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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别扭 我喊你师父 ...

  •   应安去做早饭,隋遇便坐在长条桌边做纸扎。

      用火把竹条烤出合适的形态,再用铁丝固定,最后附上纸,拿画笔勾勒细节。不论大小纸扎,都是这么个步骤。

      一开始做这些,他娇嫩的小手要么被锋利的竹篾割伤,要么被火烫伤。那是什么样的疼痛他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爷爷会因为他不小心折断了一根竹篾就严厉地责打他。

      爷爷打他也用竹篾,挥舞起来极为顺手,角度刁钻,只要一下,就能在衣服遮盖的皮肉上留下经年不消的伤疤,以致很长时间他听到树枝之类断裂的声音就会反射性地颤栗。

      他恨极了这样的日子,不止一次想逃离。

      知识改变命运,他对此深信不疑。

      只不过他是个被命运抛弃的丧门星,所以没能成功。

      年岁长了,身上的伤疤痊愈,手上那些旧伤被厚茧覆盖,做纸扎也成了如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生活陷入了诡异的循环,架构、裱糊、绘制……周而复始,从一个天黑到另一个天黑。

      他不自觉期待一潭死水的日子里什么些发生,哪怕是痛的。

      应安来时,看到的便是隋遇出神地将手悬停在油灯上方,任由火舌舔舐指尖的场景。

      “喂!”他大喊。

      隋遇恍然惊醒。

      伤痕累累的手对痛感的反应已相当迟钝,好一会儿灼痛感才穿透老茧抵达深层的皮肤。可相比于痛感,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早饭呢?”他歪了歪脑袋,望着应安空空如也的手。

      还好意思问!应安伸出手,掌心朝上招了两下,“给我点钱。”

      隋遇不明所以。

      “调料全过期了,得重买。”

      “过期了?”隋遇语气里满是吃惊,“昨天我俩吃得不是好好的。”

      昨天没吃出肠胃炎全靠我年轻体质好!应安在心底翻了好大个白眼,心说你自己天天吃过期食品就算了,还想荼毒祖国未来花朵!

      这样下去,他迟早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那可不行。

      他略一思忖,立马转变战术。

      “师父,”村里的学徒都这么叫,他有样学样。

      他垂下手,语气有些委屈,“老师说吃过期食品对身体不好。万一长不高,会不会影响找对象啊。”

      他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还适时作出了少年人特有的因自尊心强而羞于开口的神态。他本来长得就好,消瘦和白皙更给他添了一份惹人怜爱的孱弱气质,稍微故作姿态便会激发人类刻在基因里扶弱的本能。

      隋遇果然就范,把长条桌上油灯熄了,说:“我陪你一起去。”

      甭说了,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应安暗自得意。

      两人走出巷子,热闹的节庆氛围扑面而来。

      今日除夕,团圆的日子,村里往日空寂的院落人头攒动。

      应安刚刚还洋洋得意的内心瞬间阴沉下来。别人家宅安乐,欢聚一堂,更衬得他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朝他们射来——他一向对别人的眼神特别敏感——一阵碰头私语后,更多的探视紧随其后。

      “这俩怎么凑到一起去的?”

      “村长发善心,叫野种给丧门星做学徒去了。”

      “哈?村长这发的什么善心?他们隋家是随便能进的?他是存心叫应家绝后啊,哈哈哈哈。”

      “嘘,你小声点,别给应安听见。”

      “干嘛,我在我自己家门口说话还得看他脸色?”

      “你还不知道吧,那小子妈死了,正难过呢。”

      男人这两天才回村,确实不知道这事,不由大吃一惊,追问:“怎么死的?”

      “你还真问对人了。我跟你说你可别对别人说。”

      看男人点头如捣蒜,那人才神秘附耳道:“我小姨子的哥哥的表姐的女儿的丈夫正好是那天派出的救护车的司机……”

      这一串可够长的,他讲完长吸一口气,缓了一下,才在对方期盼的眼神中抖出答案。

      “说是猝死。”

      “猝死?”

      “今年是个烂冬,又湿又冷,体质不好,很容易出事。哎,你忘了,应晚生孩子那会儿情她爹妈怎么对她的,身子早垮啦。”

      男人长叹一声,情不自禁叹惋红颜薄命,“想当年应晚也是咱们村里一只花啊,谁不想娶她当老婆,她倒好,去外面打工被别人搞大了肚子,生出这么个小兔崽子……”

      “哎哎哎,你可小点声,人孩子还没走远呢。”

      “我还不能抒发|情感了?再说,他一个小屁孩,还能管到老子头上。”

      另一人抱臂笑道:“那你是不知道,他前几天把村里那几个混世魔王摁在地上挨个打了一轮。”

      “你少唬我,他这么小个子能打得过那几个一米八几的?”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你懂不懂!特别是老实孩子,挨欺负到一定程度小宇宙是会爆发的,你没看电影里都这么演吗?”

