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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商机 妹妹头丧门 ...

  •   钱多乐,四十多岁,县里安寿堂的老板,因姓名和行业实在不搭,故对外只称钱师傅。和老张那种经济型的不同,他主理的丧事有派头、有排场、有格调,里子面子都有,总之讲究得不得了,村子里好些人找他办。

      钱多乐第一次来他们村办白事就被老隋家的纸扎吸引,嗅到了商机,专程跑来和老隋谈合作,被老顽固的老隋一口拒绝了。后来老隋死了,小隋接手,依旧没谈成。不过涉及村里人的白事,隋遇还是会给他行个方便,让他从自己这里拿货。

      应安打开门。

      钱多乐脖子上戴着条天珠的项链,鬓边的头发染成黄色,一条腿斜支着,有一下没一下地弹指甲里的灰垢。

      他上下打量陌生少年,惊奇地哎了一声,问:“小帅哥,你哪位?”

      “学徒。”应安瞟到了钱多乐嘴里的一口烟牙,屏住呼吸惜字如金。

      “咱们小隋师傅出息啦,都收徒弟了。”

      钱多乐想拍一下应安的肩膀,被应安不着声色地闪了过去。

      他没在意,问:“你师父呢?”

      应安指了指里面。

      钱多乐轻车熟路走到堂间,看见一个红棉袄齐刘海小姑娘正在吃饭,他纳罕得紧,以为这是小隋师傅的对象,笑着问:“丫头,小隋师傅呢?”

      隋遇脸一路红到耳朵根,嘴角抽搐地回答:“我就是。”

      “啊?!”

      钱多乐下巴都快要砸地上,仔细一琢磨这声音确实是隋遇,“小隋师傅,没想到你这么……”

      他斟酌了下用词。娇俏?漂亮?妩媚?最终敲定了一个比较中性的表达,“秀气啊。”

      真不怪钱多乐认错性别。堂间就一盏钨丝灯,还不知道是哪一年换的灯泡,光线昏暗得不行。隋遇自己又长了双桃花眼,喉结也不明显……

      隋遇又羞又愤,略带埋怨地瞪视应安。

      人们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应安现在深以为意。隋遇长期闭门锁户,才导致门前冷落鞍马稀。要是他摆出我家大门常打开的姿态来开门迎客,门槛都会被踏平。

      “哎呀,小隋师傅真不是我说,你可藏得太深了。啧啧啧,这五官,这大眼睛,我看不比女明星差嘛。”

      钱多乐啧啧称奇,眼神直白热烈,看得隋遇不由抬手虚虚遮住了脸。

      应安走上前,挡住了钱多乐的视线,眉眼一弯,“这位老板,你是来进货的吧。”

      “哦对对对!”钱多乐这才想起自己的初衷,“李家老头昨天夜里走了,我来拿点纸扎。”

      他眼眸往堂间一扫,看到那些默立于暗处的手工纸扎,顿时满心欢喜,走过去仔细端详,每一个都骨架挺立,做工精良,赞叹道:“哎呀,果然还得是纯手工啊。那些厂子里流水线出来的纸壳子和废纸有什么区别。”

      “那也并不妨碍你把废纸卖出天价。”隋遇冷淡吐槽。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进货有成本吧,运送有成本吧,店铺、员工不都是成本。”钱多乐掰着手指一笔一笔算着,旋即谄媚一笑,“你看,我就是这么会做生意。要是小隋师傅您愿意给我一个合作的机会,我保证,一年,您在县城一套房。”

      隋遇摇了摇头,“我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钱多乐撇撇嘴,冲墙上的遗像剜了一眼,暗道你个老东西死了都要坏事。

      气氛有点僵,应安站出来,问钱多乐需要哪些纸扎。

      这算是给了个台阶,钱多乐立刻顺坡下驴,这个那个点了一堆,应安在手机备忘录里一一记下。

      “每样只准拿一件。”隋遇听到有重复的,立刻打断。

      钱多乐哂笑,“年纪大了,容易记差,还是年轻脑袋好使。”回身悻悻和应安说:“劳烦重复的给我去了啊。”

      按村里的习俗,老人去世停灵三日,隋遇便让钱多乐明早来取。钱多乐颇为为难地挠挠头。

      “现在年还没过完,我那些伙计都还没来得及赶回来,那边人手不足。你看,能不能麻烦你徒弟跑一趟?”

      “不行。”

      “不远的。”钱多乐指了指东边,“就那边,几分钟的路。”

      “他身子弱,干不了体力活。”

      “噢哟,几个纸扎,他一个小伙子还能搞不动?”钱多乐有点不满隋遇的过度保护。在他的意识里,学徒不就是拿来干苦力的,怕磕着碰着算怎么回事。

      隋遇闷不吭声,没有谈判的余地。倒是应安展露出通情达理的姿态来,说:“也不是不行。”

      钱多乐立刻看向应安,少年嘴角微扬,看上去很是乖巧懂事。

      “就是我家店没有送货的传统,这次送了你家的,别人家也会要求我们送。钱老板是不是一定要让我去送?”

      钱多乐摸不准这话里的意思,他隐隐感觉有坑,但还是愣愣点了头。

      “既然如此,刚才钱老板也说了,运输也是一桩成本。”

      合着在这儿等着他呢!

