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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疤痕 啊,是艳尸 ...

  •   气温骤然降了下来。

      隋遇靠在院门口等应安,一阵风从脖颈处灌下去,他打了个寒噤,裹紧了外套。

      今天他挺高兴的。

      应安带了朋友回来,让他莫名有种大家长的感觉。他看他们在一起,嬉笑打闹,那种纯真美好,完美符合他对少年时代的美好想象。更令他欣喜的是,应安愿意把他介绍给朋友。这至少说明他和他的职业在应安心里没有那么的上不得台面。

      想到这些,他觉得有一股热流正在体内缓缓流动。他这个人一年四季身上都是凉凉的,少有热力充沛的时候。四肢陡然暖和反而让他无所适从,急急把外套的拉链拉下来,好让凉风带走更多的燥热。

      夕阳从山头打过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橙红璀璨的光晕。盯得久了,眼睛吃不消,他稍微挪开一点看远处的灰扑扑的瓦片,也仿佛隔着一道撩不开的纱帘。

      哒哒哒。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很重,急匆匆的。他往后退了几步,好让自己显得刚从屋里走出来,不是在刻意地等待着谁。

      他整理好心情,正要跨出门,径直撞在了一堵坚实的肉墙。

      那胸膛板实,鼻子不偏不倚硌在粗糙的拉链上,生疼。

      “呵,他们说的小隋是你啊。一副小怨妇的模样等谁呢。”

      隋遇听这个声音有点耳熟,抬眼去看,眼底的光还没消退,一时看不清。

      “怎么,不认得我了?”那声音带着些许轻佻意味,鼻孔里哼出些浊气,“我可认得你,头发剪了,更俏了。”

      被强光剥夺的视线逐渐回归,隋遇看清了他脸上爬着的如蜈蚣一样蜿蜒的疤。

      -

      应安洗完澡,准备出门时,余光瞥见了未完成的画作,半回眸的母亲在暮色里莞尔一笑。

      他自幼就展露出绘画天赋。外公外婆认为画画没出息,但凡见他拿着画笔就是冷嘲热讽,后来二老去世,他才把画板带回家。

      妈妈倒是鼓励他追求热爱。可这年头,所谓的热爱是靠钱堆出来的。天价的名师课,昂贵的颜料,对于他这样的家庭,想都不敢想。

      “偶尔画着玩,喜欢谈不上。”他这么对妈妈说,也这么对自己说。

      校门口买的廉价颜料,自由生长的天艺术天分,他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反而少了学院派的拘束和匠气。他的画作色调明快,极富张力,现实生活中自己被迫舍弃的那些属于孩童的部分,他全部把它们融入个人风格鲜明的色块和笔触。

      母亲死后,他一度以为自己不会再画了。他的心死寂一片,没有一点创作的想法。偶尔产生几次绘画的冲动也只是想着至少把最后的画作完成。

      完成后,烧给妈妈。

      那副《母亲》还差最后一点,他把画具装进画箱,走出家门。

      红霞漫天,紫红的云一层一层压在山头,呈现出油画棒刮擦的颗粒质感。

      “哟,应安你在家啊。”

      没走两步路,他迎面遇见了李强。

      李强正朝村口去,见了他神色古怪地站住脚,似笑非笑。

      他猜李强是发现了被烟烫坏的大衣又不好发作,手在兜里握紧了香水,生出隐秘的快|感。

      “叔叔好,请问有什么事吗?”他展露乖巧模样,无疑是另一种挑衅。

      李强额角跳了两下,摇了摇头,挂着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嘱咐应安回去注意安全。

      应安起初并没在意,可越走他心越慌,总觉得李强话中有话,不怀好意,脚步也不由越来越快。

      走到幽僻的巷子里,每一步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隋遇家院门大敞,屋门却合着,他顿时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跑过去,推开门,霎时怔在原地。

      满室狼藉,桌椅倾倒,纸扎的碎屑在他推门而入掀起的风里震颤。隋遇正被赵松摁在另一堆纸扎堆里殴打。拳头下去,底下的人完全是静默的,仿佛也是众多纸扎中的一个。

      “哟,你的小徒弟可算回来了。”

      隋遇仰面躺着,闻言艰难地偏过头来,许是牵扯到了伤口,这时才抑制不住地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呜咽。

      他脸上开了花。甜腥的铁锈味包裹五感,感觉连呼吸都带着炙热的血气。眼皮有点沉,把视野压成了细细的一条,应安那小小的、单薄的身影,定格在暖色的光晕里。

      他从惊惧和应激里回过神,想叫应安走,快走,别招惹这个人渣败类。可嗓子里血沫子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咔咔咔的怪调。

      “手表的事,你没告诉你师父?”赵松流里流气地拍了拍隋遇的脸,旋即猛地一把攥住隋遇的头发,将他的脸硬生生扯起,迎着大门的方向。

      别!不要!