      “你还知道是电影啊。”

      “艺术来源于生活!而且人家还是未成年,打你就打你了,都不用付法律责任。”

      “切,谁信你。”

      叼着烟的男人正嗤笑,忽然见应安停下脚步,似乎朝他这边瞄了一眼,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应安侧脸触目惊心的伤痕。

      打得还挺狠,他心想。没想到应晚的小孩平时看上去和他妈妈一样柔柔弱弱,也有发狠不要命的时候。但还真别说,不愧是母子,应安的侧脸看久了还真很像他妈妈……

      男人正想入非非,应安的视线猛地砸了过来。

      应安本身眼白占比就大,昨天下午眼眶还被结队报复的小混混锤了,眼睛里充着血,斜眼看人吊诡得很。

      男人缩了缩脖子,把烟掐了,讪笑着自言自语:“咦。有点冷。我还是进屋吧,别大过年的冻感冒了。”

      闲言碎语应安听得一清二楚,“私生子”“野种”之类的话他从小听到大,早就免疫了,他可以做到假装听不见,甚至笑着大方承认,直噎得对方说不出话。可今天被人当着隋遇的面提起,他还是觉得有些难堪,一心只想快点逃离,把那些话远远甩在身后。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隋遇跟不上,最后只能小跑才不至于被落下太远。

      村里有两家超市和几个小卖部,应安跑了一圈,竟然都关门歇业。

      “要不算了。”隋遇气喘吁吁道,“再将就吃一天。”

      一股无名火霎时冲到应安的喉头。

      要不是隋遇做饭难吃,他就没必要自己做,就不会发现调料过期,也就不会出来买。要不是隋遇非要跟来,别人就不会注意到他,也就不会产生那些令人厌烦的对话。要不是隋遇走得那么慢,那些话怎么能追上他们,让他不偏不倚听了个一清二楚。

      简而言之,都怪隋遇。

      现在始作俑者还要让他再吃一天那么难吃的东西。

      委屈、愤怒、怨怼,各种情绪在尚未发育成熟的体内冲撞,他孩子气地呛声道:“今天可是除夕!”

      他的声音很大,骤然炸得隋遇耳膜疼,受惊的猫一样缩起了脖子。

      除夕,家人团聚的日子,要好吃好喝的端上桌,要其乐融融、幸福美满,要喜气洋洋、欢畅碰杯……哪怕装也要装出这些样子,不是吗。

      妈妈已经走了,团圆美满于他已是虚妄,但他不想让自己过得太难看,至少有一顿像样的饭菜,有一个记忆里除夕的雏形。

      他瞥了眼隋遇,对方的双眼隐藏在长发后,嘴唇向下撇,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对方会觉得他是个喜怒无常的小孩吧,时而乖巧,时而阴鸷。没错,他本来就是装的,且他打心底瞧不上邋遢鬼,所以装得也不走心。当初选择隋遇就是感觉对方好糊弄,现在看来,他们八字犯冲。

      他有些疲惫地蹲在路边,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淡声道:“如果我妈在,她才不会让我吃那种东西。”

      风呼呼地刮,把路边的塑料袋扬上了天。

      应安不再说话。

      隋遇干燥起皮的嘴唇几度张开,却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紧紧闭上。

      一辆进县城的巴士从远处驶来。

      乡村的巴士招手即停,司机师傅看他们俩在路边,习惯性地打开车门,朝外喊了一嗓子:“可走啊?今天去就这一趟了啊。”

      应安掀了掀眼皮,默然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打算去隋遇家取走妈妈|的遗像和骨灰盒,然后回自己家。尽管那里一点吃的也没有。

      他刚转身,手腕便被拽住了。

      隋遇要拉着他上车。

      他闷不做声一把甩开了。

      隋遇又扯住他的衣袖,依旧要拉他上车。

      他执拗地挣脱。

      司机看他俩拉扯不清,扬声问:“到底走不走啊。我赶趟呢。”

      “走。”隋遇说着,两只手环住应安的胳膊把他往巴士上拖。

      隋遇比应安高一点,但也就高一点点,应安抗拒起来,他还真没辙,一时半会儿没能挪动分毫。

      瞧这架势有得等,司机摆摆手,“不等了,不等了。”

      正要关车门,车上乘客不乐意了,“再等等嘛,两小孩错过这班车就没下班了。”

      “就是,我们不赶时间的。”

      今天除夕,车上拢共也没几个客人,相互眼神一碰,都想看热闹,纷纷贴在窗边看两人角力,权当无聊行程中的消遣。司机看大伙兴头高,也就顺应民意了。

      隋遇是常年不运动的,僵持到现在体力已经快耗尽了。应安呢,这几天打架打得有些频繁,气血不足,也处在苦苦支撑的边缘。

      一位穿花袄的大妈打开窗子把头探出来调停。

      “哎哟,大过年的,小朋友闹什么脾气嘛。”

      谁闹脾气了,应安愤愤地瞪了眼大妈,他才不会做那么幼稚的事!

      “哦哟哟,还瞪我,好狠的眼神哦。”大妈捂着胸口佯装被吓到,逗得车上其他乘客哈哈大笑。

      “你看你,脸上挂彩,肯定是不听哥哥的话出去跟人打架嘛。”大妈揣着手搭在窗框上,“小朋友,没事别和哥哥闹别扭,哥哥不会害你的。”

      噗呲,隋遇轻笑出声。

      还好意思笑!应安一个怔愣,脚下松劲失守,被半拖上了车。

      车上的人毫不掩藏笑意。应安羞赧得紧,扭头就要下车,司机师傅啪地摁下了关门键,笑道:“都上来了,好歹去县里走一遭嘛。今天可热闹。”

      隋遇从口袋里摸出纸币递给司机。

      司机摆摆手,指了指贴在前方的二维码,“扫码支付啊。”

      他捣鼓了好一会儿才将两个人的车费线上支付成功。

      在路过大妈身边时,他小声说了句谢谢。

      “甭谢,姨家也有两兄弟。”大妈乐呵呵地说,“兄弟嘛,打打闹闹正常的。”

      应安闻言哼了一声,在狭窄的过道里撞开隋遇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隋遇冲大妈稍稍欠身,走到后面坐在了应安旁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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