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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年仪式 可乐上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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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近距离地对上了视线,近到甚至可以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琥珀色的瞳仁骤缩,隋遇惊骇地往反方向猛偏过头,三两下扒拉下头发,重新遮盖住眼眸。
应安被他抗拒的反应弄得有些尴尬,摸了摸后脖颈,“我看你没醒……一时好奇。”
隋遇闷不做声,顾自收拾起堆放在地上的物品,抬脚就走。
“其实你的眼睛很好看。”面对隋遇的窘迫,应安喋喋不休地隐藏自己的无措,“而且老是挡着视线不难受吗?”
隋遇紧抿着唇,脸涨得通红,加快了脚步。
“你把头发撩上去,肯定比现在好看。说不准、说不准就能找到对象了。”
这话说完,应安没来由地联想到了学校里总是追在自己后面的女生。她们也是这样,无休止地给他提建议,希望他按照她们的想法做出改变。蓦然,一阵自我厌恶涌上心头,他瞬间止了声。
一路再无对话,俩人一前一后保持固定距离。邻人见他俩走过,纷纷凑头低语,可他们都各怀心事,无暇在意。
回到家,应安把双肩包摔在床上,抱着一大堆食材等去厨房忙活。隋遇则将买的东西一股脑塞进柜子后,照旧坐回长条桌裱糊纸扎。
应安一进厨房,就将那些过期调料全扔了,新买的瓶瓶罐罐一字排开摆在灶台上,莫名有种成就感。食材他买得也齐全,冬天稍稍放几天也不担心坏,他还特意买了条鱼——除夕吃鱼意味着年年有余,这是妈妈和他说的。
厨房太小,施展不开,他提着菜刀去后院排水渠边处理食材。
他们去得迟,鱼是别人挑剩的,歪在浑浊的水里虚弱地张着嘴,残破的鱼鳍半天不扇动一下。回家一看,果然已经死透,在塑料袋里翻起肚皮瞪眼看天。
他娴熟地刨开鱼腹,利落掏出内脏,卷了刃的钝刀刮得鱼鳞唰唰作响。
隋遇听着这声音,头皮阵阵发紧,总觉得那刀刮在自己身上。
他往窗外一瞥,遥遥看见应安背对他蹲在地上,挽到小臂的袖口随着动作隐隐有下滑的趋势,随即应安扬手用下巴把落下的袖口推上去,刀上附着的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的眼睛明明很好看啊。”
“你把头发撩上去,肯定好看。”
应安的话在脑中回响。
心念一动,他对着已经熄屏的手机,一点点撩开自己额前的头发,渐渐露出眼、眉、额头,以及那个狰狞丑陋的疤。
应安肯定是没看到这块疤才会那么说的,要是他看到了……果然还是不行。
哒哒哒,一阵脚步声靠近。他仓皇将手机倒扣在桌面,生怕被应安看穿自己生涩地尝试。
应安下颌上沾了几片鱼鳞,举着刀,没进门,站在后院里就开始嚷,“有没有别的刀?这也太钝了,根本没法弄。”
他摇了摇头。
估计是鱼鳞让脸有些痒,应安抬起肩膀蹭了蹭脸,“那你平时拿什么切肉?”
“平时不吃肉。”
“当我没问。”应安无奈耸肩,老老实实回去继续奋斗。
夜幕四合,村子里鞭炮声响成一片,挥散不去的烟在闭塞的村子聚集如平流层。在火硝味之外,隋遇还闻见了饭菜的香气,自家的。
应安跑过来让隋遇把方桌收拾出来,他腰间系了件自己的米色旧衣服当围裙,此刻已经被调料、酱汁染得五彩缤纷,可见做菜的艰苦卓绝。
隋遇立刻照做,把方桌上的杂物全部打包带走。
应安往返于厨房和堂间,一趟趟端菜,一边端一边抱怨隋遇家餐具少,连个盛鱼的长碟都没有,害得他不得不把象征年年有余的鱼拦腰斩断。碗的质量也堪忧,豁口把他的手指割了好几条小口子,不仔细看看不见,但无法忽略的痛痒直钻心窝。
应安说着说着猛地噤声。腹诽他干嘛和隋遇说这么多。
上最后两道菜时应安一言不发,只是把菜往桌上一放,问:“有杯子吗?”
隋遇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两个杯子,到后院水龙头下冲了冲,搁了一个在应安跟前,自己拿了一个。
水沿着玻璃杯杯壁流下,把那一片的木桌泅成深棕色,应安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开口问:“这个杯子不是你爷爷的吧。”
隋遇唔了一声,把两个人的杯子换了下。
可乐冲入杯底,卷起泡沫,滋啦作响。
隋遇默默吞咽口水。他在白事的饭桌上见过这个,看名字知道叫可乐,但从来没尝过。他迫不及待把杯子凑到嘴边,细小的气泡炸裂,溅在唇周微凉,陌生奇异的香气萦绕鼻尖。
“哎,不可以先喝!”
应安出声制止。
“得先碰杯!”
应安举起自己的那杯,在空中晃了晃。
隋遇学着他举起杯子,玻璃轻撞,叮得一声。
杯子再次送到嘴边,隋遇忽然想起什么,忙说:“哎,等等。”
应安不明所以地抬头。
“未成年不能喝酒吧。”
“大哥,这是饮料!”应安好笑地瞄了眼隋遇,举杯灌了一口,畅快地啊了一声。
隋遇缩了缩脖子,抿了一小口。
好甜!