      隋遇濒死的鱼一样颤抖,喉咙里溢出痛苦到极致的表达拒绝的哀鸣。他竭力抬手试图遮挡自己的脸,可双臂却像是脱离了身体的掌控,死死地钉在了地面。

      门缝的窄光不偏不倚打在他的脸庞。左额那块面目狰狞的烫疤,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应安的眼前。

      逆着光,他看不清应安的表情,但他可以想见对方嫌弃恶心的模样。

      他绝望地阖上眼睛,一滴泪混着血液流了下来。

      应安呼吸一窒。

      夕阳炽烈的红光描摹隋遇额角虬结胡乱的增生,宛若一朵业火红莲,绽放在眉上。挂在肩上的画板突然滑落,砰地砸在地上,颜料、画笔、调色盘骨碌碌滚了一地。

      “小子,手表在哪儿?不说,喏,”赵松拎着隋遇的头发猛地一甩,隋遇破布一样坠落在了纸扎堆里,“这就是下场。”

      纸扎人单薄的身子承受不住隋遇降落的重量,竹骨挤压断折,破开层层纸张,在隋遇的侧脸划开数道纤细的血痕。

      应安走近,看隋遇歪斜地倒在纸扎人中,半张脸淹没在纸扎人破裂的胸膛,眼睛半合,脸色惨白,额前的烫疤诡异妖艳,纵横交错的血液更是吊诡。整个人仿佛是从纸人身体里蜕生出的一具无骨艳尸。

      “怎么,傻了?”赵松歪了歪头,颈骨发出清脆弹响,“要么把表交出来,要么吃我的拳头。”

      应安径直忽略了赵松,朝隋遇伸出了手。

      隋遇闭眼回避过去。

      “妈的,和你说话呢!”赵松猝然拉扯应安的胳膊,应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视线陡然交接。

      赵松再一次被应安的眼神吓到。

      但这一次,他没退缩。就武力值而言,他笃定这小孩不是他的对手,照着应安的面门就是一记左勾拳。

      应安反应迅速,下蹲躲过,并借此蓄力,脚上一蹬,用肩膀痛击赵松胁下。

      赵松吃痛,仰面跌坐,硕大的屁|股压坏了好几户阴宅。

      “臭小子!”赵松啐了一口,撑着胳膊就要起身,却不想应安一跃而起,用下坠的加速度又把他惯了回去。

      这一下应安骑在了他的胸口,他顺势左右开弓,一下一下打在应安身上,每一下都是十足的力,应安却狞笑着承受下来。

      “到我了!”应安邪气地勾了勾嘴角,膝盖顶在了赵松的喉骨,随即拳头直下赵松面门。

      他要把赵松施加在隋遇身上的,千百倍的还给他。

      应安人小力气大,打得赵松鼻血狂飙,更要命的是空气被剥夺的窒息感,让赵松很快两眼翻白。

      “呃、呃、呃!”

      赵松拉扯着应安的后背,仿佛在求饶,但应安已经听不见了。他的五感变得迟钝,好几次拳头砸在了赵松的牙齿上,指节都烂了他都没发觉,只是一味地挥拳、落下,再挥拳、再落下。

      赵松来之前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状况。

      他在社会上混了这么久,简直是阴沟里翻船。

      赵松的一颗牙被打落了,掉进了咽喉,他的身子陡然剧烈弹起,应安一个失神,被掀了下去。

      赵松坐起身,开始剧烈咳嗽,索性那颗牙没落到深处,被他咳了出来。他长舒一口气,踉跄着站起来,扶着墙哇哇地吐。秽物混着血水,散发出恶臭。

      太阳落到山那头了。屋子浸入幽深的蓝色,几点疏星悬在天际。

      “操!狗|日|的劲不小。”赵松抹了下嘴,瞪视应安的人影,“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混社会的,嘴上不能怂。

      应安哼笑了一声,手中金属的寒光一闪而过。

      赵松的脑袋嗡的一下炸开了——这小孩是真敢!

      “握草!杀人啦!”第一声有点抖,他想跑,发现腿都是软的。

      “杀人啦!”他扶着墙挪动步子。

      应安笑了一下,露出的牙齿泛着冷森森的光泽。

      “杀人啦!救命啊!”赵松借着最后残留的一点日光,在屋子里艰难闪躲。

      可他对这里究竟不熟,还被自己踢倒的桌椅绊了一下,摔得七晕八素。

      应安像是逗弄猎物的猫,一时也不着急,捏着刻刀一点点靠近,非要把猎物玩到筋疲力竭。

      赵松坐着往后退,又跪着往前爬,一路高嚷着求饶,惊得村里犬吠大作。

      终于,他退无可退了,蜷缩在墙角,小声嗫嚅,“你别想不开啊,你杀了我,你得坐牢的。我错了,我真错了,你行行好啊。”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实际上早就做好了反击的打算,反手攥着刚刚躲闪时摸到的玻璃碎片,心想要是应安近身,他就先一步割开应安的喉咙,到时候怎么也得算他正当防卫。

      应安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上的刻刀,他想好了,第一刀他要扎进赵松的眼睛,因为他看到了隋遇额上的秘密。

      第二刀他要扎在赵松的额头。他要在赵松的额头上刻上和隋遇一样的痕迹。

      至于第三刀,他要扎进赵松的心脏,因为赵松不配。

      刀尖疾速落下,黑暗中赵松捏紧了玻璃……

      “别闹了!”

      应安的动作戛然而止。

      隋遇从后面抱住了他。两具单薄的身躯贴在了一起。他能感到隋遇身上的寒气一点点渡过来,冲刷掉蒸腾如烈焰般的怒火。

      “乖,别闹了。”

      隋遇把头埋在他的后颈,热乎乎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了下来,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屋外警笛声刺耳。

      “哎,警察来了!”有村民在院外喊。

      隋遇捏了捏应安的手,他手中的刻刀顺势滑到了隋遇的手中。

      赵松疯了一样冲出院门。

      巷子里红蓝的灯光交替,闪得人眼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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