过得挺糙的,三餐不规律,饿得受不了了才会简单弄点吃的应付一下,常年营养不均衡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永远心不在焉、兴致缺缺,透露出虚弱病态的苍白。今天要不是给应安做饭,他都没打算吃晚饭。现在一通忙下来,还真有点饿,就着白面条唏哩呼噜吃得起劲。
吃到一半,他蓦然抬头,才发现应安一筷子没吃,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
他咬断嘴里的面条,放缓了咀嚼的速度,补充了营养的大脑开始缓慢运转,这时他才留意到桌上放着应晚的遗像和骨灰盒。
公墓现在比商品房还贵,老张本来提议将应晚葬在山上,挨着她自己的父母,也算在地底有个照应。农村都这么干,查得也不严,不会有人说。可应安拒绝了,坚持抱着母亲的骨殖回家。看来刚才应安怀里一直抱着的就是这个。
照理说,他们一个住村头,一个住村尾,村子不大,每天回趟家祭拜也绰绰有余,没必要带这些过来。他思考半天,觉得应安漏夜携母骨灰而来是要打感情牌。
至于目的,只有一个。
“你是不是来要回那块表的。”
应安短暂地蹙了下眉,似乎在思考隋遇为什么突然提这茬。
见应安不答,隋遇摸了摸鼻子,小声说:“唔,其实我知道那块表挺贵的,我的纸扎不值那么多钱。仔细想想,那是你妈妈|的遗物,我收下确实不合适,有点趁人之危。”话间,他已经站起身来,打算去房间把表拿出来。
这时候他心里想,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那他当时为什么要收下呢?某种隐秘的期待落了空。
“不是。”应安焦躁地跟上去,拉住了隋遇的胳膊,“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你不用不好意思。虽然我们这行规定死人东西必须算清楚钱,但你这是抵押,拿回去也没什么。”隋遇以为应安是小孩面子薄,不好意思开口。
“我为什么要拿回去。”应安用力拉了一把,硬生生把隋遇拽转过身。
四目交接,两人都喉头一梗。
应安唰地松了手,“那东西放你这儿挺好的。”
至少不会被卖掉。
隋遇心里一阵开心,很快又升起疑惑,“那你为什么不吃饭盯着我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
应安冷着脸,坐回桌边,无可奈何地摊手,“我看你吃得香不行吗?”
隋遇一脸懵,想不明白自己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应安扶额,把自己碗里的蛋夹到了隋遇碗里,揶揄道:“好吧,其实我在想你干嘛单独给我打个蛋,不会下毒了吧。”
隋遇没听出这是句带着嘲弄的玩笑,急忙解释:“我可没有毒药,那是犯法的。”
应安哑然,有那么一瞬感觉老实孩子这个人设装不下去了。
只见隋遇用筷头把蛋又拨了回来,絮絮道:“这蛋,还是你吃。十五岁就这么点高,以后可讨不到老婆。放心,肯定没毒。”
应安懒得再说,从坨了的面里挑起一筷子送进嘴,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太难吃了。
长这么大,他没吃过这么难吃的素面条。他很难形容那是种什么味道,大概就是席子水做汤底泡陈年鞋垫子的感觉。
他瞄了眼大快朵颐的隋遇,一度怀疑自己味觉出了问题,毕竟这碗面卖相相当可以。
鼓起勇气,再吃一口。难吃到咀嚼过程都免,一梗脖子直接吞下去,噎得直咳嗽。
“你别吃那么急。”隋遇说,“不够我再去给你下。”
应安默默翻了个白眼,悻悻笑道:“够了够了。”
隋遇也算胃口大开,居然把一整碗吃完了,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搅动碗里残存的油花,沉声问:“你该不会真的是来做学徒的吧。”
“不然呢。”应安抬起脸,迎着光给隋遇看自己脸上的伤,“我是孤儿,他们都欺负我。一个人在外面,迟早被打死。”
隋遇心底有什么被戳中了,筷头轻轻拨弄着让两片油花融在一起。
“其实,齐木匠那儿比我这儿条件好。而且他年轻力壮,能保护你。不像我,混口饭吃,还叫人看不起。”
应安抿抿唇,藏起一些话,只说:“我觉得你这儿挺好的呀,至少他们都怕你,我也顺带着躲清净。”
隋遇哑然失笑,丧门星这个名头意外地有点用。
应安艰难地吃完面,把妈妈遗像骨灰端端摆正,想去帮忙洗碗,被隋遇拦下,让他去洗漱睡觉,理由是早睡身体好。
这时候七点都不到。
应安家里有盥洗室,隋遇这儿没有,只是给他一个搪瓷盆,让他去排水渠那边的水龙头洗。应安初来乍到,还不清楚状况,不好妄自提要求,听话地接过盆,就着刺骨的自来水简单洗漱。
他回屋时,隋遇正在卧房收拾。
这间屋子有两张木板床,一张靠墙,一张靠窗。靠窗的那张应该常年闲置,堆放着被褥和杂物。隋遇正把那些东西搬走。
“这是原来爷爷的床,你不介意吧。”
应安刚想说不介意,意识到爷爷指的是堂间那个遗像上的老头。
其实妈妈走的这些天,他总是特意睡在妈妈|的床上,床品上残留着妈妈惯用的甜甜的香水味,他闭起眼,想象妈妈还没走。他也会用妈妈|的被子包裹自己,感受怀抱一样的温暖。他甚至希望妈妈变成鬼后回来看他,从此在家吹过的每一阵阴冷的风都让他无比亲切。
但那是他自己的妈妈,和别人有本质的区别!