他赶紧又喝了一口,甜蜜扫荡口腔,充盈的气泡像是礼花在脑海绽放,对甜味缺乏体验的他仿佛坠入身不由己的浪潮,好一会儿才被拍到岸边。
“真好喝。”他自言自语,小口啜饮,咂摸回味。
“你当喝茶呢。”应安失笑,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越过桌子和隋遇碰杯。
隋遇学他喝一大口,感觉气泡直冲脑门,幸福得快要晕过去。暖黄的灯光,满桌的菜,不是一个人的除夕……简直不敢相信电视里的温馨场景不可思议地降临在他身上。
应安自理完全没有问题,但张罗年菜还是头一回,不免手忙脚乱,有失水准,但看隋遇吃得腮帮鼓鼓,那一点微末的不满意也烟消云散。
吃饱喝足,应安拿保鲜膜把菜封好,用纱布盖上。那盘鱼他们吃了半条,还剩半条明天吃。
洗漱完,两人靠坐在床上,气氛有些诡异。
应安不大想说话,默默刷手机。
同学群里都是预祝新年快乐的,还有不少未读私信,都是问他为什么退学,发生了什么之类的。他懒得回,拖曳聊天框全部删除。
沉默难熬,他对隋遇说:“看会儿春晚吧。”
隋遇家的电视能算得上古董,大屁|股,显像管,意外地能顺利播放。虽然只有一个台,但看春晚是够的。
其实应安也不是真的看春晚,而是把热闹当作背景音,填塞自己内心空缺的某处。
隋遇很想陪着看,但生物钟发力,就着靠坐的姿势睡着了。
电视里魔术师正在卖力表演,应安刷着手机,时不时掀起眼皮看一眼,嗤笑:“你信不信主持人是托?”
回应他的只有观众夸张的惊呼。
他觑了眼隋遇,发现对方已经睡着了,默默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些。
没等到十二点应安也有些困了,今天一天跑县城、大采购、忙年菜,伤势未愈加上肌肉过劳,让身体格外沉重。关掉电视和电灯,不消片刻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感觉青灰的天光中有人走近他,扶起他的头。睡意正浓,他没醒,以为这是个梦,直到一通电话打进来。
“哥们儿,新年快乐!”
张小远的声音跨越千里而来。
“唔。”应安闭眼往被子里缩了缩,“闭嘴!大早上叫得人头疼。”
“还早?太阳晒屁|股啦!”张小远咯咯笑,“我在海南,阳光明媚,你那边呢?”
张小远家的经济条件是他们县数一数二的,却没什么少爷脾气,和应安玩到一起纯属偶然。
应安眨巴了两下眼才适应周身的明亮,“我这边天气也挺好的。”
“刚刚都没注意,你嗓子怎么哑了?”
应安坐起身,用肩膀夹着手机,套上裤子,随口敷衍:“天冷,感冒了吧。”
“咱们那鬼地方是挺冷的。不是南方吗,怎么能冷成那样,湿气又大,我妈就是受不了才非要来海南过冬的。”
应安的心沉了沉,说:“还有事吗,没事挂了。”
“哎!”张小远赶紧拉回正题,“我听说李刚他们说你下学期不来上学了,是真的吗?”
“我退学了。”
“啊?!”张小远的声音明显慌了,“是因为学费吗?我可以让我爸爸妈妈资助你!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不上多可惜啊。”
“和你无关。”应安冷冷道。
“怎么没关系!我们是朋友啊!”
“你不过是怕再被欺负没人帮你出头。”应安言语犀利。
“你居然这么想我!”张小远颇为受伤,气息紊乱,但很快平复下来,说:“你别以为你说点狠话就能把我踹了。我不管你怎么想,我认定你是我好哥们儿……”
聒噪。没等张小远抒发完,应安就挂断了电话。
套上毛衣,伸手去拿搭在床尾的外套,发现自己衣服旁边工整叠放着一件亮面大红色的羽绒服,辣眼得很。他拨弄打量,衣服吊牌还在,劣质模糊的logo显示出这是一件彻头彻尾的山寨货。
难怪昨天隋遇对自己买的东西讳莫如深,一回家就塞进衣柜,敢情给自己买了件新年战袍。想不到隋遇外表孤僻阴郁,内里如此闷骚,审美还这么廉价。他在脑海里勾勒出隋遇穿这件骚了哄羽绒服的画面,不由笑出声。
手机在床头柜震个不停,是张小远在短信轰炸,他也不看,套上自己的卡其色旧外套走到房门边,手指触碰到生锈门把手的一瞬,脚下一定。
半梦半醒之际的感受牵绊住了他。那真的是梦?
为了确认,他折返回床边,手伸到枕头下,摸到了一个东西。仅凭触感,他就知道是一个红包。
他拿出红包,正要打开,门咿呀一声开了,与隋遇尴尬地打了新年的第一个照面。
“好像听见你说话,就进来了。”隋遇看了眼他手里的红包,“压岁钱,给你的。”
应安居然有些感动,心说人家给了压岁钱,报销的事就算了。打开一看,粗劣的红色纸包里装着一张崭新的、令人咋舌的十块巨款,也不知道是按照哪个地方的标准来的。反正自他记事以来,压岁钱都是百元起步,外公外婆再不喜欢他,为了面子压岁钱也是要给两百,那还是十年前的物价。那一点感动还没幻化成谢谢就灰飞烟灭了。
应安悻悻把十块塞进口袋,听见隋遇说:“怎么不穿新衣服。”
难道?!
脖子像是失去了润滑液的齿轮,迟缓转动,应安不可置信地指了指那件艳俗的红衣。
“给你买的。不都说过年要穿红色嘛。我昨天看到了,觉得你穿肯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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