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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最后的告别 免费劳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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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父女回来时,只见应安一个人候在大厅的边缘地带。他周身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气场,将他和周围浑浊污糟的环境切割开来。
“那个小哥哥呢?”张妍和他说话时也忍不住放轻声音。
“不知道。”他回答,并把隋遇那套找座位的说辞复述了一遍。
老张无奈发笑,“这么多人,想也知道没座位啊。”
“你还说,都怪你!”张妍一边踮脚张望一边嗔道:“就他那迷糊劲,现在没准都把自己弄丢了。”
“好好好,怪我怪我,谁知道他都二十多了,还这么……”
老张话没说完,被张妍一眼瞪了回去,悻悻从皮革粉化的腰包里掏出自己的老年机,“别急别急,我给他打个电话。”
漫长的嘟声后无人接起——不出所料,人压根没带手机。
张妍用眼神责怪父亲,埋怨他擅自把隋遇带出门,还异想天开地让对方帮忙照看小孩。现在好了,人丢了。
老张被女儿的灼灼目光盯得浑身不得劲,讪笑道:“你和应安在这等,我去找找?”
张妍驳道:“等会儿我又找不到你怎么办?”
应安觉得这对父女有些紧张过度,现代社会,还能有成年人在满是监控的公共场所失踪?可稍一转念,又觉得情有可原——那个邋遢青年脱离社会太久,缺乏常识,没法不惹人担忧。
应安的观察力惊人,早在今天清晨他第一眼见到邋遢鬼,就意识到此人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游离于状况外,对周遭的一切既冷淡又关心,既渴望又胆怯——显而易见是个被迫穿上大人皮囊的孩子。
在他的评价体系里,心智不成熟被归为愚蠢,而他讨厌愚蠢。愚蠢是一种纯粹的恶,它会让人麻木顺从,无意识地成为群体暴力的帮凶。尽管他承认自己对邋遢鬼有一丝好奇心和探究欲,但也并不妨碍自己用最原始的偏见和恶意看待对方。
除了母亲,周围人全是不可信任之人,这是他一直仰赖的生存哲学。
直到来时的路上,司机敲竹杠,邋遢鬼用一种近乎莽撞的天真迎战世俗的贪恋,往他死水一样的价值观里,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微小的涟漪。
他想当然的以为邋遢鬼会帮衬司机敲诈他,劝他多给点,或是害怕地闭嘴,默认一切发生,就像老张。
是的,邋遢鬼必定会这么做,人总是天然地选择顺从强者,这是不可违的天性。
但邋遢鬼没有!
他居然没有!
或许邋遢鬼只是单纯地没听懂司机的弦外之音,也或许他就是缺心眼,不晓得有时说真话要挨打。可骇人的拳脚砸下来的时候,邋遢鬼没躲。他甚至扬起脸,显露出不卑不亢的姿态。哪怕在司机表现出令人难以忍受的轻慢时,他也没有顺从。
愚蠢中夹杂着些许无知无畏,够不上美好品德,但总归不坏,应安如此想着掏出了手表。
想到手表,他心念一动。
“你们去找他吧,我想最后看一眼妈妈。”
他打断了父女长篇累牍的无效讨论。
“到时候我们还在这里集|合。有事我会打电话。”
不等父女两提出异议,他已经转身离开。
火化间大排长龙,与告别室一墙之隔,一溜停尸床顺着墙边停放在过道里。
应安老远就看到了应晚,她仰面躺在打开的寿被上,肤色已经被死亡浸透成青灰色。不时有来往的工作人员停下脚步为这具年轻漂亮的女尸感到惋惜。
“谁家小孩,这儿不让进啊。”
有工作人员发现了张望的应安,厉声制止,“火化间不允许遗属进,快回去!”
