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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要学徒不要 要,要,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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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晚的葬礼后隋遇偶尔会想起应安。
每当这时,他就会从纸堆里起身,跑回房间,拉开床头柜发涩的木头抽屉,在层层叠叠的手帕下捧出那块表——应晚的遗物。
到现在,他仍会为这块表在他这里感到不可思议。
他没有问应安这表是怎么回来的,没有向应安提起坠山的灵车,甚至没有对整件事做出含有一丝道德感的评判。他只是收下这块表,学着应安将他放进贴近心脏的上衣口袋里,蹚着月色回家。一到家,他便将它小心翼翼收在抽屉里,用最好的手绢包裹它。
他握紧表,直到掌心被金属膈得生疼,他才从压红的掌纹里找到一丝实感。他把表放在耳边,听机械细小的声音,咔擦咔擦,妙不可言。
这段时间,他总有种预感,因此时不时站在院门口,望着空寂的青石板路,不知道在等什么。有一次怔了神,直到天黑下来,才踏着灰蓝的影子回屋。
院里的泡桐树沉默无言,光秃的枝干将月亮当空劈成两半。
除夕越来越近,村子渐渐热闹,今天谁家儿子回来了,明天谁家女儿回来了,鞭炮和狗吠此起彼伏。再过段时间,村门口小卖铺进了货,小孩手里也有了炮仗,他们从村头炸到村尾,闹得鸡飞狗跳。
白天他在院里枯坐,一个炮仗毫无预兆地越过墙头落到他脚边,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炸得耳朵嗡鸣。
小孩们蹲在墙角偷窥他的反应,见他捂着耳朵出来查看,一面冲他做鬼脸,一面拍手大声嚷着什么。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鲜红的嘴一张一合。
耳道的鸣响渐次消退,他听到了熟悉的童谣。
“丧门星,扫把命,谁家见了谁家病。
爹娘死,爷爷死,野狗都嫌你骨头硬!”
他往外追几步,孩子们落荒而逃。有个小的被落下了,眼看要被他逮到,急得哇哇大哭,小短腿倒腾不过来,啪叽一下摔倒在地。
他上前把孩子抱起,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纸扎小鸟送进小胖手。
小孩也就四五岁,跟着大小孩稀里糊涂来的,别人跑他就跑,被隋遇逮到吓坏了,以为要被训斥或责打,没想到什么事也没有,还得了个可爱的小物件,止了哭声,冲隋遇甜甜一笑。
隋遇蹙眉掀起小孩的衣角帮他擦了擦鼻涕,轻声说:“过去吧,小心脚下。”
小孩懵懵懂懂地点头,往小伙伴们身边去,却不想小伙伴们躲瘟疫似的一哄而散。
“他被碰到了,他要倒霉了!”
“他拿了死人的东西!”
“快跑,被他碰到会死哦!”
小孩们笑着跳着,东奔西走,就是不让落单的小孩靠近,落单的那个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攥着小鸟无助地嚎啕大哭。
隋遇正想上前哄一哄,一个妇人跑了过来。
“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
她一把把小孩抱起,抬手给孩子抹掉眼泪,哄道:“不跟他们玩!回家!”
下一秒妇人看到了孩子手里的东西,略一吃惊,一把抢来惯在地上,拍打孩子的小手,嗔道:“咦,什么你都拿!这个不能拿,晦气,打手打手,知道吗。”
妇人一面说,一面将那纸扎的东西碾在脚下,正踩得起劲,一种诡异的感觉从心底陡然升起。她抬眼望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隋遇,见鬼似的抱着孩子跑远。
不用想也知道,村里的神婆今晚又有招魂的生意了。
妇人走远,隋遇才上前,看着被踩碎了木质支撑、半个身子陷入泥淖的纸扎小鸟,自嘲地笑了一下。
腊月二十八,村里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灯笼。鞭炮从早到晚响个没完,空气里飘散着火硝的气味。临近傍晚,蒙蒙细雨中,那些遥远的红色灯笼像鬼火一样飘在半空。
天冷,隋遇不到七点就上|床。
他常年手脚冰凉,到了冬天更遭罪,睡一夜被褥也还是冷的,只有蜷缩成一个团才稍稍舒服些。
老式电视机里新闻联播正在采访归家的人。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期盼的微笑,诉说对家人的思念,表达对新年的期许。
“回家干嘛?回家帮爹妈大扫除呗。”
面对主持人的提问,一位男士乐呵呵地说。
“这不是大扫除,而是儿女的孝心落了地,爹娘的盼头开了花,把一个‘家’字,擦得锃亮,暖得滚烫……”欢快喜庆的音乐填满寂寞的房间,主持人抑扬顿挫的总结陈词格外铿锵有力。他莫名为之感动,默默流了一会儿泪。
次日,他开始对整个老隋家开展大扫除。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无法忍受这样脏乱的环境。
他把堂间的纸扎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人一列,车一列,家电一列,阴宅一列……摆到后来竟然排不下,还不如堆着节省空间。他的那些工具,秫杆、篾条、铁丝圈,浆糊、排刷、绵彩纸,刻刀、竹尺、破布头,全都入筐入篓收纳齐整。
打盆水,抹布自上而下擦,没一会儿水里黑乎乎。
提着结了蛛网的扫帚扫地,这张纸还能用,那个框架也还行,竟然都舍不得丢,索性找个纸箱,把那些全丢进去。
干完这些,天也快黑了。
幽微的天光下,他抹一把汗,回头和墙上的遗像四目相对。
忘了你了,他喃喃。
端凳子站上去,将遗像取下来,哈一口气在玻璃相框上,就着磨到发亮的袖口来回胡乱蹭了两下复挂回去。遗像里的老人似有不悦,眉毛拧成深刻的川字,紧抿着唇,颧骨高耸,一腔怒火蓄势待发。
一阵阴风刮过,纸扎浅淡的影子摇摇晃晃。
他瑟缩了一下,走到门边,摁下开关,暖黄的灯光消融一切。
累,他叹口气,想着洗漱上|床,屋外一阵窸窸窣窣。
不等他竖起耳朵细听,院门被叩响。
“小隋,小隋在家吗?”
