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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烟疤 青春期的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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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猩红垂直印在羊绒上,衣服表面瞬间挛缩为圆形的黑色烟疤。
一下,一下,又一下。
应安面无表情地点烫羊绒大衣。
特殊的焦糊气味熏得人眼疼,他却不管不顾,享受放肆毁灭的过程。一根烟燃尽,他又点燃一根。他就是要把这身昂贵的名牌大衣烫得无法挽救,确保它一生只服务一个主人。
烟盒空了。大衣千疮百孔。
他把大衣挂了回去。
最后一眼望向大衣的时候,他的心里却不没有想象中报复的畅快,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愁怨。
这明明是他妈妈的遗物,是她留给自己的为数不多的念想,却为人入室窃取。尽管他是受害方,却碍于李家在村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和村长的亲缘关系,只能用这种低劣阴暗的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怒意。
这一次上不得台面的复仇,或许在大人的眼中,等同于幼稚可笑的恶作剧,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那种。可那又怎样,就算他彻底失去,他也不允许他们得到。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乖戾诡谲,充满着不计得失的睚眦必报。
他用手触摸大衣尚且完好的部分,曾经的回忆潮水般涌上心头。手顺着衣服的纹理向下,黑色的粉末突兀地沾染指尖,那些回忆极速倒退,被黑色的深坑吸进去,最后凝固成一枚小小的烟疤。
如果自己有钱有势,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无比怨恨自己的无能,怨恨当下的处境,怨恨那个抛弃他和妈妈的男人——一个未知但处在顶层的、高不可攀的大人物。
他要找到他,他一定要找到他。他要当面问他,自己和妈妈之于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可他却不是只要一个说法,或摇尾乞怜一份微渺的父爱,而是要借那个男人的力,把这些年受过的白眼和委屈全部讨回来。
心中思绪万千,他合上柜门,一转身,怔住了。
隋遇不知何时站在门外,帽檐吞没他的眼眸,向下的唇角似乎正在对他进行无言的谴责。
焦躁瞬间席卷全身,他的脸色恐怕瞬间就转变得相当难看,以至于隋遇下一秒就顾自开始解释:“你老不回来,我担心你出事,所以……”
他一直以为隋遇长久远离社交,应当是反应迟钝的那类人,现在来看,他误判了。也或许,是他太自负,完全忽略了隋遇的主观能动性。
“什么时候来的?”他嘶哑着问。
“从你抽烟开始。”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解释的空间。应安默默磨牙。
良久无言。
各种未知的可能性短时间内密集冲击应安的脑神经,他的太阳穴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隋遇会指责他,以师父的立场。
很显然,虽然同为下水道的老鼠,隋遇相较于他更有道德感。而他,天生就是最低劣的老鼠,必定狠狠地噬咬每一个欺侮他和妈妈的人,让他们所有人都染上不可治愈的鼠疫。
然后隋遇会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惋惜,把他的所做所为告诉一墙之隔的其他人。
原来应晚的小孩是这样的人,入室偷窃,损人财物——尽管那是别人窃取的他家的东西。村民们的道德观向来是弹性的,亲者犯错一切都情有可原,弱者哪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也会被剥夺话语权。毫无疑问,他会在口舌的较量里一败涂地。
他们还会中伤他妈妈——这个时候逝者也不能得到豁免。他心里骤然一阵绞痛。怎么说他,他都认。他本来就是烂命一条。可妈妈,她那么好……
都是隋遇。
要不是隋遇,他做的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李家做贼心虚,也不会声张,必定吃下哑巴亏。
可偏偏又是隋遇,让他没有说谎求全的欲望,只有被拆穿真相的无力。
也好,他本来就没打算和隋遇走得太近,不然临到分别总归难堪。正好以此为契机划清界限吧,免得自己有心理负担。
只是他留村的计划泡汤了。村长那刁滑的玩意儿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他弄出村去,毫无阻碍地侵占他的宅基地——他唯一可以视为家与归属的地方。
“嗓子没事吧。”隋遇忽然开口,“你的声音哑了。”
应安已经在心里认定了隋遇会将其告发,因此当隋遇开口关心他身体的时候,他居然觉得有丝可笑。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嗤一声,走出门。
他完全是破罐破摔的心态,也完全没有把案发现场恢复原貌的意愿。隋遇默默跟在他后面锁了门,还拔下了挂着毛绒玩偶的钥匙,丢入了李彤彤房间的地面。
钥匙落地的声音引得应安回头。他猛然意识到,隋遇知道的或许比他认为得多。隋遇一直在观察他,且现在有意帮他遮掩,这一点让他十分困惑。
“还是原路返回吧。”
不知什么时候,隋遇走到了他前面。而他也默许了隋遇的主导,大概是被对方抓住把柄的缘故。
两人回到座席,已经有人陆续离开。
“你两干嘛去了,现在才回来?”钱多乐话一出口就立刻留意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应安心烦气躁,把那瓶没人碰的可乐够到手里,开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一声仰头喝下。甜腻的汽水顺着喉管滑落,刺激得咽喉更加疼痛,他不由啧了一声。
“怎么搞的,和你师父吵架啦?”钱多乐坐在应安和隋遇中间,小声问。
应安咬唇不答,手机嗡嗡作响。他拿出来一看,是李彤彤。
“你怎么还不回来,和你一起的那个小哥哥去找你了。”
“天呐,你脸色好差,怎么了?”
“你不舒服吗?”