应安想尽力表现得冷静以获得最后的探视权,可这一刻,竟有些不受控制地情难自抑,声音不住颤抖哽咽。
“我想看妈妈最后一眼。”
工作人员立刻意识到应安说的是哪具尸体,声音不由软了几分,“那也不行啊,这是规定,听话啊。你家里人呢,叫他们来带你先出去。”
“我……我只有妈妈了。”
应安说完,铺天盖地的委屈将他吞没,迟来的悲痛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他两脚一软,跌坐在地上,喉咙里好像坠了一个千斤秤砣,噎得他只能发出不成曲调的哀鸣。
他要坚强,要撑住,要像个男人,他不能让别人看出他的脆弱,否则风刀霜剑会把他母亲为之坚持的一切夺走。他知道,他都知道!所以他冷静地处理一切,强打起精神料理后事,甚至抽出精力为以后谋算。
但他从此没有妈妈了。
当停尸床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房间,他要孤身一人活下去。
潮湿的衣服忽然裹紧了他,寒气从内里往外渗,他整个人仿佛被掏空,灭顶的窒息感当空而下,砸得他毫无招架之力。
他几乎是爬到应晚身边的。这一次工作人员没拦他,只是担忧地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贴心地为母子保留最后道别的私密空间。
应安攀在停尸床上,目不转睛地凝望母亲,想要最后好好看看她。
应晚爱漂亮,脸上偶尔长一个痘都要懊恼好久,可现在,尸斑从皮肤下大面积的显现,哪怕用最好的粉底,也遮盖不住。
“好丑。”他喃喃。
应晚一动不动。
“好丑啊,妈妈。”他执拗地重复。
应晚没有如他所料坐起身,抬手在他鼻尖亲昵地刮一下,娇嗔:“胡说八道,你老妈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躺在这里的人是谁。恍惚间,他觉得她好陌生,好陌生。
良久,他才意识到她已经走了。脱离这副躯壳,走远了。
他能抓住的唯有这具躯壳已经僵硬的手。
他猝然想起什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想要放在母亲的手里。
“这个,你们的定情信物,把它带走,不然你在那边老惦记。”
工作人员想提醒金属物不能带进去,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尸僵已经达到巅峰,无论应安怎么努力地想把母亲的手合上,那块女士手表还是会顺着她摊开的掌心滑落,好像在提醒应安这块表的使命还没完成。
“不,我不要找他,我只要你。”应安崩溃地重复这句话。
没有人回应他。
前面的门咿呀一声打开,里头的工作人员朝外招了招手。
“小弟弟,和妈妈说再见吧。”
工作人员也算见惯了别离,今天却不知为何同情心泛滥,声音很轻,怕惊动了什么。
应安撑着膝盖站起身,以指带梳替母亲最后梳理长发,目送她消失在门后。
“火化还要等一会儿,好了会有人通知。”
应安谢过工作人员,拖着步子去卫生间。
公共卫生间不堪入目,气味令人作呕,偏偏是这样冲击感官的体验,才能将他从猛烈的悲伤中拽出半个灵魂。
他站定在生了水垢的镜子前,掬起凉水,在脸上狠狠地撮。分不清是泪还是自来水,他任由它们混在一起,一道涌入锈迹斑斑的下水道。
胃里忽然一阵痉挛,他扶着洗脸台疯狂作呕。实际上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食道。
路过的人被他制造的动静搞得掩鼻蹙眉,撇着嘴装腔作势地在鼻尖扇着什么。
他顾不得,什么也顾不得,只是一味的吐,像是要把内脏全部从里面翻出来。吐到最后胆汁混着丝丝血迹,胃部还在反射性地抽搐。
他猛地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液体哗哗带走污秽。
四肢脱力,他整个人软烂如泥,虚虚地站着,一种空濛的大网笼罩着他,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离他很遥远的地方。
前所未有的平静。
好久好久,手机的震颤将他从木然里剥离。
水流冲击台面的哗啦声、周围的窃窃私语、咳嗽声……一切喧嚣海水倒灌一样压入耳道。
眼前一黑,他差点晕过去。又一个激灵,回过神。
他抬眼看向镜子,冲自己双目通红且狼狈不堪的投影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他不断调整这个笑,直到它变得温和有礼,才接起电话。
“你那边好了没?”