现下,让他睡在一张死过人的床上,“不介意”三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打心底感到恐惧,打了个寒噤。
“你怎么打摆子?”隋遇铺着床,余光瞄了应安一眼,“你该不会比我还怕冷吧。”
应安咬咬牙,嗫嚅:“我能不能睡你的床?”
“什么?”
应安下定决心,声音大了些:“我说,我能不能睡你的床?”
隋遇没反应过来,还在极力推荐自己正在收拾的这张床,“爷爷这张床更大,更舒服。而且爷爷的棉被也比我的厚,暖和……”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应安已经脱了衣服一股脑钻进了他早起就没叠的被窝,然后翻了个身,面对墙,只留给他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隋遇洗漱完回来时应按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放轻声音睡上爷爷曾经的床,拉上窗帘,关掉电灯。
屋外有一些人造光漏进来,是谁家院子里的灯没关。雨滴拍打屋檐,发出轻微细小的噪音。他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水纹一圈一圈荡漾。
他侧目,借着外面的光,一遍遍确认自己床上微微隆起的被褥正在有规律的上下起伏,那是应安均匀的呼吸。
心里的窟窿像是被人填了一抔沙,多了点沉甸甸的质感,手脚居然也不那么冰凉了。他勾起唇角,很难得没有失眠。
“你是谁啊?”
恍然间,对面的孩童挂着鼻涕,懵然问他。
“我?”他开口,发出的居然是幼儿的声音。
他意识到,他正在做梦。
他伸出手,五指粗短,冻得红红的,指间纵横交错都是细小的伤痕。
“我是隋遇。”
“隋遇?”孩童想了想,“你是刚从城里回来的吗?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一直都在村里啊。只是我爷爷管得紧,不乐意让我出来玩。”
“为什么?小朋友不就应该在外面玩吗?”
“唔……可能爷爷想让我多练习手艺吧。”
对面的孩童点点头,伸出手,“我要去那边玩,你要一起吗?”
他欣然伸出手……
——啪!
竹篾条骤然打在手上,拉出一串血珠。
他刚要哭,发现老头正气喘吁吁恨恨盯着他,他吓得生生把哭声咽了回去。
“偷懒!该打!”
啪啪啪!又是三下,他缩着脖子,一味地抖。
刚才还邀他同玩的小孩已经吓破了胆,呜呜咽咽地往后退,生怕这老头把他也打一顿。
“小孩,别怕,爷爷这儿有小玩具,你看。”老头笑眯眯地走上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扎的小物件,“哎哟,还会动。”
小孩接过物件,又望向被篾条打得抽噎的幼童,有些疑惑老人的喜怒无常。
“那个弟弟啊,坏!偷懒,不学好,该打。”老头狡黠地笑着,“他是扫把星,克死了爹妈,没人要的东西,你可千万不能跟他玩,看见他,躲远远的,知道吗?”
小孩点点头,担忧地看了眼幼童,把玩着新到手的玩具跑远了。
年幼的自己死咬着牙,逼迫自己把眼泪憋回去。可小小的眼眶实在盛不下太多委屈,泪珠断了线似的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尘花。
老头把他拎回家,罚他站在泡桐树下。
泡桐花开,满院子馥郁芬芳。
双手又胀又麻,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日头没遮没挡,他很快头晕脑胀。
不知多久,老头走了出来,命令道:“抬头!”
他以为自己得了赦免,正庆幸,滚烫炽热的东西迎面而来……
隋遇猛地一抖,从噩梦里挣扎出来。
好久不做这个梦了,大概是今天睡了爷爷的床,所以又想起这件久远的往事。
心脏一阵阵紧缩,他颤抖着手探上左额,摩挲着疤痕,皮肉滋滋作响的声音犹在耳畔。
虚幻的疼痛让他睡意全无,他再一次看向应安,确认对方的存在。
隆起的被褥在微光下轻轻颤动,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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