听声音,是村长。
趿着棉鞋开门,微凉的雨灌入领口。
“哎哟,在家就好。”
村长满脸客套,双手在袖口里来回搓揉。
他把疑惑明晃晃挂在脸上。
村长也挺费解的,一般人家见他来肯定要三请四邀进去坐的,隋遇就这么杵着,完全没有请他进去喝口热茶的意思。可考虑到隋遇的特殊性,和那屋子里那些东西,他觉得站在外面说也挺好。
两人对立良久,村长一直在斟酌怎么开口,浑浊微凸的眼珠隔着厚重的镜片骨碌碌地转,站在风口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水。
半晌,村长堆笑再次开口,“村里老人多,今年天又冷,你的生意好哦。”
这是句工整刁滑的恭维,常用于拉近彼此距离。
隋遇却很不习惯,摸了摸绽起鸡皮疙瘩的后脖颈,不知道怎么回。
好在村长并不是真的来和他交流感情,紧接着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吧。”
隋遇几不可闻地唔了一声。
得不到确切回应让村长莫名发窘,他舔唇,继续说:“应安你认得吧。”
隋遇的眼睛倏地睁大,心跳扑通撞击耳膜。
尽管他心里山呼海啸,但在村长看来他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游魂姿态。
“他妈前段时间死了,孩子受了刺|激,性情大变,天天跟人打架。我呢,也去做了思想工作,但……”村长适时停住,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这小孩可怜,我们不能放着不管。我思来想去,学门手艺总归不坏,就想到了你。小隋,你要学徒不要?”
隋遇眯起眼打量村长,说不上为什么他总觉得蹊跷。
学徒很苦,放在古代和奴隶也没差多少。现代社会,学徒虽然在形式上温和不少,但在村子不少手艺人家里,学徒的地位还是很低。他们和师父同吃同住,学手艺之外,还得兼顾着师父一家的家务,完全没有自己的时间,干不好,动辄辱骂。
为什么好好的学不上,来当学徒?有那么多手艺可以学,为什么偏偏是纸扎?
或者说,那么多人可以选,为什么选中了他。
不容他思考和回答,村长退了半步,朝巷子里招了招手。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屋里的灯光堪堪抵达院门,应安怀里抱着什么,从黑暗中向有光的地方走了过来。
应安穿着一件卡其色的棉袄,棉衣的兜帽将他的大半张脸吞没,看不清表情。兜帽上一圈粗糙的装饰毛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在暗夜里张牙舞爪。
“这孩子聪明,我问了他,他也愿意跟你。”村长转而冲应安微微一笑,“这是隋遇哥哥。”
“我知道。”
应安的声音哑得不行,像是砂纸擦着掌心,每一个字都磨出血。
“我妈出殡那天,哥哥去帮忙了。”
“哦?”村长仔细回忆了一遍应晚出殡的场景,竟然一点关于隋遇的记忆都没有,只得敷衍地笑笑,“我都没注意。”
远处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声音在山间回响,很久才散尽。
村长将外套裹紧了几分,冲应安说:“跟着哥哥进去吧。好好学手艺。”
隋遇一把拉住了要走的村长,他还没同意呢。
村长嘴角溢出一声极短的啧,可他回头时又是温和的神情,隋遇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了?”
拒绝的话隋遇说不出口,他顿了顿,指着应安说:“他得上学吧。”
周遭一片安静,村长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放寒假,他可以在我这儿,开学怎么办。”
村长这才转过身,“他不上学了,退学手续都办好了。”
“退学?”隋遇愕然,“义务教育不是九年吗?”
“是啊。”村长歪头试图理解隋遇的思维,好一会儿才一拍手,“他看着小,都十五了,上高中哦!”
隋遇啊出了声,他一直以为应安才十二三。
“高中在县里,太远,他不愿离家,也不想学了。不如学门手艺,还管吃住。你说是不是?”村长耐着性子说完,拍了拍应安的肩,“快进去吧,外面风大。”
隋遇没挪步,应安也没动。
“小隋,这是村集体一致决定的。”村长点燃一支烟,语气显然没有刚才客气了,“要不是看你这边缺人手,我替你争取,还轮不到你呢。”
隋遇还在犹豫。他总觉得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袖口被扯了一下,应安抬脸看向他。
微渺的光描摹应安伤痕交错的脸颊,孩子比之前更瘦了,脸颊的阴影深刻凝重。他喉头一紧,看到了应安眼里的祈求。
“进来吧。”他最终松口。
村长也长舒一口气,连说好,抽着烟往回去。
应安眯起眼,直到村长的背影渐渐隐入黑暗,烟头的一点猩红也消失,才跨入隋遇家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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