老张那头背景音嘈杂,大概还在大厅。
他呼出一股含着血气的炽热气息,抑制住痉挛的声带,嘶哑地回答:“好了。”
“也不知道隋遇这孩子跑哪儿去了,你先到大厅来,我们先集|合去把纸扎烧了。”
原来邋遢鬼叫隋遇。
公共卫生间和大厅由一个连廊相通,应安从侧门入内。
大厅的人不减反增,已经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在这种环境,想要一下子就找到身穿普通黑色衣服身高不过一米七出头的男性,简直是天方夜谭。
为了规避人流,他特意顺着外沿商铺走,这样可以更快和老张汇合。
路过纸扎店铺时,他脚下一顿。
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大厅,埋头做着什么。
“哎,买点什么啊。”一旁玩手机的老板迎上来。他看出来孩子眼下泛红,是潜在客户。
应安摆摆手,并没有进店,只是驻足观望隋遇的动作。
“认识?”老板下巴颏冲隋遇抬了抬。
看应安摇头,老板点了点太阳穴,嗤笑道:“这人怕是脑子不好,跑到我店里来二话不说在那里叠纸宝。”
桌上原先两摞锡箔纸,现在只剩浅浅一层。
“但你别说,叠得真好。”老板捻起一个,啧啧称奇,“我从来没见过谁叠得这么好。”
“这些纸宝我全要了。”
老板嘿哟一声,“500个呢。”
应安扫了老板一眼,是不想重复的意思。
纸宝这东西在纸扎店一般都是做成金山再卖,很少有卖散装的,可老板被他这一眼瞧得心里发毛,不卖这两个字死活也说不出口,朝里间边走边说:“你等着,我去找个蛇皮袋子来装。”
应安假装不经意地进到店里,站在隋遇身后。
隋遇叠得投入,骨节分明的手指飞快地翻折纸张,翻折数次后,他一手捏着一角轻轻一挤,元宝中间便鼓胀起来,圆滚滚地落入桌边的大纸箱。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下一张纸,指腹却只在粗糙的桌面擦过。
叠完了。忽然失去目的性,他蓦然失落。
“来,倒这里面吧。”
老板正好提着蛇皮袋出来,隋遇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帮着去撑袋口。
“多少钱。”
听到身后的声音,隋遇陡然僵住了。
应安瞄见了他的反应,偷偷扬起嘴角。
“给80吧。”老板随便开个价,将箱子里的纸宝呼啦啦倒进蛇皮袋。
“这么贵。”应安少年老成地讨价还价。
“主要是人工贵。”老板顺嘴就答,“叠这个费劲,我腱鞘炎都要犯了。”
“哦?”
应安狡黠地掀起眼皮,“不都是他叠的吗?”
老板语塞。
“他又不是你员工,应该只算材料费才对。”应安理所应当地扫了眼价目表,“6寸金纸,500张,18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18块搁在老板桌上,拎起蛇皮袋,在仍然愣在原地的隋遇耳边轻声说:“走了,隋遇哥哥。”
应安最后一句话的语调带着他自己都没发觉的调侃笑意,叫隋遇窘然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去和张家父女汇合的路上隋遇一直和应安保持半米距离。
远远的,张妍就看到了他俩,赶忙跑过来。
“你跑哪儿去了,叫我们好找。”张妍拉着隋遇左看右看,确认人没事才又责怪道:“出门也不带手机,走丢了怎么办。”
“行了行了,他又不是小孩。”老张看看女儿关切过度,腆着肚子强行挤在两人中间,“人家大小伙子也是要面子的,你少说两句。”
张妍哼了一声,转而又看到应安拖着个巨大的蛇皮袋,问:“这是什么?”