钱多乐扫了一眼屏幕,即刻脑补出一出青春疼痛文学,讪笑道:“哎呀,听我一句劝,你师父也是为你好。你现在正是学手艺的时候呢,情情爱爱的太早了。等到你出师了,能自己赚钱了,交女朋友也有面子不是。”
钱多乐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小隋那边工作做不通,他就培养潜力股嘛。等应安出师了,他就挖过来跟自己干。小隋手艺好,带的徒弟不会差。
应安觑了眼钱多乐,眼神阴森森的,令人不寒而栗。
“哎哟哟,你别这样看我,怪吓人的!”钱多乐识趣地站起身,朝身后努努嘴,“冤有头债有主,棒打鸳鸯的可不是我。”
宴席散了大半,应安老早就想走了,但隋遇一直坐在那儿小口啜着半杯可乐。他嫌弃地撇嘴,将开了封的2L装可乐夹在腋下,抬脚就走。
隋遇忙不迭把剩下的一口干掉,追着应安回家去。
院中泡桐树默默矗立,两人不言语,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应安把可乐放在桌上,自己回了房。
听见卧房轻微的落锁声咯哒,隋遇立刻取了杯子坐在桌边品鉴起可乐。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清甜的香味擦过隋遇的鼻尖。
这个味道熟悉又梦幻,记忆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试图抓住那一点模糊的印象,却又把它越推越远——今早在李大娘身上闻到这个味道时他就有这种感觉。
他一定在什么别的地方闻到过这个味道,只是时间太过久远,他已无从忆起。
咚咚咚,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应安将粉色小瓶随手塞进被褥下,打开了反锁的门。
午后的光束从窗口照进来,灰尘在馥郁的香气里沉浮。
隋遇细细嗅闻,感觉那个朦胧的画面好像近在眼前,但他眯起眼想看清时,画面又倏忽飘远。他只能寄希望于眼前的人给他一点有用的信息,“这个味道,是李大娘身上的……”
他还没说完,应安冷哼一声,“她?她也配?”
隋遇不明所以,却看应安像被点着了一样,浑身上下骤然散发着暴戾的气场,“这是我妈妈的香水,怎么也该是我妈妈的味道。”
“你妈妈?”记忆中的画面似乎清晰了几分。
“喏。”应安将香水拿出来,迎光而视,表情得意又狷狂,“我把它偷回来了。”
来吧,审判我吧,讽刺我吧,谴责我吧,和别人一样践踏我的尊严,就像小说里那样,乖乖成为衬托主角黑化的工具人,应安在心底如此叫嚣着。这样他才好抛开一切对人性的奢求,义无反顾地成为想象中真正的自己。
“不是偷,是拿。”隋遇想了想,更正道:“物归原主。”
应安一愣,然后捧腹大笑。
他擦拭掉眼角的眼泪,看笑话似的瞟了眼隋遇,“你装模作样的恶不恶心?”
隋遇一言不发。帽檐遮盖了他的表情。
应安一巴掌挥掉隋遇头上的鸭舌帽,帽檐嗑在地上,轻微一声响。
“我做了什么你不都知道吗?还要在这里和我装和谐有爱?”
看隋遇不吭声,应安走近了些,掰着指头和他说:“灵车的事,大衣的事,香水的事……你都知道呀,去和大家说,我和你说,树立一个共同的敌人会让你更合群哦。”
隋遇看了他一眼,和平时的眼神没什么区别,但他却感觉这里头多了些看小孩无理取闹的意味。
他最不爽被当成小孩!
妈妈当他是小孩,所以从不告诉他爸爸的一切;外公外婆当他是小孩,所以毫不避讳地对他展露嫌弃与厌恶;周围的人当他是小孩,所以肆意地侵占他的财产,摆弄他的人生……
“哦,我知道了。你想拿捏我,控制我陪你度过你无聊孤单的余生?你不会觉得我跟你是同一类人吧。”应安大声道:“不是!我和你不一样,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我的爸爸,离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而你,只能烂在这里,一辈子,一个人。”
隋遇的眼里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
应安心里猛地一揪,但很快他又蹙起眉头,“总有一天,我会走。”
他妈妈短暂的人生困在了这里,而他要挣脱牢笼。
“随你。”隋遇说,“只是你没做错。”
应安怔然一瞬,切了一声,甩门离去。
他回了自己家,连日的晴天让木质家具覆上一层薄薄的尘土,他打水一一擦拭。
擦完梳妆台,他把香水放在桌面原本的位置。空荡的桌面,只有这一瓶香水十分突兀。他迟疑片刻,把香水又塞回了衣兜。
一阵寂寞袭上心头,长久的郁结无处排解,他忽然想画画。那副被搁着了很久,名为《母亲》的肖像画,他重新拾起。
他画得入迷,回过神,天已经很晚了。
踩着月下斑驳的影子回隋遇那儿。屋里没开灯,他以为隋遇已经睡了,蹑手蹑脚进屋,虚无的黑暗中听见隋遇说:“你回来啦。”
他打开手机手电一照,隋遇正坐在地上,抱着可乐等他。
那一大瓶可乐现在只剩一点了。
他懒得回应,去厨房自己弄了点吃的,洗漱完就躺上了床。
李彤彤下午给他发了好多条消息,大概就是以为钥匙丢了还好找到了之类的。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把头像换成了原来的黑色,并清空了个性签名。
张小远也给他发了消息,说明天约他去看电影。他爽快地答应下来,像是在逃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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