      钱多乐觑了眼应安,见他神态自若,心里隐隐有了计较。

      “小隋师傅,你这徒弟不错。”他笑着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张五十的拍在桌子上,“运输费放这儿了。咱们明天见。”说完他冲应安朝门口使了个眼色。

      “我送您。”应安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乖觉地跟上。

      两人走到院门外,确认隋遇看不见了,才各自拿出手机加上好友。

      “小徒弟你叫什么?”

      “应安。应该的应,安心的安。”

      钱多乐写好备注,呲牙一笑,“你得脑瓜子可比你师傅灵光得多。”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手机屏幕上的一点光照得应安的脸色晦暗不明。

      看应安通过好友,钱多乐挥了挥手,“回头咱们线上聊啊。”哼着歌走远了。

      应安看了眼钱多乐的个性签名“让所爱之人的灵魂有新的归处”,冷笑着摁灭了手机。

      回去饭菜都凉了。隋遇脱了红衣服,只穿着毛衣坐在桌边。

      应安也没什么胃口,收拾起桌面。

      “明天你别去。”

      应安手上一顿,“我都答应他了。”

      “那我去吧。反正有人送就行。”隋遇说,“他们家的人,嘴刻薄。”

      “你该不会是怕我去了挨欺负吧。”

      隋遇不置可否。

      应安寻思他是不是柔弱形象塑造得太成功了。

      “那些话,我从小到大听多了,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没什么。”他把碗筷摞在一起,起身去厨房。

      “我和你一起。”

      “随你。”应安头也不回地投入后院的夜色。

      洗漱完,隋遇半坐在床上看电视机里拉扯不清的肥皂剧,应安捧着手机聊天。

      小远:我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我请你去看电影啊。

      应安:无聊。

      小远:你看了吗就说无聊。春节档好几部好看的呢,我硬生生忍着没看,就等着和你一起。

      应安:看《诡计》可以。

      小远:犯罪片啊,老实说我有点怕。

      应安:啧。

      小远:好好好,我舍命陪君子。但看完你也要陪我看《行者》。

      果然是富二代,对超英类型的电影无法拒绝,浑身上下散发着愚蠢的浪漫,总是相信有一个绝对伟光正的人物拯救人民于水火。

      张小远发来很多影评,应安懒得点,又一条微信弹出来,是钱多乐。

      钱老板:小应师傅(玫瑰花)。

      光是看文字,应安都能想象出钱多乐双手相合上下搓动的市侩样。

      钱老板:你多帮我劝劝小隋师傅哦(大笑)。

      应安:劝什么?

      现在他又装起矜持了。

      钱老板:哎,自然是合作啦(傻笑)。

      应安还没想好怎么回,钱多乐那边又来了消息,打字速度令人叹服。

      钱老板:小伙子你不知道吧,现在什么最贵啊,手工的最贵啊。有钱人追求的都是定制啊,纯手作啊,你师父的那些纸扎啊,低价卖给那些啥也不懂的农村人,简直是暴遣天物。和叔叔合作,叔叔保管你们的作品畅销全国,再找几个媒体运作一下,高低给你师父塑造成匠人哦,你出师了也跟着沾光不是。叔叔等你好消息哦。

      跟在聊天框后面的,还有好几条手工纸扎的网购链接。应安点进去一个,一座阴宅能卖上千元,有够夸张。

      应安对着聊天若有所思,蓦然,他想到了什么,飞速切回和张小远的聊天界面。

      应安:你爸爸是不是认识表行的人?

      小远: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应安:回答。

      小远:应该吧,他挺爱收藏这些东西的。

      应安:帮我问下这块表。

      他将手机加密的一张图发了过去。

      小远:好漂亮的表,哪儿来的。

      应安:你别管。

      小远:这块表没有logo。

      应安:我之前找了很多钟表品牌问,都没问到,应该是定制款,所以才拜托你。

      张小远头一次被应安这么信任,立刻发来一张“交给我了”的表情包。

      应安: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小远:放心!

      熄屏的手机上是应安严肃脸孔的倒影。他一直寄希望于从那块腕表上挖出生父的蛛丝马迹,但他跑遍了各大商场的名表柜台,只能得出这块表很昂贵的结论,却无法知晓它确切的出处。

      现在看来,他的方向错了。这块表或许是一件手工制品,因为过于稀缺,而鲜少有人知道。

      电视上苦情戏的男女主正在上演分别戏码。

      “你为什么要离开,难道……难道你不爱我了吗?”男主痛苦地拥抱着女主,用嘴唇寻觅着女人的垂怜,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不,我爱你。”女人偏头躲避男人的索吻,泪水不要钱似的糊了满脸,“正因为爱你,我才要离开。”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离开我,你才会有更好的未来。”女人捧起男人的脸郑重一吻,而后决绝离开。

      “可没有你的未来,根本不值一提。”男人望着她的背影,顾自喃喃。

      这都什么跟什么。应安翻了个白眼,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看这个,这个世道哪有那多情啊爱啊的。

      他正无语,余光瞥见隋遇正在无声流泪,泪水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光,连嘴唇都抑制不住地哆嗦,真情实感到让他匪夷所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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