隋遇尴尬地盯着脚尖,面上有些烧。
“买的纸宝。”应安若无其事地回答。
老张拨开袋子一角,嚯了一声,“买这么多?”
应安不置可否,先行一步。
老张凑到隋遇身边怒其不争地小声嘟哝:“现在殡仪馆里的店都能抢你生意了。”
殡仪馆后面设有专门的露天焚烧区,按照不同生肖划分区域。细雪下,好几家在烧纸扎,一整片暖烘烘的。
应晚的纸扎物不算太多,隋遇和张妍就没去帮忙,站在棚子下等。
一时无话,张妍拿出手机刷朋友圈,手指上下划动,一条朋友圈蓦然弹入视野。
“今早忽闻噩耗,村花香消玉殒。奉劝各位美女爱惜身体,切莫熬夜喝酒过度消耗。尤其是要洁身自好!”
下面好几个点赞的都是同村的共同好友。
她翻了个白眼,手指挪到李强的头像上删除了好友。
“哎,小隋,你知道应晚吗?”她目视前方隐藏在雾气里的远山,话间白气氤氲。
隋遇站累了,蹲下来,双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答:“知道啊。”
“你觉得她怎么样?”
“她很好。”隋遇说着,将头枕在胳膊上。这个蜷缩的姿势让他能感受到一点温暖聚集在胸膛。
“可是为什么大家都那么贬损她,她明明没害过任何人……”张妍攥拳,很快又无力地垂下手。
隋遇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默默把脸埋在臂弯里,藏起自己无端而起的悲伤。
回去他们包了一辆面包车,司机开着暖气,他们在后排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之际,司机缓缓停下了车。
“不是吧,又来?”张妍嘟哝,拿胳膊肘杵了老张一下。
老张无奈坐起来,心说这个司机看着老实怎么也耍花招,不大高兴地问:“怎么了?”
司机示意前方路堵了。
一辆吊车横在路中间,旁边停了辆警车,红蓝交错的灯光格外醒目。四五个人站在路边,朝斜坡下张望。
老张摁下车窗,探头问民警:“哎,怎么回事?”
民警扒拉了下雨衣,指着斜坡说:“有辆车翻下去了。”
一听这话,张妍也探长了脖子往外看,“人没事吧?”
“谁知道呢,拽上来的时候一腿的血,救护车来拉还不愿走。”民警瞟了眼面包车的车宽,热心道:“我把警车往前开一点,你们直接绕过去。”
司机道了谢,缓慢起步。
隋遇靠着窗,瞥见两道刹车痕嵌在山道上,直插入斜坡,坡上的树枝被车底盘削得一扎齐,泥土往外翻,可以想见车辆失控冲下去的场面。
面包车往前开,视野打开,坠入坡下的车显露真身。车身大面积凹陷,引擎盖被一棵松树的粗枝顶开,整辆车自上而下横亘在坡上。
“咦,吓人。”光是看这糟糕的车况张妍便心惊胆战,把脸别到一边不敢再看。
“下雪天开车还是要注意。”面包车司机引以为鉴,握紧方向盘,分析起来,“这个路窄,稍一分心就容易出事。他要么在打瞌睡,要么在看手机,想刹车时迟了,一个打滑了,一头栽下去。”
老张忙应和,和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像是怕司机也打瞌睡开翻了。
隋遇透过车窗和纷纷飞雪遥望那辆失控坠山的车,他总觉得有些眼熟,特别是它那个比寻常车更长更大的后备箱。他的瞳孔骤然紧缩,那是辆灵车。
难道……
他倏地看向应安,却发现应安也在观察他。
两人视线不期而遇,应安竖起手指比了个嘘的动作。
一种诡异混杂着兴奋的颤栗顺着脊椎直窜入大脑,他无条件选择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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